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的代价:AI做作业如何摧毁学生的学习能力

AI做作业如何摧毁学生学习能力

进入新时代,人工智能技术已逐步融入日常生活。高校学生依赖AI阅读论文、撰写论文,再通过各类工具降低AI检测率;职场则形成了围绕AI衍生的考核体系。

对于基础教育阶段的学生而言,这类工具已演变成做题的捷径。难以解答的题目,向AI寻求帮助;作文创作遇冷,索性让AI代笔;原来需要十分钟才能解出的题,如今不到一分钟便有了答案。

我们沉溺于AI带来的便捷,却鲜少反思其代价。

任职于香港大学经济学系的吴延晖教授,与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经济学家大卫·斯特伦伯格展开了为期三年的追踪调查。他们将目光投向中国中部某县的26811名初高中学生,试图回答一个基础而深刻的问题:当AI参与学习过程时,它究竟如何改变学生的学习能力?

数据呈现出明确的现象。学生选择将作业外包给生成式AI后,作业成绩于短期内攀升约18%。然而,六个月内月考成绩却平均下跌20%。进一步的影响在两年后愈发凸显——学生的中考、高考成绩最大跌幅分别达到24%和18%。

研究团队将这一发现命名为「AI学习惩罚」。在吴延晖的理解中,这种惩罚具有隐秘性和长期性。对职业人士来说,利用AI优化工作效率乃是预期目标。然而对学生群体而言,效率仅为手段,知识和能力的积累才是根本目的。AI虽能在短期内消解做题的痛苦与枯燥、改善学业表现,但从长远看,它侵蚀的不仅仅是考试成绩,更包括需要时间沉淀的分析思维、坚持不懈的精神品质,以及对真实世界的认知与好奇。

此项研究具有创新意义。该县校园内的学生可以自由使用AI工具,不受学校与家庭的限制。令人忧虑的现象是:与其选择提供解题思路的辅助类AI平台,多数学生更倾心于豆包、DeepSeek、千问等能快速给出答案的通用AI。

七月中旬,课题组与我们分享了这项研究。以此为切入点,我们探讨了AI对学生与教育的影响、数据背后的深层现实,以及在这个AI急速演进的年代,普通人应如何与之相处。

研究还揭示了几项颇具趣味的发现。其中,AI放大了学业表现的性别鸿沟——男生所遭受的学习惩罚幅度比女生高出17%。同时,学习基础越扎实的学生,反而成了AI学习惩罚最大的受害者。这并非中国独有。国外研究发现,低收入家庭倾向于外包作业,而高收入家庭的孩子则将心理需求外包给AI。

时间推进至成稿阶段,新消息陆续传来:美国纽约市公立学校于9月2日发布通告,禁止高中以下学生接触生成式AI。曾是数字化教育先驱的挪威政府也出台新规,从新学年起全面约束中小学AI使用——小学阶段原则禁用,中学阶段则限制在教师监督下谨慎使用。

这一代学生的成长轨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类未来的走向。当AI无处不在,究竟摧毁了什么?又给我们什么教训?我们应当如何抉择?

下文是《人物》与吴延晖的深度对话——

文|王青

编辑|姚璐

「中高考成绩下滑24%与18%,

这意味着什么」

人物:这项研究的启动背景是什么?你们怎样关注到「AI学习惩罚」这一议题?

吴延晖:我长期关注技术革新对教育和人生存状况的影响。在AI浪潮之前,学术界已有大量研究探讨信息技术对教育的冲击。与长期合作伙伴、斯德哥尔摩大学的经济学家大卫·斯特伦伯格,我们时常讨论这一领域的问题。例如,谷歌曾在美国及其他国家推动计算机辅助教学,意图低成本传播优质教育资源。结果令人失望——部分地区学生成绩非但未升反降。

北欧诸国曾率先拥抱教育数字化。Google Chromebook一度成为众多中小学的标配设备。然而,期待的教学效果始终未现,反而产生了屏幕过度使用等问题。一些国家遂从政策层面调整方向,缩减数字教材投入,增加纸质教学资源。

我也长期与企业沟通AI对员工技能的影响。众多HR经理表示,引入AI后,员工的知识体系变得脆弱。初级员工能在短时间内制作表面精美的PPT,却在涉及深层逻辑时一筹莫展。律师事务所与咨询公司都忧心同一问题:若企业以AI替代初级员工,或初级员工过度依赖AI导致能力退化,那么未来的高管从何而来?

