前段时间,武汉某中学被曝光的一项新政策在网络上激起了轩然大波。该校要求家长定期到校参与值班,负责学生晚间教室管理工作,具体时间安排在19:40至21:00这个时段。规定中明确指出,此项职责必须由学生的亲生父母承担,其他法定监护人无法替代。而且对于在岗的家长还有诸多限制条款:禁止携带和使用手机等各类电子设备,需要详尽记录学生可能出现的任何不规范行为,就连学生上卫生间的情况都要做成档案。
面对舆论指责,学校迅速做出了官方回应。学校将这一举措界定为「家校互动」的一种新模式,反复强调参与者都是出于自愿原则。学校还为这个决定辩护,说这是为了缓解教师的工作压力。他们列举出教师每天需要工作从七点到晚间九点,累计达十四小时,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这样的事实。在此背景下,家长的参与被描述成是一种「辅助性值班支持」,同时强调晚自习的参加并未作为强制性要求。
然而许多人恰恰对这样的解释感到失望。有声音指出,难道家长们的职业生涯就不存在高强度和疲劳吗?大多数参与值班的家长本身也已经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耗费了整天的精力。既然如此,谁又来帮助这群忙碌的家长们减轻负担呢?而且从根本上讲,学生自习期间的纪律维持和监督管理,这不就是教育工作者本应承担的核心职能吗?

网传的家长值班安排表
家长参与晚自习监督,收获还是麻烦?

事实上这样的纷争并非新鲜事。
过去一年,河南洛阳的一所高中也曾因类似举措陷入舆论漩涡。该校以强制手段要求家长前往学校观看晚自习,此举立刻遭到了许多学生家长的强烈反弹和质疑。面对家长们的不满,他们提出了一个质朴而直接的问题:「学校里难道没有足够的师资力量吗?」

网传的洛阳三高家长投诉、及其他家长的回应
经过教育行政部门的调查核实,主管部门给出了官方的回答。这所学校提倡「家校共育」的理念并向家长开放校园设施,允许家长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选择是否参与学校的各项管理事务,但并没有采取强硬的强制举措。按照校方的表述,这一创新性做法已经持续了好多年,邀请家长参与的主要初衷是「让他们亲眼看到孩子的学习进度,并与教师进行深入交流,了解孩子在校期间的各方面表现」。晚自习的日常监督仍然有专任教师承担,「效果显著,家长和学生群体的反馈大都是满意的」。
实际上这样的安排也赢得了部分人的赞成。当年的网络讨论中,就有家长表示支持:「我们哪个不是巴望着能够去观看孩子晚自习的情形,倒被你们搞得跟在抗争似的。」一位来自著名教育机构的家长则表达了这样的看法,「这明白着就是对学生们学业成长有益啊」,是值得珍视和追求的事项,进而对持反对意见的家长发出了批评,称他们失责:「像这样缺乏用心的父母,其实在任何一个学校都能找到。造成这样局面的原因多种多样,或许是他们被生存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只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维持家计上;……或者是他们的优势在于动手能力,谈到培养孩子时就开始头疼。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他们对家庭教育的理解程度比较有限。」
这种言辞中透露着明显的优越感和道德优越感。然而在这种评判背后,某些家长真正的担忧并非源于懒惰或教育认知的欠缺,而是他们在原则上的坚持:他们反对学校与家庭之间的职责划分变得模糊不清。在他们看来,学校内部的各种管理运作属于校园范畴内的事务,外部人士最多只能在有限的方面给予协助,但若要求家长来承担本应由教职员工完成的工作,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良好意图,这都不可避免地超越了应有的边界。
当然,在每一次此类事件发生时,学校方面都会声称一切都建立在自愿基础之上,但关键的问题就在于:所谓「自愿」与「强制」两个概念在实际的运作当中经常是模糊不清的。这一时期以来推行的各种「家校互动」实践,在理论框架上都号称是自愿性质的,字面意思上从不涉及强制措施,然而现实情况往往是,那些「自愿者」很快就演变成了学校方面对家长的一种事务分配,而且家长们还无法明确地提出自己其实是被强行要求的。至于那条边界线究竟在何处,并无任何明文规定可以遵循,最终还是看双方在暗地里如何博弈。
我曾经在西部城市从事调研工作时,听一位家长讲述过她的亲身经历。她投入了六年时间参与孩子中学阶段的「家校互动」活动:初中阶段她要到教室后座听讲,升入高中后则转变为值班晚自习。按照学校的安排表,这原本应该是家长们轮流参加的,然而由于别的家长陆续以各种理由请假或缺席,到后来就演变成了她一个人长期驻守。她本人倒是很享受这种氛围,喜欢在晚间观看这些年轻学生的日常表现,「看他们只管上课,没有后顾之忧,我就觉得这段时光真的很珍贵啊」。
从形式上讲,这一切都是「自愿」进行的,然而「大部分家长其实都不那么情愿,学生们也一样有抵触心理」——家长们是因为投入时间和精力有成本,而学生们则觉得这样有些难堪,她自己的女儿是特别不配合的,结果班主任竟然还问过她女儿:「你怎么不觉得不好意思呢?」因为起初学校的政策就是只叫学业成绩相对落后的学生家长在教室里盯梢,相当于老师在向家长传达「我管不了你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吧」这样的意思。
这就是「家校互动」在真实世界中的样貌:表面上的「自愿」背后暗藏着程度不等的强制性色彩,争议也就此而生。不过根本的问题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家校互动」这样的制度?我们又是如何走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家校互动,究竟在互动什么?

