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牌影星在最新出版的自传中,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艺术生涯与家庭经历,坦然面对与父亲之间的摩擦、个人的成瘾问题、健康危机以及随后的和解与领悟。
现年82岁的演员不久前推出了自己的人生书《精采旅程》(One Helluva Ride),围绕其参演的十二部代表作展开,记录了他如何从「著名导演之子」这个身份,成长为奥斯卡获奖者。书中既有银幕背后的故事,也涉及他与父亲之间长期存在的隔阂、个人的依赖症问题、家庭危机,以及2010年诊断出的四期舌部恶性肿瘤。
厚达五百多页的著作开篇是对家人的感恩之词,他表示正是家人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延续。他解释说,只有在父亲离开人世之后,他才找到了勇气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因为重新审视童年那些被父亲体罚的经历时,他仍会感到不适。根据业内媒体「TheWrap」的访谈记录,他在2022年完成苹果电视剧「Franklin」的拍摄工作后,才萌生了出版自传的想法。编剧与作家夏恩·萨勒诺(Shane Salerno)长期以来都在鼓励他采取这一步,最终成为了他的合作者,二人联手耗时约一年半才完成了全部内容。
他笑言自己的记忆力欠佳,但通过翻阅尘封的照片和与老友聊天,让他得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体验一遍生活的点点滴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父亲在生前曾出版过九部著作,加上他本人,这个家族的电影作品总数近115部,职业生涯跨越八十年之久,他说难以想象是否还有其他家族能创造出如此辉煌的记录。推动他动笔的另一动力来自于他对当今国际形势的担忧。他坦言这些年的大环境是他所经历过最为堪忧的,自我定位为一个「时事关注者」和「社会倡导者」,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愈发懂得欣赏日常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真实的美好。
无法超越的父亲形象
在接受NPR采访时,他回忆起少年时代对父亲的印象——那是一个几乎无法被超越的形象:在电影屏幕上统领千军万马饰演斯巴达克斯(Spartacus),驾驭帆船扮演北欧海盗,在西部牛仔片中快速拔枪,兄弟俩常常在心底暗问,究竟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成长为那样的男子汉。
早在五岁那年父母就已分道扬镳,少年时代的他跟随母亲戴安娜·迪尔(Diana Dill)在美国东部生活。那时候他的父亲每年都要制作五六部影片,与子女的互动既充满内疚又显得拘束,这也导致了他采用了当时通行的管教方式——体罚,而他的儿子也坦率地承认父亲的确会动手打他们。他说这一阶段既钦佩父亲却又有些害怕。后来,他的继父比尔·达里德(Bill Darrid)成为了精神上的替代父亲,有一次当这位继父认真倾听他的倾诉时,他甚至激动得泪下,因为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被忽视。
在采访中他谈到二十出头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一张面值一万美元的债权凭证,并声明从那时起他必须自力更生。当时身在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UC Santa Barbara)攻读学位、已是嬉皮士一族的他,为了筹措学费,竟将加州低价的大麻装进了父亲赠送的两只意大利手工皮箱,运往东部出售牟利。他强调这样的事情只做过两次,但直到三十好几才敢向父亲坦露真相,因为父亲经常当著弟弟们的面自豪地说,长子从不曾向他伸手借钱。

走进表演艺术的初心
谈及自己何以进入演艺行业,他向美联社坦言,大学期间他一直未定下专业方向,直到学校要求他作出选择,他才想起双亲都从事表演工作,便认为主修戏剧应该不会太难。随后几个暑期,他前往康涅狄格州的欧尼尔纪念戏剧中心(Eugene O’Neill Theater)参与剧作工坊,这段经历锻炼了他后来辨识和打磨剧本的能力。也正是在此期间,他邂逅了丹尼·德维托(Danny DeVito),两人成了莫逆之交。他坦言德维托从不会提及他的家庭背景,而是把他当作一个平凡人来对待,这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放下警觉。
根据NPR的报道,他的父亲曾斥费近十年的心血,想把文学作品改编成《飞越杜鹃窝》(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的电影版,但最终未能如愿,甚至萌生了出售版权的念头。是这位儿子力阻了这一决定,设法募集资金,并邀请父亲主演及担任制作人。眼看项目终于启动,导演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以年纪为由,决定由杰克·尼克尔森(Jack Nicholson)接替这一角色。向父亲说出这个决定,他说这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困难的一次谈话。放映试映版后,他的父亲表现出了大度的态度,而且基于分红模式,他从这部电影的收益反而超过了自己参演的许多作品。