但职场与校园有本质不同。工作场景追求绩效最大化。学校则是认知能力形成的关键阶段。如果出现类似情况,后果将极其深远。

中国未来教育与社会的走势,很大程度取决于当代学生的素质。我们决定深入调查:作为一项重要技术,AI如何影响学生的基本素质,尤其是认知能力?如果有影响,性质如何?是削弱才华,还是磨蚀斗志?这里「才华受损」指能力退化,「斗志消退」指主观努力下降。

我们还想理清,在AI的作用下,人的天赋与勤奋这两要素,哪个损耗更快?这一变化过程又是怎样的?

人物:你们没有预设AI可能帮助学生提升学习成效的可能性吗?

吴延晖:ChatGPT问世后,教育研究者纷纷探究各类AI工具对学习的影响,初步结论多为正面,如让学习过程更富趣味。然而这些研究多为短期观察,样本规模较小,存在一定特殊性。现实中,随着AI使用范围扩大,从大学到中小学,越来越多教育工作者感受到一种变化:学生的思维惰性增强,批判能力衰退。基于自身观察,我们认为无管束的AI使用确实会损害学习效果,存在隐性成本。但这种损害的程度、范围和持续时间有多久,哪类学生最易受伤,这些都是我们想通过研究来理解的。

人物:这是一项较新的研究。你们追踪了中部某县9所中学共26811名初高中生的学业数据。为何选择在县城进行调查?当地学生的AI使用情况如何?如何评估调查的代表性?

吴延晖:中国的基础教育体系在全球范围内相当成熟。若仅在北京、上海等教育发达城市采样,得到的数据过于特殊,反而不具有普遍价值。相比之下,中国普通地区学生的样本更具有广泛代表意义。我们选定的县城是内陆地区的典型代表,人口超过百万,人均GDP低于全国平均。然而当地学生的AI使用率几乎与发达地区持平。研究的观测点是2025年7月,那时学生AI使用率约80%,与英美平均水平相当。

AI确属一项颠覆性技术,传播速度极快。互联网普及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进程。自1994年中国接入互联网起,至2012年互联网使用率才达40%,历时18年。而ChatGPT于2022年11月发布,根据CNNIC统计,至2025年底,仅三年时间,生成式AI在中国的使用率已超过40%。

这是全球共同现象。例如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大规模调查发现,中产阶层与低收入阶层的AI使用率基本相当。

在具体操作上,虽然我们获取的是回溯数据,但我们投入大量时间精确确定AI初次使用的时间点,以及学生作业与考试的详细记录,结合信度检验,确保数据准确无误。这样我们能够观察不同年级、不同学校、不同学力水平学生的情况。

人物:纵观整个研究结果,哪些在你们的预料之内,哪些超出预期?

吴延晖:就我们而言,定性结论——即AI对学生学习能力具有负面影响——在预期之中。虽然有些教育学者读到论文后颇感意外。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是,这种负面影响的强度如此之大,持续时间如此之长。

因为数据完整详尽,而AI的影响显著,结果直观明了。总结下来:采用AI外包作业后,学生日常作业成绩均值升幅18%,做题时间缩短30%。但在半年内,月考成绩下跌20%。这种负面效应到两年后的升学考试上表现得更充分:中考分数下跌24%,高考分数下跌18%。

这一影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例如月考成绩下降后,学生多少有些察觉,但并未改变行为。这点令我们震惊,因为在中国社会,教育向来受重视,日常作业与考试一直都是重中之重。

人物:你提到使用AI后,学生的中高考成绩分别下跌了24%和18%。能解释一下这些数字的含义吗?

