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全球经济正经历着一个新的挑战，人们把这个现象称作「中国冲击2.0」——简单说，就是中国与世界其他地方之间的贸易顺差在急速膨胀。
要搞懂这个现象的来龙去脉，需要回溯到它的前身。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国际贸易格局就在发生变化，而当中国于2001年正式加入世贸组织以后，这一变化明显加快了脚步。
在那个时期，中国源源不断地向美国输出产品，进口美国制成品的速度却慢得多。这导致美国工业体系的许多领域被蚕食殆尽，工业地带被夷为废墟，那些创伤一直延续到今日，仍在对美国政治生态产生影响。
与多数观察者的期待相反，中国并没有实现经济结构的「再平衡」，即转变为以消费驱动的增长模式——这本来是发达国家的典型特征。
不过好消息是，从2007年到2019年这段时间里，中国的净出口占GDP的比重确实在收缩，从将近9%下降到不足1%。
在这个阶段，世界各国对中国的不满，主要集中在个别具体问题和国防安全顾虑上，而不再是中国贸易对全球经济大局的冲击。
但现在，那个令人头疼的局面又回来了。
中国的贸易顺差再度高歌猛进，给发达国家的经济造成压力，也引发各方呼吁中国改变贸易政策。
然而，当各方在争论中国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政策调整时，却很少有人抛出这样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这真的是推动这场改革的好时候吗？
看看最近这个数据周期的表现，或许能得到启发。
从统计来看，中国的净出口占GDP的增速虽然明显，但似乎没有第一轮那么夸张。要注意的是，自2007年以来，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然膨胀了大约5倍，其在全球GDP中的占比也翻了番。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的经济学家布拉德·塞瑟提供了一组有趣的数据：最近几个季度，中国黄金进口的规模已经达到GDP的约1.5%。假如把黄金贸易的因素剔除，中国商品和服务的净顺差实际上更接近GDP的6%。
2025年的统计显示，中国出口超进口大约1.2万亿美元，相当于全球GDP的1%左右。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进入2026年，这个顺差数字至少不会缩小，甚至有可能继续扩大。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主要原因之一是房地产市场在六年前经历的那次崩盘。从那以后，中国的内需基本陷入了停滞状态。这个支撑整个经济的关键产业失去了生机，无数家庭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们的资产大幅缩水。
另一个关键因素涉及政策选择。在同样的时间段内，中国领导层把实现经济自立作为了更加优先的目标，并向关键制造业倾注了大量资源。
还有第三个因素——我们稍后会细说——就是人民币开始明显贬值。
综合这些因素，尽管中国整体经济增长表现疲软，净出口却为GDP增速贡献了可观的力量。
从世界其他国家的视角看，现状则是另一番光景：廉价且技术含量相对较高的中国商品大量涌入，正在冲击当地的经济秩序。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有人站出来采取措施，对不对？
在二十国集团中，有19个成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一周前召开的G20财长会议无法发布一份得到一致通过的公报，原因就在于中国反对把「非市场政策对全球失衡有害影响」这样的措辞加入其中。
那么，具体应该怎么办呢？
在这个问题上，经济学界的看法正在分化。
塞瑟是研究全球经济失衡的顶尖学者，这两年来一直在强调两点：中国的贸易顺差问题和人民币汇率问题。
他在今年7月于《经济学人》的一篇评论中写到：除非人民币升值，否则限制中国贸易顺差扩大几无可能，让这样的大顺差真正回落更无从谈起。中国房地产破裂以后，出口并没有自动开始超出全球贸易的增速。真正明显的超额出口增长，是在2023年才浮现的，而早在2022年下半年，人民币就已经相对美元和欧元出现了明显贬值，无论是名义汇率还是实际汇率都如此。
事实的确如此——从2022年初开始，人民币兑美元、欧元的贬值是明确的。
至于人民币到底被低估了多少，学界还没有达成共识。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估算约为20%，塞瑟的看法则更悲观，认为可能达到35%。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赞同一点：人民币应该升值。塞瑟也很有说服力地指出，人民币之所以没有升值，是因为中国当局不想让它升值，并通过市场干预维系这个局面。
