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赴广州参加《新周刊》活动,我再次踏入「学而优」书店的大门,那些尘封的岁月顿时苏醒。三十年前的故事清晰可触——1996年我离别四川老家,奔向广东打拼,在东莞工厂操控铣床谋生。《南方周末》的报道深深牵引着我的心,激起了投身新闻事业的热望。同年,陈定方开办了这家书店,初期坐落于中山大学围墙拆除后的临时建筑中,后来演变成广州最具声望的学人书店。2001年我做出了人生的重大决定——辞职,从此再也不回工厂的生产线。绝望的失业整整持续了一年。2002年开始,我在这家书店谋得了一份店员的工作。易主虽有发生,但书店依旧矗立;门口的快餐店,也一直坚守在那里。

拍照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那时自己曾在书店走廊的墙上贴过一份关于农民议题的书单推荐。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我却再次执笔涉笔农民养老金问题,仿佛走完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在书店任职的日子里,我兼做宣传,常常整理形形色色的书单主题——制度经济学、自由主义、女权主义等等,其中农民问题当时备受关注。世纪初的那些年,湖北乡镇党委书记李昌平向朱镕基总理致函,道出了「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他的著作《我向总理说实话》后来引起轩然大波;安徽作家陈桂棣与吴春桃联手创作的《中国农民调查》也掀起了社会涟漪。这两部作品都是当时的畅销之作,唤醒了社会各界对「三农」难题的深切关注。某个日子,柜台的年轻同事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声称要「反映情况」。我让对方电话里说明,但他言语支吾,我便让他在店里等候。下了楼,人已不见,同事为我描述了他的装扮——皮肤晒得很黑,白衬衫配黑裤子。按照这个线索我找到了这个人。看到我出现,他的眼神闪现出失望,似乎没有料到我如此年轻。那份书单上留有我的笔迹:欢迎各位指正,有兴趣者可向书店彭某某联系。他没有领会意思,可能把我当成了著名作家。他指着书单上的名字,反复向我倾诉官场的腐败现象。我颇感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篇天涯社区的帖子。那时年轻,笔调充满激情,最后段落特别煽情:「他何以在墙上看到一个名字,看到一个可能关心农民的名字,就鼓足勇气来『反映情况』呢?难道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吗?」

又过了一年,北京成为了我的新目标。从事图书编辑工作一段时间后,朋友为我牵线——2005年,我竟然进入了央视《社会记录》栏目成为编导。如今回顾,这件事几乎难以置信。虽然靠自考获得了学历,但全日制高等教育与我无缘,新闻实践更是陌生领地,仅凭朋友的一句介绍,我就踏进了央视,这逻辑本来就很荒诞。那时的我尚显稚嫩,总想着选择矿难这样的大事件作为题材。同事和领导的追问「该怎么做」「做什么内容」让我困顿——为何还要费力考虑这些,事件规模够大就足够了吧?在东莞打工的时期,这种思维就已扎根。《南方周末》搞「实验特刊」,力推「新生活方式」的概念,我大为不满,寄去了一封抗议信:「在看到『为了三百块钱打死一个农民』之后,我实在无法以闲适的态度去欣赏『新生活』。我期待《南方周末》能代表沉默的大多数发声,对某类人而言,讲话的场地已然过剩,而对另一类人,却根本无法表达。」
然而,时光教会了我一些东西。新闻的运作远非我最初的想象。它的价值不由你的判断而定,受众的关注也不取决于你的兴趣。所谓新闻的「临近性」原则说明了一切:为什么一件北京的小事就能登上央视的荧屏?因为就在眼前啊,下了楼就能取景,取完就能编辑,编好就能播放,放了以后还有人收看,流程顺畅得不行。但那些远方陌生人的故事就显得生硬了。如何让广泛的人群关注陌生人的处境,这本身就是一门大学问。即便掌握了这门技能,让内容得以呈现又是另一道难题。新闻真是学无止境的手艺。过去的二十年,我一直在修炼这门技艺。从电视屏幕到网络门户,从网络门户到期刊杂志,随后涉足短视频和直播阵地。细数一下,这个行业的岗位我大部分都干过:新闻记者、内容编辑、时事评论员、频道总编、杂志编委,最后的身份是「副总经理」,各种琐碎的事都要处理,涵盖财务、人事、经营、版权等领域。文字、图像、视频、互联网内容,我都亲身操作过,甚至还试过两个月的音频工作。为什么《新周刊》邀请这个「失业媒体人」去活动现场?因为十八般武艺我样样都会,虽然都不精深。但到了职业的晚期,这些技能逐渐沦为了鸡肋。通报文件日益增多,真正的新闻却日益稀缺。手握利刃而不知何处使,龙已无踪。彷徨之际,风雨如晦,我做出了选择:携妻带子,西行远去。用直白的话讲,就是新闻干不下去了,干脆陪两个孩子去加拿大读书。

