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存在一种普遍现象，即人们习惯于对AI各类应用施以差别化的价值判断。基础科学研究被推崇为最高价值，软件编程被认可为生产力引擎，商业营销则显得次要，而娱乐消遣与短视频领域，更是被许多人斥为技术资源的不当消耗。
撰文丨陈白
AI短剧最近陷入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被指责过度消耗国内算力。
问题的根源在于一份数据公开。根据中文在线披露的统计，国内AI Token消耗的分布为：短剧与视频生成占55%，电商及营销领域占24%，软件开发仅占15%。随即，一个耸动的论点在网络上迅速传播：超过一半的中国AI计算能力被用于制作短剧内容。
舆论随之沸腾。许多评论者为此惋惜，认为稀缺的算力资源本应投入科技前沿和学术探索，却被挪作他用，生产诸如霸道总裁、复仇逆袭、穿越重生这类娱乐题材。甚至有人将论调上升至大国竞争的维度，暗指「美国用AI增强生产力，中国用AI制造精神消遣品」。
这种表述确实充满戏剧张力，也迎合了某些技术焦虑的传播思路。
但我想提出一个或许不那么容易赢得共鸣的追问：撇开数据本身的统计漏洞不谈，假设AI算力确实有五成投入短剧生产，这本身究竟存在什么问题呢？
唯有技术被应用于实验室、学术出版或工业制造，才能称之为有价值的创新吗？帮助劳累的普通工作者在闲暇时获得片刻的轻松和欣悦，就不足以消耗算力了吗？
这场论争所反映的，本质上是长期积累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偏差。
01
首先应当澄清的是，「中国超半数算力被投向短剧」的说法本身，乃是一个被层层放大的理解失误。
该数据出自中文在线今年六月公布的投资者沟通文件。
其原始内容是：短剧与视频生成在Token消耗中的比重为55%，软件开发为15%。但Token消耗量与物理算力的实际占用率并非一一对应，软件开发也不能简单地代表全部科研创新活动。况且，这份数据缺乏充分的统计细节和样本说明，外界无法进行独立验证。
更引人深思的问题是，即使我们接纳这种算力配置的描述，又能推导出什么有效的结论？
现在不少人倾向于将AI应用分为上中下三等。用于基础科学，属于高价值范畴；用于代码生成，是提升劳动效率的工具；用在广告推广上，就显得不够重要；而应用在短剧与娱乐时，简直沦为技术资源的挥霍。
这一评估框架的根底，隐含着一种颇为陈旧的产业观：生产的地位超越消费，科研的品级高于商业，严肃话题优于娱乐题材。
短剧固然存在粗糙制作、内容千篇一律的缺陷，但这属于作品质量与市场选择的范畴。我们不能因为某些短剧不尽人意，就否定整个娱乐产业获得技术支持的合理性。
实际上，若AI短剧果真形成了规模宏大的算力需求，这正足以说明中国的AI商业化需求已颇具规模。这意味着创意工作者愿意为生成式视频支付代价，内容制作方愿意购置AI工具，各类平台愿意部署相关技术基础设施。
这些切实发生的经济行为，本身体现了科技从象牙塔向产业应用转化的重要过程。
02
在科学技术的演进脉络中，娱乐领域从未被排挤在创新之外。许多最终改写历史进程的技术，其最初的发展动力恰恰来源于游戏、影视与消费市场的需求。
最典范的示例，莫过于如今AI时代赖以运行的GPU。英伟达的崛起，与电子游戏业的繁荣紧密相连。为了使游戏中的虚拟形象栩栩如生、画面更加流畅逼真，芯片设计者持续扩展图形运算芯片的并行处理能力。
谁能预见，这些当初为了增强玩家游戏体验而积累的技术进步，后来竟成了AI革命的基础设施？
倘若当年有人声称电子游戏仅是打发时间的活动，芯片厂商就不应将巨额资本投向游戏画质的优化，那么今日AI产业的发展轨迹恐怕将面目全非。
影视技术领域情形相似。从计算机图像技术、数字建模到动作识别与三维造型，电影制作业长期充当前沿算法应用的试验田。皮克斯的演进路径特别值得注意。乔治·卢卡斯早在1979年便建立了专注电影计算技术研究的部门，这些技术积累为皮克斯奠定了发展基石。
