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们玩笑似地将其与官方教育项目「青年大学习」相提并论，还戏谑地宣称这已经成为了新时代青少年的「必读教材」。
长期以来，中国共产党希望在网络空间营造「正能量」的氛围，要求各大平台重点宣传经济成就、对制度的拥护，以及对前景的乐观态度。过去，类似的负面情绪只会在重大危机之后短暂出现，随后就会被压制。而眼下的局面明显改变了。悲观的声音不再是一时的泄愤，而是成为了日常信息流中的常客，某些内容甚至带有明显的消解意味。
当前中国的经济增速明显放缓。房地产市场的持续衰退让无数家庭苦不堪言，他们的主要资产严重缩水，同时就业机会锐减，职位保障更是奢谈。面对这样的困境，越来越多网民放弃了表面的乐观和顺从，改为积极构建自己的「反叙事」——虽然有时会遭删除，但这些声音的顽强生命力却很难被完全压制。
小红书、抖音、微博等平台充斥着讨论薪资微薄、职位紧张、房价暴跌和前景黯淡的内容。有人选择用冷笑话来消解现实的苦涩；也有人另辟蹊径，在官方帖子底下群起而攻之，把原本严肃的宣传转变成了讽刺的狂欢。
虽然中国的网络审查手段依旧强大，但经济的长期低迷让当局愈发难以维系其宣传的说辞。官方在7月报告的青年失业数据触及17.9%，而超过两亿人口（约占劳动力总数的四分之一）不得不依赖政府名义上的「灵活就业」——实际上就是遍布各地的临时零工市场。
小红书平台上曾出现过呼吁网民勒紧裤腰带的相关话题，累计阅读量已接近1.2亿。
找工作越来越难的现实促使年轻人远离婚恋和生育。那些曾经按部就班的中年人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人生选择是否反而成了枷锁。在小红书的某个高赞帖子中，网民们开起了「黑色玩笑」：不买房、不买车、不理财、不早婚的人才是人生的赢家，而当年打拼最卖力的80后反而成了最大的陪练。这条帖子获得近两千个点赞。
有些评论甚至触及了敏感区域，指向领导人习近平和党的执政。
去年秋天，抖音上一则关于成语「遗臭万年」的帖子引发了舆论风暴。评论区里，网友们使用隐语指代最高领导人，其中一条高赞评论如此写道：「他确实是独树一帜的。」
网名「李老师」的李颖在海外X平台上维护着一个知名账号，专门汇聚未经审查的中国社交媒体动态。他和团队监测到，今年来这类悲观和反讽内容的发布数量呈现「爆炸式」增长。谈及变化，李颖提到：「两三年前，看到嘲讽领导人的评论是新鲜事，值得转载分享，因为这样的言论很罕见。但现在，类似的内容随处可见，已经不足为奇了。」
李颖指出，伴随经济下行，民众开始追问过去无需深思的问题。大多数人可能并未意识到，自己看似私人的吐槽实际上已具备了政治意涵。比如小红书上，不少公职人员会相互「诉苦」，谈及拖欠数月薪资的遭遇。
每个用户发布的帖子看似只是个人的感悟或牢骚。可一旦汇聚成流，它们便勾勒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中国形象——与官方宣传的进步和繁荣故事相悖。
某些网民更是主动利用社交平台作为发声阵地，借以破坏官方宣传。抖音上曾有一条标榜共产党伟大的视频，却遭到了4万多条「如出一辙」的评论轰炸——评论由成千上万的哭脸符号组成，中间夹杂各式斜杠。
一段赞扬共产党的视频吸引了4.1万条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评论，评论中排满了哭脸表情符号。via X
这招在官方媒体和政府账号上威力最强。前不久，官媒发了一条关于明朝航空科技的帖子，宣称中国早在几百年前就掌握了飞行技术，超越西方。评论区顿时沦陷，充斥着讽刺之声。「若是一整天没听说中国又赢了，我就会成瘾，」一位网友嘲讽道。「咱们啥时候能发明五天工作制啊？」另一位跟风吐槽。
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研究当代中国政治的学者顾克礼教授为这一现象取了个学术用语——「破坏性放大」。其核心在于，网民无需自建平台，而是巧妙地借用官方内容的传播力，却反过来销毁其想表达的原意。
十年来，中国网络审查的力度不断加强。但就是在这样严厉的监管环境下，悲观与冷嘲热讽的内容却大量涌现，显得格外醒目。这也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为何某些帖子能长时间躲过审查甚至冲上热搜，而另一些却瞬间消失？
这里有两种可能的解释。其一是，过度审查会严重打击平台的用户量和商业利益。其二则是，推荐算法无意中成了「负能量」的放大器，让分散的抱怨声汇聚成了合唱。近日笔者浏览小红书时惊讶发现，首屏推荐的三十多条帖子中，绝大多数都在讨论经济的绝望，不少已获数千赞同。甚至在搜索框的热门建议中，也出现了「中国就业前景如何」这类令人沉重的查询。
政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2023年，国家安全部门将「唱空中国经济」的行为认定为安全隐患。到了去年，网络监管部门向各大平台下达指令，要求清理关于「奋斗无意义」「学历贬值」之类的言论，以及传播悲观情绪的段子和梗。
进入今年春天，国安部门发表文章，炮轰某个身份不明的海外机构暗地里金援宣传「躺平哲学」的网红，妄图「污染中国青少年的思想」。事实上，「躺平」确实在中国年轻群体中蔓延，他们逻辑很清楚：在经济前景黯淡的时代，再努力拼搏也是徒劳。
这番指责反而激怒了网民，一场新的舆论反击展开了。微博上相关话题的留言将「躺平」的根源指向工作短缺、薪资低廉和超强度劳动。有人甚至直言不讳地嘲讽道：政府这是急了。更有网友用一句老话讽刺：「耕牛不干活，庄主就没收成。」这条帖文最终被国安部门删除了评论功能。
「这种现象究竟能否被有效遏制，我持怀疑态度，」顾克礼教授表示，「任何想要抹去这些声音的企图，本质上都是对于深陷困境的民众的冒犯和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