2024年元月初,我创作了一篇议论文章,标题为《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到1000元的10个理由》。移居加拿大以后,日子变得格外清闲。孩子一旦进入学堂,我的时光就突然空白了起来。盛夏还能靠跑步打发光阴,但漫漫寒冬让这项活动也显得勉强。于是我拿起笔,偶尔记录一些想法。在这片陌生的地域,我发现了加拿大的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体系。其申领规则相当简明:年龄符合、身份合格、成年后在加拿大的连续居住年份足够,就可获得保障。这与是否缴过养老保险毫无关系;只要居住年限和收入水平接近,所得津贴也基本持平,收入超过阈值后才逐步减少。有时候,远离才能让人看清真相。若长期待在一处,就容易把身边的事物视为天经地义。很多中国人坚信养老金必须建立在交纳保险的基础上,但事实并非如此。由此我联想:若中国农民也能享受这样的待遇……于是我为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列举了十项充分理由。后来我感到这样的期许过于乐观,便调整为缩减版本,改为《提高农民基础养老金到800元的8个理由》,纳入了缩小不同群体养老金差距、保障曾缴公粮农民的最低保险、国库承载能力充裕、拉动消费的有效手段、加强社会兜底减少内卷、强化参保意愿和推进养老金制度改革等要点。刊载后,读者评论涌入,许多人回想起自己和亲长当年缴纳公粮的历程。我集合了这些回忆,再写了一篇《交公粮往事》。清明节前夕,我与B站纪录片制作者赵玉顺、袁贞贞进行了一次对话,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农村背景的子女。五年的时间里,他们踏遍全国一千多个村镇,用镜头呈现农民和农工的生存状态,最近又出版了《看见中国村镇》一书。对话期间,赵玉顺的一句话触动了我:「假如没人愿意替我们传声,那咱们就自己说。」听到这句话,我心中涌起了深深的感悟。这正是咱们这一代农民出身的孩子肩负的义务。文章的反馈格外热烈,写作的热情因此升温。但也随之有人提出质疑:你在海外写国内的事,凭什么?我内心有些好笑:这不就是最直白的道理吗?老年保障金(Old Age Security)这个制度,对加拿大人而言就是平凡不过的常识,但我花了好几十万才对它有所认知,怎么能不多写几篇来摊销成本呢?在加拿大的那两年,英语进展有限,求职渺茫,移民申请也最终失败,孩子也最后离开了这个国度,收获无多。幸在我笔耕不辍,完成了数十篇文章,每篇的「成本」平摊下来大约两三万元。

说起收益,我的确有所斩获。在一篇名为《再有人拿”农民没交社保”说事,请把这篇呼他脸上去》的文章上,我获得了最高的打赏——九千多块钱。这篇文章成文于2025年2月1日,一个日期内点击破了十万。打赏金额也噌的噌的往上飙升,我不时瞥上一眼,心里乐开了花。许久没有进账的我此刻有些紧张,毕竟每天都是只出不进。后来这篇文章消失了,我感到惋惜:十万点击能入账一万,百万点击我岂不是要发家致富了?我忽然顿悟,学会一门手艺,也能够「售予百姓」,不白费我「这二十年拳法的修为」。和人聊起时,我会解释自己为何能源源不尽地创作,有时一下子就写出数十篇:因为我掌握了七种利器。
首先是列举清单。我汇总了「一千元的十个根据」、「八百元的八个根据」、「实施普惠养老金的九个根据」、「中国养老体制的五个知识」、「社保高缴存比的五宗罪」等等清单形式的内容。
其次是戳穿迷思。「农民没缴过社保」、「农民拥有地」、「国家财政不足」、「多交多领、少交少领、不交不领」——这类广泛传播的说法,我逐一分析、逐一推翻。我甚至撰写过《反驳十个常见的阻挡提高农民养老金的借口》,干脆把列清单和推翻论证结合到一块。
第三种手段是针对性的评论。去年的人大会期间,我对白岩松「小步快跑」的言论提出了异议。今年的人大会,我驳斥了董明珠把农民养老金与企业激励混为一谈的论法。关于温铁军、贺雪峰、郑秉文等人的看法,我也用文章进行了回应。点名评论的用意在于,让受众明确晓得这些言论的来源。
第四是倚重专业观点。我反复说明自己没有开创性的思想,不过是「转述人」罢了。中国社科院前副院长蔡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副主任刘世锦、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和刘守英、摩根士丹利驻华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野村证券驻华首席经济学家陆挺等人的观点,我都一再翻用。
第五个方法是横向的地域对照。起初我拿加拿大作参照,后来范围逐渐拓展到美洲、欧陆、大洋洲、东亚地带,涵盖了缴费型和非缴费型养老体制的优缺点、国家拨款的分派方法、贫困农民无力缴保的化解思路、公务员养老保险改革的实际操作等议题。
第六是对读者群的细致区分。我主要的受众是农民及其子代,但也力图接近和说动更多元的人群。我创作过《女权倡导者理应关心农民养老金》,因为未能缓解农民的养老压力,就难以转变重男轻女的理念;还有《宠物爱好者理应关心农民养老金》,因为关切人的福祉应当置于关切动物之前;甚至还把目光投向了中学学生,缘由是:在AI时代,学生需培育批判意识,农民养老金议题正是最优的实践靶子。
最终一个维度是借助新闻热点。这是从业的基本功法,没有热点时发表,有热点更要积极应对。大事项和关键时段可以带动多篇内容的发表,例如人大会、贸易摩擦。这些日子,有关赣州特困家庭女孩赴港看演唱会的争议就提供了这样的契机。这七种方法,都是我二十年从业阅历的积累。起初我忧虑枯竭,其后才明白再写数十篇也没有压力。仔细想想,不是我手段高超,而是这个议题实在深远,涵盖「亿级话题」。我曾在另一篇公众号文章中表达过:即便我不停地写,中国仍有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一个常识的流传,反复自有其价值。每篇文章都在增加认知的人数。