到了今天，皮克斯等影视技术机构依然在机器学习、光线追踪、几何算法与物理引擎等领域从事研发。游戏、电影与人工智能之间，业已形成相辅相成的技术进步生态。
当然，这并不暗示当下每一部AI短剧都会带来重大技术突破。然而技术创新的演进道路往往充满变数。很难在某项技术初露应用端倪时，就精确预判它日后会在何处产生级联效应。
AI短剧恰好可视为视频生成算法的宝贵试验平台。当成千上万的创意人士在运用模型生成内容、遭遇问题、萌发新需求时，模型开发方就获得了来自实际应用现场的宝贵反馈。技术与商业之间这种循环互动，推动应用创新向前迈进。
而应用创新，恰是中国AI产业的突出比较优势之一。中国坐拥数量庞大的网民基数、相对完备的数字内容产业链，以及极其丰富多元的商业应用场景。这些禀赋促成了新技术的快速落地，通过市场竞争持续降低部署成本、优化使用体验。
人们常常论证中国AI如何在基础模型、核心算法和芯片制造上奋起直追，却往往忽视另一种竞争力：将尖端技术迅速转化为商业产品，并在真实环境中实现规模化部署。
03
我曾在某平台看到过一个系列作品，名叫「猫子柒」。视频中两只橘白相间的猫咪在乡下居住，它们以人的方式生活，做饭、劳作，享受着闲适的田园时光。
视频当然完全由AI建模生成，故事情节也称不上复杂精妙，但每次看到那些猫认真忙碌的样子，我心中都涌起一种舒适的感受。
这类视频并未教我学到新知，也不曾助我提高工作效率，更遑论推进人类知识边界。然而它们确实为我带来了快乐。而这样其实就够了。
我想，对很多人来讲，娱乐的本质价值就在于此。白天的工作、上下班的奔波、工作与家庭的琐碎事务，已经大量消耗了人们的心力。并非所有人在劳碌一天后，都还想沉浸在深度文学、钻研前沿物理，或是透过荧幕思索人类文明的终极问题。
很多时候，人只想观赏些温暖可爱的画面，聆听简单的叙事，在疲惫中获得短暂的宁静。这样的渴望有什么可指责之处吗？
过往相当长的时期内，我们对娱乐业的讨论中总带着某种暗含的道德自信。电子游戏曾被贬低为荒废岁月之举，网络文学被否定为缺乏艺术性，短视频遭批为碎片化信息源，如今AI短剧又被列为浪费算力的罪魁。
诚然，娱乐产品可能造成成瘾，算法推荐可能蚕食人的注意力，劣质内容可能压抑优秀作品的成长空间。这些问题值得深入探讨。
但我们不应以此否定娱乐本身的存在意义，也不应把普通人对休闲的需求贬低为低端的技术应用。
特别是在AI时代，技术进步理应导向人们获得更为丰富多彩的生活。
我们自然期待人工智能攻克前沿科学难关，加速药物研发、能源革新与生产效率跃升。但同样应该允许，它被用来帮助个人制作家庭记录、记载生活瞬间、表达个人想法，或只是在一个筋疲力尽的上班族晚间刷到一只萌态十足的猫咪视频时，让他/她破颜一笑。
至于算力的配置是否恰当，当然值得评估。但评估的依据应该是市场效能、能耗水平、生态代价、知识产权维护与技术收益，而非简单地看内容是否足够庄重。
如果存在资源闲置、恶性竞争或过度烧钱的状况，我们应该批评具体的商业逻辑与资源分配决策。对于技术进展来说，试错与迭代本身就是必要环节，没人能提前准确预知下一个突破会在哪个角落萌芽。
换句话说，一项肩负改变人类使命的技术，终极服务对象应该是什么？在我看来，答案不应该被限定在宏大的工业目标之中。
科技进步固然需要远大抱负，最终却也必须回归人生的日常。学术突破、经济发展、产能提升，这些诉求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指向让人的生存更加开阔、充实与幸福这一终极关怀。
我们不能一边呼吁AI造福生活，一边又瞧不起人们在生活中的真实所需。
所以，下一次当有人感叹中国AI的运算力被挪用来制造短剧时，我想反诘一句：一部既不折腾心神、又能为人增添欢笑的短视频，为什么就不配消耗一些算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