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此案的机构为郑州市公安局金水分局，摄影：刘虎
2018年启动资产清退时，这起郑州非法集资大案已涉及8546户家庭，尚有超过7.81亿元的资金未能追回。全部涉案资产最终被委托给民企金石投资进行管理运营。
剧情急转直下。金石投资实控人符强（出身官员家庭，其父曾任河南省新乡市委书记）做了一个大胆举动——将巨额资金划转出去，作为自己购买海南不良债权的启动资金。到如今，这笔款项依然没有归还。
01 非法集资案资产交由”官二代”民企管理
郑州的这起涉案重大案件，在2018年迎来了资产清退的关键阶段。涉及的企业——河南中金珠宝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金珠宝”），早已被公安部门正式立案调查。
但集资参与人的损失依然巨大——8546户家庭的资金未能追回，缺口超过7.81亿元。
根据郑州市非法集资风险处置的相关规定，金水区政府正式批准，由河南金石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简称”金石投资”）接手担任该案的资产管理人角色。中金珠宝案件处置工作组作为监督方，负责对其进行制约。
作为管理人，金石投资的职责清晰明确：清点核实各类资金、妥善管理所有涉案资产、通过变现等手段处置，同时制定和协调实施集资款清退计划。
金石投资接管后，中金珠宝原址被改作其客户服务中心使用。该楼外墙上，还贴着金水法院在今年四月份的执行公告。（摄影：刘虎）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资金并非日常商业运作资金，而是直接关乎数千名受害人能否挽回损失的关键资产。
金石投资随之设置了一个资产管理框架：代表受害者成立郑州晟至瑞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该公司形式上代为管理中金珠宝的全部资产。所发布的《公示》明确声称：”资产权属于全体集资参与人。”
根据清退计划的约定，资产处置应采取变卖、回收、开发或房屋兑换等手段进行。唯一的初衷，就是最大程度上弥补投资者的亏损。
02 7000万元涉案款被挪用
随之而来的发展，却严重越界了资产管理的边界。
金石投资的实际掌权者符强，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将约7000万元的涉案款项转移挪用，用于参与一笔全新的商业交易：竞购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以下称”东方资产”）所持有的海南庞大不良债权。
东方资产的相关人士透露，2017年12月18日，东方资产从百瑞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接下两笔债权转让。涉及的债务方为陵水骏高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与海南乐龄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而符强本人，正是这两笔债权的担保人。
两笔债权的本利合计约7.02亿元，东方资产收购时的价格约为4.7亿元。获得债权权益后，东方资产既向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申请执行相关抵押物，又筹划通过继续转让的方式来处置。
位于海南陵水县的珍珠大厦A栋和B栋，是符强利用7000万挪用资金所竞购的不良债权项目所在地。（资料来源：受访者提供）
接着，郑州畅至利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称”畅至利公司”）作为新的参与方介入。东方资产的工作人员表示，畅至利公司通过公开招标程序，成功以约5亿元的价格获得上述债权。
2018年5月21日，双方正式签署《资产转让协议》。协议规定畅至利公司先行支付1.5亿元的首付，剩余部分在24个月内结清；暂未支付部分每年需按15%的利率向东方资产支付占用费。
但实际履行过程中立刻暴露了问题。东方资产员工透露，畅至利公司实际交付的只有7000万元，远低于合同约定的1.5亿元。
案件律师代理人指出，畅至利公司也是符强控制的实体。符强身兼两职——既通过金石投资担任中金珠宝案的管理人，又将约7000万元的中金珠宝涉案款项挪作给畅至利公司，用作东方资产债权的购入资金。
随后的交易演进中，东方资产与畅至利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了逆转，反而由畅至利公司转而对东方资产拥有了一笔债权。