写着这些文章的时候,我时常忆起一道身影。工作后的某年,陪父母返回故乡,路边看到一位老者——他背着竹篓,驼背得很厉害,脑袋几乎垂到了腿处。他迈步很缓,走到镇上还要费上好多工夫。父母讲,这是隔壁村的老爷子,儿女都在城里做活儿,他一个人在村里生活。我们已经过了身边,但心里堵得慌,我折身回去,掏出一百块塞到他手里。这一回,父母没有像往日那样责骂我「胡花钱」。

二十多年前的入行地点是央视新闻评论部。在那个地方,陈虻就像思想的船舵,灵魂的灯塔。编辑徐泓后来汇编了一部关于陈虻的著作,名为《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出发》。书封上陈虻怀抱着自己的孩子,现今我也成了父亲,在异国照料着两个儿子。多伦多距北京万里,时差隔着十二小时,这是我一生中踏足的最远之地。令我惊异的是,光阴流转二十多年,我竟然还在运用陈虻当年灌输给我的方法论。
到了2025年,两个儿子先后离开加拿大——其一远赴日本,其二返归中国——这个「陪读父亲」也跟着失去了职业。五十出头的年纪要重返职场谈何容易,我思虑再三,索性布置自媒体,做起「灵活就业」的计划。白驹过隙,又是大半年。几日前与闾丘露薇、Helen促膝谈心(她们主持着一档名叫「动龄茶」的播客节目)。她们问我,今日经营自媒体与十多年前在媒体单位职业有何分别?我毫不隐讳地答:爽度远超预期,比曾经的工作自在许多许多,想干嘛就干嘛。那些入行前盘算的选题我都捡起来了,诸如农民困境、留守儿童、电动车路权争端、槟榔滥用、保健品的违法贩售。这类事情并无需过度琢磨,现在看来,我二十多年前的想法「大事就足够了」原本就没错。做这份工作我感到很快乐。尽管部分议题分量沉重,但作为媒体人,我该像医生那样,拥有自我隔绝的本领。我不会为事情的成败而苦恼,成与不成都不关乎我的事,这一切对我来讲只是选题罢了。这样讲或许有些冷漠,但我的真心话就是:做人得开心才行,别多想了。只有一个烦心事就是挣钱不太如意。恰如这些年媒体失去了从前的收入渠道,时至今日也未建立牢固的新赚钱方法,我同样如此。我试过卖东西,有次推销荔枝,销出了好几十份,可我的粉丝基数才几百人,过度推销也会促使人群散开。我也试过售卖著作,可我读书的速度缓慢,一部书要占两周光阴,一个月仅能推介两三本,显然不足职业。广告赞助是我的主要财源,包含白酒还有互联网商品,不过订单是零星的,收入也因此摇摆不定。顺便提一下,本自媒体专营各类别的文章和视频,出产工艺先进,品质牢靠,品种齐备,如期发货,热忱欢迎各位老客户和新客户沟通商务。除此以外还有粉丝的赞赏,尽管最高单篇赞赏达九千多元,可这仅是一个案例。大部分篇章的赞赏在几十到两百之间。终究这是粉丝的真诚支持,我存有深深的感谢。追忆十多年前给腾讯「大家」撰稿,我获得了千字两千块的优秀稿奖励,一篇就能领上万的稿金。这些早已过往。最后我的小结是:自主的成本就是,往日千字千元的稿金,如今下降为千字百元上下,大致仅剩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Helen听完我这番话,说这是她听过的关于自主最直言不讳的表达。总而言之,那次倾心的对话让我们两都获得了喜悦。临别的刹那,我铿锵有力地致辞:「此次相聚真是欢乐至极,日后若在江湖相逢,必定设酒言欢。后会有期。」实际上我讲的就是:「祝愿我搞钱顺顺利利。」有了钱,我就能永远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