用我们的常见说法来讲,「家校互动」这个概念的初心其实不坏。
或许许多人不清楚,「家校互动」(school-family partnerships)这个说法最初来自海外,在这个领域影响最为广泛的理论体系是由美国知名社会学者乔伊斯·爱普斯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创立的「多层影响力理论」。这个理论的核心观点是,学生的教育成果不只由教师这一个因素决定,而是学校、家庭与社区等多个系统对孩子的成长产生了相互重叠、相互加强的影响。

美国某小学的家庭活动,家长和孩子一起做实验
这一概念从西方传入我国的时间并不长,迄今为止只有二十多年的发展历程。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的初期,教育部门提出了推进「现代学校管理制度」的目标,并把「社会力量参与」与「学校教育、家庭教育、社会教育相融合」设定为这项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到了二零二四年,由教育部等众多职能部门联合下达了《家校社联合育人「教育联合体」工作实施方案》,明确提出要在二零二七年前,确保全国每个县都建成「教育联合体」,形成「由政府主导统筹、各部委协力合作、学校起主体作用、家庭承担主要责任、社会广泛参与」这样一套纵横交织的育人模式。
正如历史上很多事物的传播规律一样,当「家校互动」这种外来理念被引进国内之后,在执行的过程中就渐渐披上了「中国特色」的外衣。相比之下,美国社会具有深厚的自治传统和自我管理的文化积淀,但国内在这方面的基础则相对薄弱,因此家长委员会和居住社区在与学校进行协作时,很难保持为平等的、独立的、责任主体的身份,反而不知不觉地沦为「替学校办事的角色」。那些原本标榜「志愿服务」的项目逐渐演化为了学校的「任务分配」,而「参与学校的重大决策」则更是沦为了虚幻,「自愿参加」最后往往只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的「被强行参加」。
武汉那所中学目前曝光的争议事件,正好完美诠释了这种「中国式家校互动」存在的各种弊病:虽然名义上强调自愿性,但从学校实际的做法和要求来看,明显就是在进行任务分配,而且让家长承担这些任务的真实目的绝不是为了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和成长,而仅仅是想要「给老师减轻负担」。
几年之前,这所学校的一位行政主管曾在当地报章采访中声称,「促进每一个学生身心健康地发展,让每一个家庭都充满生活的希望」是学校办学的终极追求。然而实际的教学成效呢,这所学校连续获得过「区域高考成绩显著进步奖」的荣誉,每个学年大约有一百四十名左右的学生达到了高分线,一本录取率接近百分之五十。但对于了解当地教育生态的人来说,这样的数据在整个城市的高中排名中并不算顶级水准,这让校方面临的压力可以想象。
虽然这所中学被列为全省三十四所示范性高中之一,但却不在当地民间流传的「十大名校」的名单里。据一些对本地高中教育行情比较了解的人透露,事实上那些排名更靠前的知名学校,其实对晚自习之类的日常管理反而不如这所学校那么严厉。
在当下的教育体制机制框架内,学生的升学成绩绝不只是学生自身的问题,它还直接牵扯到学校的办学声誉、教师队伍的职务晋升和经济奖励等多个方面。在既有的教学工作之外,学校若想进一步改善和提高学生的学业水平,眼前最直接可行的办法就是强化学科纪律,强迫学生更加专注于课业学习。但问题是,要始终保持对学生的紧密监管,单靠教师个人的精力是远远不足的,让家长参与其中「帮助管理」就变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
发展到这个阶段,「家校互动」已经被完全歪曲变味了:最初的初衷本来应该是家庭、社区和学校三方基于平等的基础进行合作,共同的目标是使学生获得全面而均衡的发展,但在我们国内的现实运作中,它已经演变成了完完全全由学校单方面主导、对家长下达指令,而这些指令的最终目标与其说是为了学生的利益,还不如说是为了学校本身的利益,因为学生的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话,学校的教学名声和教师的个人前途都会蒙上阴影。在武汉市内就有这样的例子,某些中学为了吸引和留住优质的生源,各科教师会轮番劝说学业优秀的学生放弃考入排名更高的重点高中,而改为升入本校的高中部。
那么,为什么仍然会有一部分家长「热切盼望能够去监督孩子的晚自习」呢?原因其实很直白:「让孩子的学业成绩得到提高」这一点是学校和家长双方的共同利益诉求。但这些支持者默认接受的前提假设是「假如能通过家长的监督让学生学得更紧一些,那肯定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可真实的情况果真是这样的吗?
过度参与的父母群体