吴延晖:从高考角度讲,这可能意味着本科与专科的区别。换言之,两个日常表现接近的学生,一个在学习中使用了AI,另一个没有,前者若无AI本可录取本科,现在最坏的结果是只能上专科。

人物:这个影响确实令人咋舌。

吴延晖:当然,这只是粗略估计。实际情况取决于各省考生总数、相对排位、高考录取率等因素。而且若某省全体学生都使用AI,所有人都受影响,则个人成绩下滑不一定导致排名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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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延晖图源受访者

「优秀生反而伤得最深」

人物:你们用「AI学习惩罚」(AI Learning Penalty)这个概念来描述发现。能解释这个概念吗?如何理解这种「惩罚」?

吴延晖:通常「惩罚」意味着违反规则遭受处罚。但AI学习惩罚不同——没有外力施加,纯粹源于个人选择。你采用了更高效的工具,却在另一个更关键的目标上付出代价。

这种惩罚具有情景特性。例如在企业,使用AI提升工作成果,完成度更高,薪资上升,职位晋升,这不算惩罚,因为目标本就是快速完成工作。即便能力有所下降,也不符合惩罚的定义。

学生的目标则是学习,作业仅是中间产物。使用AI后,你提高了过程中的产出质量,最终的升学考试却恶化。作业长期被视作与学习成果高度相关。当这个关系逆转为负相关,就演变成了学习领域内的惩罚。

人物:有一个数据令我感到意外:成绩优异的学生反而遭受最大的AI学习惩罚——他们的考试成绩跌幅达24%,而成绩较差的学生仅跌16%。为何学习基础好的学生受害更大?逻辑上不该反差这么大吧?

吴延晖:其实不足为奇。中国中学考试的分数差异往往源于几道难题。这几题一旦错误,总分差距极大。对学习基础薄弱的学生,本就容易在难题上失利,简单题也未必全会,所以受伤程度较轻。顺着这个思路推论,AI造成的惩罚针对那些需通过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分析素养。

人物:你们区分了两种AI使用模式:作业外包与作业辅导。结论是真正的AI学习惩罚主要源于外包这一群体。两种模式如何界定?

吴延晖:主要看花在作业上的时间。比如,没有AI时一个学生最快做完作业需要40分钟。如果耗时少于40分钟,成绩却大幅提升,我们判断为外包。外包的具体做法是,打开豆包或DeepSeek,粘贴题目,复制答案。

辅导型使用者虽然也用AI,但花在作业上的时间与不用AI时相近。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投入了精力做作业。这种情况下,AI学习惩罚基本不存在。

我们指出,人的能力由两部分组成:天赋与努力。外包针对的是努力程度。短期看,AI让人变懒,不是变笨。但长期看,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思考,认知能力随之退化,这是更深重的惩罚。

人物:这是否意味着,使用方法得当的话,AI就能成为学习助手呢?

吴延晖:国外许多研究聚焦于特定AI学习工具,观察学生如何使用。在这种框架下,很难出现直接复制粘贴答案的情况,研究结论大多是「弱正面」——略有帮助。但在我们的研究中,学生有充分自主权选择如何使用AI,包括完全外包。

中国市场上其实已有不少AI辅学工具,如云辅导、AI学习机等,这类工具逐步引导解题。但多数学生没有选择它们,宁可用豆包这类通用AI快速获取答案,节省下来的时间挪作他用。

这涉及心理动机,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贪图安逸」。我们发现,初期学生使用AI的强度不高,一周仅一两小时,惩罚还不明显。但到后期,使用时长逐步增加,可能达到五六小时甚至十多小时,惩罚程度也随之加重。

人物:你们提到AI学习惩罚并非立竿见影,而是一个缓慢过程:「在我们的数据中,负面学习效应在定期考试成绩上于六个月后完全显现,在升学考试成绩上于两年后完全显现。」如何理解?