凭借这部作品,年仅三十出头的他以制片人的身份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大奖,虽然那时他的制片背景几乎是一片空白。

那些失之交臂的璀璨机遇
他制片的卖座影片《绿宝石》(Romancing the Stone)最初的设想并未包含他在内。他在担当制片人期间,最初邀请的多位演员都因女主角戏份远超男主角而拒绝合作,待女性主角人选定下来后,他才抓住了机会自己出演。
他从电视连续剧「旧金山警花」(The Streets of San Francisco)的演员身份转向好莱坞制片人时,业内人士仍旧把他看作是「试图闯入大银幕的电视从业者」,他承认自己为这样的评价耿耿于怀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对NPR表示,年轻的时候曾有人告诉他,摄像机能识破谎言,于是他开始把摄像头当作医学诊断工具,演戏变成了一个痛苦的扒开面纱的过程,这个困境直到1987年的《致命的吸引力》(Fatal Attraction)才得以解脱。那时他顿悟到,表演的本质就是以虚构打动人心,关键在于让观众相信你的表演,反而能够放下戒心。美联社另有报导说他学生时期的怯场非常严重,甚至会在后台吐槽,而他所以能坚持表演,正是为了战胜这种焦虑。
该影片的制作过程还有个有趣的插曲:最初接手这个项目的导演布莱恩·德帕玛(Brian De Palma)对启用他持反对态度,最终他离开了剧组,由亚德里安·莱恩(Adrian Lyne)接替了导演职位。影片上映后在文化界引起了轰动,他与共同主演的葛伦·克洛斯(Glenn Close)的形象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时隔多年,德帕玛曾向他道歉,而他的回应冷冰冰的:事过境迁了。
同一个年份,他在影片《华尔街》(Wall Street)中扮演贪心的资本掠夺者哥顿·盖柯(Gordon Gekko)。书中揭示的是,导演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开始时并不倾向于让他饰演该角色,但这部作品发行后,片中那句「贪欲是美德」的台词演变成了整个八十年代末期的思想风尚,而他凭借这个角色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他向NPR表示,领奖致辞时他对父亲表达了感谢,自觉终于摆脱了被父亲的光环笼罩的处境。他的父亲后来打趣说,如果当初知道儿子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他年轻时会对他温和一些。
「TheWrap」用了一个有趣的比喻来评价这本书——书中的许多段落读起来就像是「电影版的阿甘传奇」(Forrest Gump),他的人生路径中频繁与重要历史瞬间产生了碰撞。当他在好莱坞的首部作品开机时,为其打理头发的发型师是杰伊·塞布林(Jay Sebring),而著名演员莎朗·蒂特(Sharon Tate)那时也在这家沙龙里出现过,两人几年之后都成为了曼森邪教杀手的受害者;为了完成一部关于核能安全的电影《大特写》(The China Syndrome)的筹备,他曾向NBC电视网的知名摄影记者鲍伯·布朗(Bob Brown)请教学习,这位布朗先生后来陪同一位议员赴圭亚那调查人民圣殿教(Peoples Temple)的情况,却在飞行跑道遭遇不幸。他提起,《大特写》在1979年上映仅十二天之后,美国的三里岛核电厂就爆发了灾难,他说这是他生活中最接近灵魂触动的时刻,也促使他此后持续关注相关事务。
从濒临死亡到重获新生
他向NPR阐述了父子之间感情转向的那一刻——1991年他的父亲在一起直升机坠机事件中死里逃生。意识到同一架飞机上的一个十八岁少年和飞行员已不幸身亡,父亲开始沉思宗教信仰,阅读圣经,逐渐蜕变成一个更富同情心、不再一心只想着自我职业发展的人。随后父亲因中风而言语不利,但在1996年接受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时,仍旧站在领奖台上,面向台下的四个儿子表达了他的骄傲。他说,这样的转变让他们一家在父亲生命的最后二三十年保持了温暖的连接。
另一个和解的故事发生在他与自己孩子之间的关系中。他承认在完成《本能》(Basic Instinct)这部影片后,个人生活陷入了混乱状态:继父去世、婚姻破裂、长子卡麦隆(Cameron Douglas)沾染了严重的毒瘾,甚至锒铛入狱,而他自己也深陷于酒精和毒品的困扰中,最终不得不进入戒毒机构。
他坦诚承认,多年来一直为此自我谴责,认为儿子幼时目睹了他的吸毒行为,因而更易走上同样的歧途。时至今日,他欣慰地发现儿子已经脱离了毒品的魔爪,他为儿子的重生感到无比欣慰。
十六年之前,他被确诊患有四期舌部癌症,经历了一场与死神的接触,而他用「被释放的人」来形容这次患病的经历:作为继承者,他曾肩负著不负父期许的沉重包袱;在与癌症搏斗、最终战胜之后,他改变了对余生的看法,把之后的每一天都看作是「额外获得」的时间,从而学会了更深层的珍惜生命。他与演员妻子凯瑟琳·泽塔-琼斯(Catherine Zeta-Jones)育有两个成年子女,他坦率地说,他不确定是否有幸能看到孙儿辈长大成人,因此他希望这部著作能够传承给家族后人,成为一份珍贵的家族纪录。美联社曾这样描述他当今的生活态度:他不再追求超越过去的自己,只要能在自家花园漫步,他就感到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