在国内推行的「家校互动」实践中,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现象:学校一方握有权力,家长被迫跟从;可有时候反过来,家长这边反而唯恐学校的管理措施还不够严苛,甚至急切希望能够帮助学校加强管理。
全国闻名于「内部竞争激烈」的某知名中学,最近几年却开始调整学生的每日作息安排。在二零二五年,这所学校和当地其他几所中学,针对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开始实施周末两天假期制度,允许学生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回家休息或留校继续学习。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项放宽政策的消息公布之前,就已经让一些学生家长陷入了焦虑和恐慌之中。不少家长的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若狂,而是深深的担忧——他们害怕孩子在周末待在家里没人督促学业,担心这样会导致学业水平落后于别人,有些家长甚至在班级群里急切地提出了抗议:「孩子休息放松了,但别的孩子的家长没休息,还在抓紧帮孩子学习啊!」许多家长们都把问题的焦点放在了这上面,他们恐惧孩子一旦在家里得到充分休息就会「精神懈怠」,于是网络上就流传开了这样一句「经典论断」:「给高中生放周末假,这简直是在糟蹋学生的前途。」
如果说把老师的工作责任向家长推卸是形成了一个极端,那么像这样家长试图对学校的管理进行干预就摆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甚至妄图阻止学校依法放假,两种现象实际上都反映了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之间的职责分工界线模糊,导致了不合理的权力越界。
本来,在「家校互动」的框架下,家庭应该扮演的角色应该是一种「协助」的身份,即使参与晚自习的监督工作,根据官方的声明,核心工作内容也应当是后勤保障方面的支持和陪伴,而不应该涉及对课堂和自习纪律的直接管理,然而某些严重越权的家长对学校事务的参与程度已经超出了底线,他们甚至试图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造学校的管理方式,巴不得把孩子的每一秒钟都挤出来投入到学业中才算满意。一位家长说得特别坦白直言:「周末放假了,班级里最拔尖的那批学生会在家更加自主地刻苦用功,而普通水平的学生则只会窝在家里玩手机。这样一来,学生之间的差距势必会越来越大。」
这样过度热切的状态,确实是让人感到不安和惊悚。其实,近些年来为什么学生群体中出现抑郁症和对学习的厌倦感呢,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失去了心理缓冲的空间和机制:回想从前,即便上学的日子再疲倦再辛苦,至少回家以后还能够获得一段相对轻松的时光,但现在在「家校互动」这种模式之下,家长和学校形成了一种联合施压,当学生们逐渐意识到就连自己的父母也不再是自己的心理支撑,反而和老师一样对自己进行监管和限制时,他们就陷入了完全无处躲避的境况,而对那些心思比较敏感的孩子来说,这样的处境就成了一种深深的痛苦。
另外一个有趣而又奇异的现象是:管制得越严密,学生的表现反而往往会每况愈下。一旦学校把过多的精力都投注在「如何对学生进行监视和约束」这个问题上,通常的后果要么激发学生的逆反心理,要么让学生陷入一种消沉的精神状态,学生们对学习的兴趣和热情就会不断递减。
教师和家长越是对学生缺乏信任,越是认定他们自我约束的能力有限,就越容易打击和削弱他们的自我管理欲望和学习的主观能动性,最终的结果是学生们连基本的课业学习都变成了一种他人强制下的被动行为。说穿了,这样的做法并没有促进学生的多方面成长和发展,而只是通过把孩子紧紧捆绑起来,来给那些控制欲特别强的父母和学校管理者排解和缓解他们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我在读高中的阶段是在学校里住宿的,每个晚上的自习课对我和同学们来说都是最能够沉下心来思考的时光,没有教师的监控,更加没有家长的参与,完全依靠同学们自身的自觉性。在那些夜晚的时光里,我们能够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专注于解决那些困扰我们的学业问题,下课铃一响,大家能够毫无顾虑地进行同学间的友好交流,真的是轻松而惬意。如果当时教室里有一位教师或者来自家长的监督,那整个自习的气氛就会彻底改变,你会觉得自己是在外界压力和强制下勉强去读书的,这样还能称之为「自主学习」吗?
「家校互动」这个理念的本意是为了让学生实现全面而均匀的发展进步,这里有一个基本的原则,就是学生必须成为这个过程的核心主体,但遗憾的是,在我们这边,学生反而沦为了被严格管束的工具和对象。表面看来这种高压的管理体系在短期内会把学生的考试成绩数据拉高,但从长期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代价和后遗症是无穷的:过度施加的外在约束,最终会导致学生在成长的过程中越来越依赖他人的指导和督促,而难以自主地培养出自我约束的品质和能力。其结果就是许多人步入大学以后,仍然保留着高中生的思维习惯和行为方式,无法像一个真正的自立自强的成人那样进行独立的学习和生活。
留给孩子更充足的个人时间和自主空间,那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