吴延晖:这项研究与许多现有论文的差异在于,我们研究的是「自由落体」状态,即没有任何人为干预。这也是我们选中该地的原因之一。我们走访过其他地区,许多城市会制定政策限制学生的作业外包。国外亦然,尤其是家庭收入越高的家庭,对孩子的AI使用约束越严。

但这个县不同。家长和学校的管束程度不如大城市紧张。学生享有一定自由,只要作业完成度高、不被老师点名,家长就心满意足。我们询问家长,50%表示不清楚孩子在用哪款AI。

在这种环境下,AI学习惩罚表现为一个阶段性过程。学习是一个长期的事。当下你减少投入,下次考试成绩就会下滑一点。投入持续递减,负面效应逐步放大。

还有一个变量是AI使用的起始时间。假如你高二才开始用AI,高一的内容学得不错,那部分成果不受影响。但若高一就启用AI,遭受的惩罚会更沉重。

人物:一旦损害达到一定程度,学生会自觉放弃AI外包吗?

吴延晖:仅凭学生自觉很难做到。学生在衡量做题的付出与学业成绩,感到做题很苦,AI快速解决,这时欣然接纳。但等成绩下滑到一定程度,可能才觉得不对劲,进而自我纠正。这本是理性举动。但人常常短视,特别是青少年,难以如此理性地判断,而且大多不知道或不愿承认成绩下滑来自AI。

还有一种更严重的非理性现象。学生沉浸在AI带来的愉悦与轻松,做题离不开AI了。这跟社交媒体研究的结论相同——你上瘾了,无法自拔。问题在于,这种上瘾不会因为AI技术进步而消失,反而AI越聪慧,越容易让你上瘾。这需要集体干预,需要学校与家庭的介入,需要整个社会的配合。

人物:你们在追踪的三年间,AI技术也在高速迭代。随着AI的升级,学习惩罚会加剧吗?

吴延晖:我们特意标记了几个关键时间点。比如2023年8月豆包和智谱清言上线,同年9月千问发布,2024年底DeepSeek成为新的节点。我们发现,这些里程碑对研究结果影响不大。

主要还是动机问题。初高中的作业,不需要多么先进的AI。工具增加后,只是外包的参与者增多,不会改变学生的使用习惯,也不会缩短他们利用AI外包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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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善意的竞争》

教育评估体系的时代危机

人物:你们提及生成式AI扩大了学业表现的性别差距。男生所受的学习惩罚比女生高17%。这种差异是怎样产生的?

吴延晖:这个结论与其他类似研究一致,几乎所有研究都显示男性受AI影响更深。一种解释是,女生的学习专注力更强,不会因AI而放弃学习,她们也更少直接外包作业。另外,我们的数据显示男生更早使用AI,平均使用时长更久。

学业成绩上女生优于男生的现象很常见。这不是智力差异,而是在现行教育体制下,要获得佳绩需要更高的专注力和自制力,女生在这方面占优。

人物:你们在论文中还提到哈佛一年级学生用专门设计的AI导师的案例,耗时更少但学得更多。这与你们的结论有些差异。能否阐述AI学习惩罚的机理?对学习能力的真正伤害是什么?我们也常见硅谷富豪把孩子送进AI学校的新闻。

吴延晖:人类认知能力分为多个层次。第一层是听、说、读、写、算等基本能力。第二层是分析与逻辑推理。第三层我们称为「元能力」——你能否主动学习?能否创造性地探索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

对哈佛一年级学生而言,他们的元能力本已极强。AI介入后,他们可以将枯燥重复的知识工作交予AI,集中精力于创意工作,学习也更快乐。现阶段,AI对元能力强的人士影响有限。

我最近在深圳做调研。某校教研主任提到,疫情期间学习环境变化很大,但有少数学生约5%脱颖而出。他们主动性与创新力强,线上平台给了他们无限资源,在没有老师约束的情况下,创意反而迸发。

AI最大的伤害是分析能力。根据我们的研究,按考试成绩看,社会学科尤其是政治地理受影响最大,其次是理工科,影响最小的是英语和语文。因为听说读写这类基本能力,即便不学,日常生活也有大量机会练习积累。

分析能力则需要大量训练。比如文科论述题,要组织文章结构,这类内容AI很擅长,而学生最讨厌这部分,倾向外包。但这正是考试重点,受伤最深。

人物:学生成绩下滑,老师应该最清楚。他们会主动干预吗?

