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宣传部不久前推送了一篇题为《系统性变革不只是媒体的事》的评论。初次看到时我随手收藏了,今天打开收藏夹翻找却发现——「该文已被作者删除」。
讽刺的是,一篇论述媒体生存之道的文章最终难以保留。其消失本身,却成了该文所揭示主题的完美注脚。
形成了完整的逻辑闭环。
虽然整体风格仍属官方话语体系,但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它敢于抛出一个长期避讳的问题:当今媒体所面临的困局,根本上能否视为自身造成?
措辞并非尖锐,反而显得相当克制。通篇既未排斥改革理念,也未冲撞主流价值取向,甚至每一处建议都被包含在「守好主责阵地、担负新时代使命」这样的规范用语之中。让人意外的是,具有这样背景的公号竟然直言了一些难以公然承认的现状——
媒体所面临的困局并非完全出于其自身;媒体肩负的责任已然超越其资源配置;某些部门热衷下达考核目标,却鲜少提供改革所需的条件;采编人员日益沦为行政部门的外包角色;舆情处置中存在的过度回避现象;媒体亟需一个不受领导满意度制约的专业表达空间。
作为早年的媒体人,我已远离业界多年,但近十年交往的业界后辈不少在各级「融媒体中心」工作。我坚信浙江宣传的这篇刊文必然在短短数小时的存活期内,在广大从业者心中唤起了深深的共鸣——而这份共鸣,很可能就是它被撤下的原因所在。
多年来,关于传统新闻业衰落的解读往往归结为几点常见原因:观念滞后、转型步伐不力、互联网素养欠缺、创新动力不足。好似只要缩减标题篇幅、主持人走进直播间、编辑部改造成融媒体基地,失去的读者与广告就会重新拥入。
然而浙江宣传的这篇文章戳破了这个假想——实际情况远为复杂。
流量的主导权掌握在互联网平台,却将责任指向新闻机构;收入来源不断萎缩,业绩要求却持续递升;既须守好舆论安全的底线,又需打造传播声势;既要精简开支成本,又要持续输出创意;既要履行社会公共职能,又要实现自我造血养活。
摆在基层媒体面前的,不是单一的改革考题,而是层层叠加的「两难题」和「三难题」。
文中的一句表述直击要害:许多记者与编辑甚至日复一日地在甲方的威压之下工作。
这或许是整篇文字最贴近地方媒体真实处境的描述。
当下大量记者的职责早已扩展到多个维度,既需撰写新闻稿件,也要筹备宣传活动、录制视频素材、争取项目资源、提供商业服务。周一可能在为某局委制作宣传素材,周二忽又被安排对该单位进行舆论监察。身份虽为记者,实则已然演变成服务部门的乙方供应商。
由此看来,浙江宣传所言的「系统性变革不只是媒体的事」,核心论点并非媒体无需改变,而是在疾呼:切莫将结构层面的问题转化为对媒体从业人员能力的质疑,更不应在剥夺必要条件的同时,还在追问改革为何迟缓。
这一判断站得住脚。但应当指出,该篇文章的分析并未触及问题的全貌。
传统媒体读者的流失,其成因绝非仅限于推荐算法的分化、互联网垄断格局与资金短缺这些。还存在一种更难规避的现实:某些媒体所输出的讯息内核正在贬值,其对社会现状的解读能力正在萎缩,公众对其的信心也在衰减。
受众的流失,有时并无关乎媒体在短视频制作上的欠缺,而源于公众关切的议题得不到及时的回应;那些能够回应的议题,却往往被压缩成单一的官方论调。
尽管新技术能够重塑讯息的传输方式,却无法代替新闻工作本身。纵使拥有顶尖的融媒体制作中心、最精干的短视频团队、最齐全的政府数据库,一旦媒体所报道的尽是清汤寡淡、无关痛痒的事件,也很难再成为大众信息获取的主要渠道。
浙江宣传的这篇文章实际上已经接近了这个层面。其笔调虽然谨慎,但意在言外已经表达清楚。
媒体所需,除去资本、技能与人力资源外,更加迫切的是言论表达的自由度。一家媒体倘若丧失了提问发声的空间,再妙妙的流量转化技巧,也只能将无关紧要的讯息传播得更加广泛。
遗憾的是,恐怕已经难得再遇到如此坦诚传达基本事理的「官方评论」。
所谓的种种「虚幻」,其源头尽在于「权力的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