因此，向中国在汇率问题上施加一些压力，似乎也有其合理之处。
我们甚至可以派上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去执行这个任务。
但经济学家中也有人持完全不同的看法，认为推高人民币完全是徒劳。
《经济学人》在同一时期邀请了三位重量级人物参与这场辩论：IMF前首席经济学家吉塔·戈皮纳特、现任首席经济学家皮埃尔-奥利维耶·古兰沙，以及当前在国际清算银行货币与经济部担任负责人的埃莱娜·雷伊。
他们的主张是，如果不同时解决那些深层的结构性问题——也就是压抑消费、导致产能过剩的根源——人民币升值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很有限。
他们还提醒道：和中国在汇率上讨价还价根本不会产生结果。真正能取得成果的，是推动有益于增长的改革。如果你硬要求调整汇率，那就是在主动挑衅。
假如你喜欢这类经济学的争辩，这场讨论确实相当精彩。
在我的理解中，从长期角度，他们说得没错——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中国以及贸易顺差国家各自的深层顽疾。
不过塞瑟的观点也站得住脚：汇率大幅波动确实能改变贸易天平。假如人民币升值25%，中国的贸易顺差必然会受到明显打击。
但是，这场辩论本身从多个角度看起来都有些古怪。
首先，每当人们讨论中国时，言辞间仿佛中国根本不存在这个房间里。
然而中国怎么可能不在呢？
中国清楚这些论点，只不过根本不放在心上。
房地产的那场崩盘发生在习近平执政的年代，同样是他推动的经济自给自足和工业优先战略。
过去20年，专家们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建议——中国应该转向更加依赖消费的增长模式。
他们应该很清楚一个经济学原理叫「显示性偏好」：与其听人说想做什么，不如看他们实际做了什么。
第二点也很值得思考：现在真的是世界迫切需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刻吗？
确实，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制造商正在被廉价的中国进口商品打得很惨，政治现实也逼迫政府必须有所作为。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扮演的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需求真空」的角色——她吸收了全球海量的购买力，却没有向世界其他地方释放相应规模的需求。与此同时，中国还把闲置的工业产能以低价倾销给全球市场。
这就是巨大贸易顺差的真正含义。
现在设想一下，如果这个问题真的被解决了会怎样？
可以预见，中国运往世界各地的许多产品价格会上升。
同时，中国对全球商品的进口需求会增加，中国的消费者和企业会用更多收入去采购外国产品和服务，于是更多金钱流向了国外。
换个方式说，原本被中国经济吸进去的那部分购买力，会重新释放回世界其他地区，去竞争那里本来就短缺的商品和劳务。
而这些购买力涌入的世界，恰好已经面临通胀困扰，关键商品和资源的供给早就捉襟见肘了。
如果中国为了激发内需增长而实施消费型的财政刺激，只会给已经高企的物价雪上加霜。
同时，人民币升值还意味着中国的外汇管理方式必须调整。
目前中国大量收购外币和外资以维持人民币贬值状态，升值后可能需要反向操作——大量抛售这些资产。
这样的话，世界各国会同时面临本币贬值、资产价格滑坡以及利息上升的多重压力。
当然，全球最大的债务方美国，可以通过紧缩自身财政，来缓冲中国再平衡带来的通胀冲击。
经济失衡是双方的事，需要两边一起努力。
如果美国不是每年都要通过借贷近2万亿美元来给联邦政府融资，中国就不可能积累出如此庞大的顺差。
所以，解决方案其实有很多种。
美国可以提升对高收入人群的税收，特别是最富有的四分之一人口，因为他们在美国总消费中的比例远超其人口占比。
美国可以通过加强与亲密盟国的防务合作，来提升国防开支的效率。
同时，美国应该降低对值得信任的贸易伙伴的贸易壁垒，这样既能缓解国内物价压力，又能加强市场竞争，促进经济增长。
类似的思路还有很多，思路其实很清晰。
假设中国能够推行经济改革，这当然是件好事。
最根本的原因是，这样会让中国民众的日子好过一些。现在中国人既要承受经济表现不佳，还要忍受专制统治。
但话说回来，你看看现在这个世界吧。
有谁对自由、法治化的国际经济体系构成了最直接的威胁呢？
要是全球真想向某个国家施压，要求其改弦更张，也许最应该先盯紧的，根本不是中国。译注：作者此处是指美国，言下之意是相比向中国施压，世界也许应该首先要求美国改变其财政、贸易和消费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