吴延晖:虽然学生成绩下降了,但这是汇总结果,不是所有科目瞬间崩盘。除了班主任,很少有老师能掌握学生全部学科的情况。

我们之前也和不同地区的老师座谈过。总体看,老师对AI的态度参差不齐。有的认为反正挡不住,就让学生用。有的坚决反对AI,认为允许使用是教师懈怠的表现。

还有处于中间立场的老师,觉得适度使用可以接受。有老师提到,自己用了AI后,课堂抬头率上升了。从自身经验看,他们认为AI是个有用的辅助工具。另一些老师主张规范AI使用,特别是教育领域的专门学习辅助AI。

在我们的研究中,有些最早开始外包作业的学生,在五六个月时惩罚达到峰值,一年后有所缓解。这很可能是老师或家长干预的结果。但我们没有观测到明确的干预行为。我们后续研究的一个重点就是评估不同干预手段的效能。

人物:老师使用AI后,为何课堂抬头率会提升?

吴延晖:许多研究技术对教育影响的论文都有类似发现,AI会替代水平平庸的教师。对这些老师而言,课堂抬头率本来就不高。用了AI后,PPT设计或讲课案例更生动,学生反而抬头率更高。

人物:还有个现象,初中生受的负面影响为什么比高中生更明显?

吴延晖:因为初中生的学业压力没那么重,自由度大。在我们的研究中,许多初中生都是重度AI用户。到了高中,高考近在眼前,大家都认识到不能依赖AI,学校对学业管理也更严,对电子设备的监控也更紧。所以从成绩看,初中生定期考试跌幅24%,而高中生约18%。

人物:你们有调查过小学生使用AI的情况吗?

吴延晖:我们做过小学阶段的初步调查,但目前数据不够完整。

从现有数据看,小学生外包作业的问题相当严重。而且大城市学生比中小城市学生情况更糟。很多大城市家长认为AI能激发孩子的创意。加之「AI原住民」观念的推波助澜,家长普遍觉得要从小学起AI启蒙。

我前段时间在香港做过公开演讲,涉及AI时代如何教育子女。一位家长问我,我说最好的方法是不用AI。那位家长听完马上说,这不可能,大家都在用,不用就会落后。

这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当四周所有人都在用AI,你不用就会不安,担心孩子被甩在后头。

人物:当作业无法准确反映学生真实的学习程度与状态,对老师和学校意味着什么?

吴延晖:这说明传统的教育评价体系已然失效。

当然,目前已有各类替代方案。比如有些学校允许学生使用AI,但要求标注使用方式,精确到每步。有些学校加重了闭卷考试的权重,还有些学校增加了学生的上台陈述机会,让他们讲述对某个问题的理解。

但这都伴随社会成本。比如最直接的问题,我们到底是改变技术还是改变制度?如果改变评价制度,成本巨大,老师需要重新接受培训,学校需要重新设计日常的教育评价方式。

AI对高校也影响深远。现在只要掌握得当,AI已能写出看似成熟的论文。最近美国有高校建议,对教授的评估不再看发表论文数量,而是让教授现场讲述论文内容,由同行当场审议。但这种做法难以大范围推广。

无论科研评价还是教育评价体系,未来都需要重大变革。尤其考虑到国内高校长期依赖「论文数量」这一指标。AI越先进,越容易以假乱真,未来可能导致科研生态的严重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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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Hacks》

「要么脑力外包,要么情感外包」

人物:这些年也常见报道中小学生学业负担过重。一项调查数据表明,38%的中小学生就寝时间晚于规定标准,67%的学生睡眠不足。这样的教育环境是不是在推动学生转向AI?

吴延晖:肯定会。这既是社会问题,也涉及价值观。应试教育本身的价值导向就是大量刷题,争取名校录取。我们对应试教育有不少批评,比如这种方式太摧残人了,牺牲孩子的睡眠、身心健康。那我是否应该投入那么多精力?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劳动力供给问题。你每天工作,做繁重工作,收益又低,肯定就不想加班加点,想要更多休闲时间。从这两年的数据看,应试教育带来的回报在递减。也有人干脆选择读职业学校。

应试教育的另一个代价是磨蚀人的好奇心。在没有考试压力的情况下,好奇心相对容易得到保护。但有考试时,因为你有单一的目标,好奇心就容易受伤。

我一直认为,好奇心也是一种资本,需要保护,需要外部鼓励,不然会贬值、磨损。大多数人小时候对世界充满好奇,但进入小学、初中,再到高中,应试压力越大,好奇心越来越被消耗。

人物:你对国外的研究情况了解吗?国外初高中学生的AI使用与学业情况怎样?

