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增长、股票上涨、经济总量扩张,企业却在缩减聘用——华尔街日报用「无就业繁荣」为这个现象命名。
美国7月非农就业数据首次报告下滑23000人,私营部门年均月增岗位数仅限于50000多个。虽然后续修正后7月转为增加21000人,8月增加162000人,然而年度平均月增依然徘徊在31000人的水平。
数据或许会调整,但不改变一个事实:聘用需求的中枢明显下沉。
更诡异的是,招募需求如此疲软,失业数据却未见明显恶化。这背后的原因很特殊:人口结构在演变——婴儿潮代际步入晚年,跨境迁移放缓,劳动参与度走低。岗位供应在减少,求职者的数量也在萎缩,双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均衡。
这不能说明经济衰退,反映的是增长与就业的因果链条已经改变。
曾经的逻辑是订单增加驱动生产扩张、门店开设和人员招募,现下企业资本流向了计算能力、程序代码、生产自动化与智能系统。虽然这样做能够增加产能、优化利润、推升股价,但对员工队伍的需求反而降低了。
「无就业繁荣」的实质正是如此:经济产出保持扩张,可是这种扩张已不会自然转变为工作机会。
看向中国市场,情形更令人感到刺痛。
上半年度经济增速达4.7%,工业企业盈利同期增长17.6%,其中新兴产业表现格外亮丽。
可是在另一个维度,7月去除学生群体的青少年失业率冲到17.9%,创近12月高点。年度高校毕业规模料将突破1270万,创历史新高。纵然将季节性因素纳入考量,这组数字依然扎眼。
宏观指标看起来不错,但年轻人的感受却是寒意深深。这不是过度敏感,问题在于岗位构成在发生转变。
值得关注的是,人工智能首当其冲冲击的,并非行业翘楚,恰恰是大量处于金字塔底端的白领职位。
像基础笔稿撰写、数据管理、客户服务、语言翻译、初阶视觉设计、代码编写、营销辅助等岗位,特征一致:工作指标明确、执行步骤规范化、评估准则简单。正因为这份规范性,它们最容易沦为机器替代品。
但更严重的地方在于,这些工作远不止是执行任务,它们本质上是年轻人步入职业生涯的「敲门砖」。新人通过这些岗位逐步学习行业规则、消费者需求、团队配合,最终蜕变为资深从业者、核心骨力和领导者。
眼下发生的不是职业的彻底消亡,而是被拆掉了这些行业的下层地基。
企业对财会人员、法律顾问、内容团队和开发工程师的需求依然存在,只是初级岗位的数量在大幅缩水。
结果呢?产业层面在完成升级换代,可从个体视角看,年轻人会发现:连获得实习磨炼的机会都在萎缩。
这并不代表就业市场走向末路。
根据世界经济论坛的测算,到本十年末尾,国际职位市场或将新增1.7亿个机会,同时失去9200万个,最终净增加7800万个。
但困局所在就是,增加的工作与消失的岗位,往往涉及不同群体、不同地域,需要的技能也迥然不同。
养老护理、建筑工程、AI技术人员这类岗位在扩张,而行政岗、数据录入、银行柜员、文秘助理等则在退缩。从全局来看是净增,但对某个具体个体而言,可能意味着失去旧工作后,永远无法回到之前的专业领域。
因此,「无就业繁荣」的本质不在于机械替代人力,而在于岗位衰退的节奏快于个人技能更新、职业转向和地域迁移的速度。
与此同时,企业正在减少对长期风险承诺的意愿。
国家层面统计显示,灵活就业群体规模已突破2亿人。某些研究团队基于更宽泛的定义预测,到2026年这个数字可能逼近3.2亿,占比约44%。尽管统计口径有差异,整体趋势无误:传统雇佣制在缩水,承包合作、代理分包、网络平台用工在增加。
企业视之为成本优化和效能提升的道路;而对从业者而言,却带来收入不稳、保险覆盖中断、职业通道缩短,全部责任自担。
首当其冲的压力受体,恰好落在了城镇中产阶级身上。
体力密集型岗位眼下还有市场缺口,稀缺人才依旧供不应求,被卡最紧的恰是中间阶层——受过高等教育、从事文职、执行规范化脑力劳动的这群人。
传统意义上中产的成长路径是这样的:认真学习、进入头部公司或跨国企业、获得固定薪酬、购置房产、投资教育。如今,这条通道的大门在缩窄,年龄卡线提前到35岁,工资讨价还价的空间变小,工作稳定性在被蚕食。
更底层的转变发生在收益分配领域。
拥有股票、地产、企业股份的人群,可以借助这些资产参与AI变革带来的财富增长;仅依赖薪资收入的人群,却要面对岗位萎缩和专业技能缩水。经济扩张的成果日益汇聚于资本、创新和管理能力的掌握者,不再普遍惠及全体劳动人口。
由此可见,对于个体而言,掌握几款人工智能应用软件远远不足。工具自身面临迅速贬值的风险。
具有持久价值的是三项核心竞争力:其一是问题识别,即洞察什么课题有解决的必要;其二是方案落地,即整合客户端、商业端、技术端和资源端;其三是承诺交付,企业向责任、信誉和成果支付代价。
择业方向需从「职位导向」跨越至「财务导向」。工作内容距离收益、支出、消费者和危机越贴近,抵御替代的能力越强;若工作局限于信息转运、文档收集、机械性重复,越容易被程序化流程吸收。
在家庭决策层面也是一样的道理。减少对单一学位的依赖,控制债务杠杆,留足流动资金储备,强化跨领域通用技能。明天的保障机制不再是学位证明,而是经历业态切换、地区变迁、企业更替后,仍具备产生新价值的本领。
「无就业繁荣」最风险的地方不是就业总体崩盘,而在于经济增长与大众福祉的脱钩。
设想这样一个局面:产能、收益、股票指数都在攀升,年轻人获得首份职位的机会却在萎缩,中层人士的报酬与晋升渠道在变窄。社会将面临双重现实的分裂:一方是靓丽的整体经济指标,另一方是日益加重的民众压力。
历史的车轮未曾止步,只是动能来源在变。真正的分界线,不在于就业与否,而在于你是否站在资本、前沿技术及组织能力制造价值的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