2024年，金水区法院向东方资产下达了一份《协助执行通知书》。此举与中金珠宝原实控人宋文凯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有关。法院明确指出，编号为”（2020）豫0105刑初323号”的《刑事判决书》已具有法律效力。由于宋文凯尚未履行生效判决书的相关义务，法院决定将案件转至强制执行程序。
随即，法院对畅至利公司所拥有的该笔债权做出了一项至关重要的认定。
通知内容直言不讳：”畅至利公司相对东方资产河南分公司在’（2024）豫01民终8992号’民事判决所确认的债权，系属于本案赃款。”
基于此，法院做出冻结决定，将畅至利公司对东方资产的上述债权予以查封，冻结期为三年（2024年11月15日至2027年11月14日）。
换个角度理解，法院实际上认定——畅至利公司实际占有的，是来自毫不相干的中金珠宝非吸案的犯罪所得。
一个基本的疑问随之而生：金石投资身为政府工作组指定的管理人，凭什么权限将涉及数千户受害者切身利益的资金挪作他用，去购买海南不良债权？这笔7000万元的转移指令，到底是谁提议、由谁核准？
03 挪用案款八年，警方迟迟未予立案
更令人费解的事情接踵而来。
当畅至利公司无法继续按原合同条款履行后，双方的合作关系开始调整。东方资产方面透露，2019年12月27日，两方签署了《补充协议》以调整合作框架。
补充协议规定，东方资产将债权再次转让给畅至利公司。由这次转让产生的新价款，优先用于确保东方资产获得应有回报，超出部分才能归属畅至利公司。
之后，这笔债权再度面向社会进行公开拍卖。此轮的中标方是陕西某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称为”陕西某公司”）。
东方资产员工表示，陕西某公司最终以4.2亿元成功竞购。随之而来的多轮交易中，符强实际把控的北京华商创展投资有限公司却反过来对陕西某公司形成了债权关系。
这是金石投资的注册办公地，曾经的公司牌匾已被卸除，但符强其他控制的企业仍在此处办公（上图摄影：刘虎）。畅至利公司等多个关联实体之前也在此地办公。（下图资料）
知情的法律人士表示，工作组后来察觉到这笔资金的流向异常，追讨损失的呼声也日益高涨。令人诧异的是，郑州公安机关迄今都没有对符强实施任何强制措施，也没有因挪用问题对这位”官二代”展开刑事调查，反而跨越省界寻找陕西某公司的负责人，想要促使这位与符强企业存在债务纠纷的陕西商人垫资弥补空缺。
该人士透露，警方人员甚至现身西安威胁这位老板：”把钱拿出来填这个坑，不然我们就动你。”但这位陕西企业家并未屈服于压力，警方的此行最终无功而返。
之后，一段时长约10分钟的通话录音浮出水面，其中记录的细节更加具体清晰。交谈方分别为陕西某公司的负责人和承办中金珠宝非法集资案的冯姓民警。
陕西企业主问道：”这事儿跟你们领导汇报过吗？”
该民警答复：”早说过了。”
陕西商人指出冯警官原本就是中金珠宝处置工作对接人时，民警虽没有否认，但澄清道：”对接群众的是我，我主要就是执行任务。”
接着话题转到金石投资与工作组的协议约定上。陕西商人追问：”符强是不是跟你们签过协议？”
民警回应：”这份协议我是知道的……应该是金石同工作组签的，我记得是他们俩签的。”
陕西企业家持续向民警追问：既然公安已经掌握符强挪用涉案资金投入个人项目这个事实，为何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我真想不通，符强挪用这么大一笔钱用在自己项目上，你们公安都调查得这么详细了，我才不信这件事能没有处理结果呢。”
民警答道：”这事儿肯定会有处理的。”随即补充说：”如果真的构成挪用，那应该由经侦部门管。”
陕西方面对此不满。”那你们咋不抓人呢？”民警又一次解释说，挪用问题”需要先确定性质”，属于经侦的工作范围。
通话里，陕西商人还责问为何警方之前曾赴陕威胁自己，甚至直指”非法出警”。民警回应称，现在既然”把话说清楚了”，自己就不会再去西安。
民警在通话中反复声明自己只是基层执行者，”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至于上层决策他表示不了解。
通话快要结束时，他再度强调：”该向上级汇报的我都汇报了，现在就看处非办、法院和我们工作组怎么协调处理这事儿了。”
由这段录音可以清楚看出，公安机关对符强挪用7000万元涉案款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起案件的初衷很明确——为8546户受害人追回损失。清退方案在2018年已敲定：由新成立的公司代管中金珠宝全部资产，权属于所有参与者。管理人理应做的是：为受害人清查资金、保管资产、变现处置，最大化挽回损失。而绝不应该让这些资产沦为其他商业交易的融资来源。
那问题就来了：公安机关为什么迟迟不对符强启动刑事侦查？
或许这与符强的特殊身份密不可分。公开资料表明，其父符文朗从1997年担任到2001年12月的新乡市委书记一职；长兄符刚曾在河南省工商系统任职，幼弟符欣目前在郑州海关工作。
此案进一步的发展动向，本文将持续跟踪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