吴延晖:全球都面对类似问题。但有个差异,国外调查发现低收入家庭孩子更容易作业外包,而高收入家庭孩子则将情感需求外包给AI——只跟AI交互,失去了与人的互动能力。

如果看国外AI学校的设计理念,基本都强调对儿童社交能力的培养。这是国外许多老师、家长特别关切的问题。虽然中国还缺乏相关数据,但我认为这应该是共同的忧虑。

人物:听起来,就是不是脑力外包,就是心理外包。在有着能迅速给出直接答案的通用AI的环境中,如何才能保护学习能力呢?

吴延晖:这项研究发表后,我们与深圳一些中学做了座谈,得出了一些共识。对于那些元能力强、学习动力十足、家庭环境良好的学生,基本不需要干预。AI对他们是解放性的。

但对其他学生,还是需要引导。怎么引导,现在有多种尝试,比如设立AI学习中心,在老师指导下集中使用AI辅学。也有学者提议回归传统的黑板粉笔教学。但目前都还处于摸索阶段。

那到底怎么办?这是一个宏观而细致的社会工程问题。从个人层面,最直接的答案就是克制使用AI,在某些任务上要勇于对AI说「不」。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人物:你刚才提到改技术还是改制度的问题。你觉得考试这种制度过时了吗?

吴延晖:很多年前就有人提出这个观点。时至今日,考试仍有其价值——首先相对公平,其次有选拔功能。中国能快速成为制造业大国,这套体制功不可没,它培养了大批有分析力和执行力的人才。

问题不在于过时,而是我们有没有新的替代方案?这些年国外也在讨论,大学在当代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还需要上大学吗?这些问题有一定道理,但实际推行很难。

这又回到经济学视角。我们经济学家比较保守,很看重社会成本。改变任何事物,需要有选择,每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会产生摩擦。所以最稳妥的方式,还是在现有社会体系框架内,研究如何让人与技术更好地互动。

人物:你一直强调这是个社会工程问题。在整个社会层面,你认为还需要什么?

吴延晖:眼下很多人在讲AI伦理、AI安全、AI管控,这些多是在表述目标和愿望,或者是自上而下的治理思路。我说的社会工程,更多是自下而上的,从个体层面出发,以科学方法为基础进行的社会改良。从局部问题入手,逐步找出普遍规律和有效的干预方案,为未来的治理奠定基础。这正是我们研究团队在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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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Normal People》

学习的深层逻辑

人物:我们讨论了许多AI对学习能力的冲击。我很想知道,从你的研究出发,学习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注意力的集中?是耐力的积累?还是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为何肉身的投入这么关键?

吴延晖:学习是一个综合体。它包括犯错,在错误中进步;包括举一反三的能力;包括你能否在学习中收获快乐,能否保护好奇心,这些都是学习的核心。

论文中我们没有深入提及的是:写题很痛苦累人,但解出一道题后有成就感。学习本身能带来乐趣,比如你可能对某个知识点产生兴趣,想要深入探索。但把这些都外包给AI,你只得到一个结果,失去了学习过程中的喜悦。这也是一种惩罚。在一个追求快速高效的社会,这些能力往往被忽视。因为不同产业结构、市场竞争对能力的回报不同,也让大家对AI产生了巨大分化的态度。

这是我们极其担忧的地方:AI不像以前的技术只影响某一方面的学习,它会影响你的判断力、你的持续探索能力、你获取知识的快乐感。

人物:我自己的体验是,学习有时候很反人性。比如我做选题时,需要消化大量资料。我可以让AI做精细阅读、分析结构、提取重点。但自己逐字逐句读,忍受枯燥乏味,重复琢磨,最后才形成个人感悟,这两者差异巨大。我还发现AI总是强调「有用」,但我们很难界定什么才是真正有用。

吴延晖:在每个人的工作和学习中,总有一些单调乏味的部分,还有一些计算量大的工作,比如大量计算和文献细读。AI在这方面确实很便利,也是对科研冲击最大的地方。我时常跟学生说,我们要做「beautiful research」,而不是「powerful research」。「powerful research」就是那种耗费大量精力的工作,像最强大脑一样,AI的冲击最先波及这类工作。

「beautiful research」呢,涵括审美判断、批判思维、创新思维,这些AI无法代替。爱因斯坦26岁提出光量子假说,怎么做到的?无法分析,但绝不仅仅靠知识积累。AI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但目前还无法复制人的创意。

人物:关于美丽的研究,能再展开解释吗?

吴延晖:前段时间,我有个学生用AI写了个经济学数学模型。看了以后我跟他说,这个模型太丑了。他也很沮丧,觉得就是一个模型,只要能容纳数据,能应用就够了。

AI的评价可能认为这个模型不错,因为有用。但接受过传统科学培训的学者,认为美的模型应该是简洁优雅的,就像爱因斯坦那个著名公式E=mc²。一旦培养过这种审美,就很难容忍AI的作品,可能有用,但形式粗糙,完全缺乏美感。

但这两个体系未来谁会胜出,我也说不清。最可能的结果是两者结合。

人物:这些年研究AI的议题,你对AI的看法是什么?平时用AI吗?

吴延晖:我用得相当克制,一周才几个小时。

我通常用AI解决计算型问题,比如估算一个模型,让AI帮我做计算。但我不用AI来解决审美问题,比如研究怎么设计,文章怎么组织。包括最近我把之前的一个研究翻译成中文,全部自己写,我不想AI影响我的语言。

这只是我个人的做法,我的AI使用方法也许还不够理想吧。(笑)

人物:你也是高校教师。面对AI的冲击,你改变了教学方法或者评估方式吗?

吴延晖:在评估上,我们常用的方法是让学生讲述,其他同学提问。我也想过是否提前给学生发讲授内容或录制视频,这样课堂时间就能全用于讨论。但这涉及管理成本,学生数量不能太多,对师生都要求更高。单纯讲课相对容易许多。

最近,香港大学新推出了一个本科项目,课程分为三大块。其中三分之一讲AI的运作原理,包括数学、编程、机器学习等,帮助学生掌握AI的基础。另外三分之一讲社会运行的逻辑。最后三分之一是人文通识课程,比如文学经典,目的是让学生理解「人之为人」。这是为了保护学生的审美力、创意、理解人类文明的能力,希望他们与历史对话。

我也想强调,面对AI带来的挑战,我们无法依靠单纯的个人努力。就如刚才说的,这是一个集体问题,所有人都在用AI,我无法独善其身。开设这个项目是一种探索和尝试,我们期待能培养出既能应对AI、又不失人文创意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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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学习小组》

人的底色是「无序」

人物:除了AI在教育中的影响,你也在研究AI与工作的关系。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话题。你最近出版的《麻繁工作》这部著作中有个观点吸引我:工作涉及的判断、协调、责任与人的关系交织得越紧,就越难被AI拆解替代。也就是说,工作的「混乱」程度越高,越难被AI淘汰。这个观点很反直觉。因为许多人认为现代工作都在走向规范化、流程化,就像大公司里,每个人都像系统中的零件。

吴延晖:按现代经济学理论,经济增长源于分工深化,分工越细,工作越「干净」,生产效率越高。尤其是国外大企业,规模足够大,能把一个流程拆解得很细很干净。

但我们的研究发现,中国的情形并非如此。比如程序员这个岗位,从岗位说明书看,中国程序员要做的事特别多,而且大多项目都是强人脉关联的。即便引进AI,这些工作也没办法被拆分出来。

现在有个声音说AI会替代大多白领工作。但AI真正能替代的是纯技术任务,比如纯代码编写。一旦涉及人的因素,尤其是部门间、同事间的利益博弈,AI就很难替代,因为代价大,容易产生冲突,这需要人的判断。

人物:但大家平时吐槽最多的就是工作中的人脉处理,比如办公室的那些事。

吴延晖:里面确实有令人头痛的乱象,比如开会,在现有权力结构下,可能只有老板喜欢,大家都讨厌,没完没了,效率很低。但它也有价值。人毕竟不是螺丝钉,需要沟通,需要不同观点的交碰,只有在真实、混乱的互动中,我们才能建立信任。

从生产效率角度,大多这类「混乱工作」可能没价值。但对人的身心健康、整体幸福感而言,这种混乱非常重要。

人物:我想起韩国作家金爱烂说过,「人有一样东西AI没有,那就是犹豫不决。」

吴延晖:AI肯定也会犹豫,只是它武断地摆脱了犹豫。因为AI模型本身充满不确定性,但又必须输出一个明确指令,所以它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给出一个看似自洽的答案,实际上很可能是瞎编。

真正的自洽很难达成。我们人类怎么克服犹豫?不需要大量信息,可能就是看到朋友这样做,或者听到一句鼓励,就觉得,行,现在我能自洽了。但到了明天,可能又陷入新的困顿。

所以在AI年代,除了要培养和AI互补的能力,我们也需要保护「混乱」。

人物:当下许多人对AI既害怕被淘汰,又急着追赶,同时也很厌烦AI,全球都有抵制AI的声音。从你的视角,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吴延晖:我最深的忧虑就是,我们拥有一项优秀的技术,全社会为它疯狂,人类反而失去了创意能力和快乐能力。这种快乐,不是刷短视频的兴奋感,而是需要投资的快乐——花时间和朋友深入交流,读书、听音乐、和人讨论。

我一直觉得,AI不是一条死线,而应该是人与AI共存的分界线,我们需要找到和解的途径。但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未来社会到底以AI为主、以人为主,还是以少数精英加大量AI为主?AI解决的是GDP、生产效率,它不需要快乐,不需要健康,不需要被尊重。但这些恰好是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

人物:你听起来还是在期许某种乐观的未来对吧?

吴延晖:我早年是新闻记者,后来转向经济学研究,一直想做有社会担当的研究。许多从事技术研究的学者反复提及,信息技术加剧了世界分化,拉大了贫富鸿沟。现在AI来了,虽然没有明确数据,但有学者担心,人类的处境并未因此改善。

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份乐观是我的责任所在。我期望我们能回到关切人的生存状态,从保护人的角度寻找答案。技术是人创造的,技术的走向也由人决定。

如果我们走向以AI为中心的未来,没人真正受益。我们可能真的进入了「历史的垃圾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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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学习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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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项由国际调查记者联盟主持的跨国调查,通过分析工商银行2005至2024年间的480万份机密文件,揭露了该行伦敦分行长期充当北京地缘政治融资枢纽的真相。调查发现工银屡次违反反洗钱规定,系统性为普京亲信及贪腐政权关联企业融资。俄乌战争期间大幅扩大对俄业务,2024年俄区利润达3.7亿美元。

    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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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高校「紧日子」来了:多所大学削减预算,教师绩效大幅下滑

    高校资金面临严峻考验。年来,数十所高等院校启动「过紧日子」模式,从公务接待到会议经费,全面实施严控措施。包括人民大学在内的多所「双一流」高校2025年度财政预算出现明显下滑。承压最大的是教职员工,降薪消息频频登上社交平台热榜。

    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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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纽约执法部门查封12家深伪色情网站,1200多名受害者获司法保护

    美国纽约当局对12家发布AI生成非法色情内容的网站进行查封,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打击行动。随着AI工具普及,此类内容激增。曼哈顿检察官强调,无论是真实还是AI生成的色情内容,未经同意分享均属违法。调查工作仍在继续。

    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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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舞蹈教师的双重身份:揭秘古巴人如何从俄罗斯遥控欧洲破坏链

    德国之声深入调查发现,一名古巴籍舞蹈教师化身谍报员,在俄罗斯指挥数十人在欧洲多国实施纵火破坏。这反映了俄罗斯战争期间采用的「一次性特工」新战术——招募普通人实施看似无关的破坏活动,规避直接指控。

    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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