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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职业人生的重要关口,库克选择了向全员宣示这一刻的到来。
蒂姆·库克现年六十五岁,他在八月三十一日的职员公开信中,用最直接的方式发布了这则消息。
虽然心理上已有所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一时刻时,库克仍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意外感。这份复杂心情在他的措辞中清晰可见:”这一天的最终降临,虽在预期之内,却仍使人难以相信。”
在时钟指向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之际,库克转向了线上社交平台,用中文向外界传递了一条讯息:”作为我的身份标签,已经要改写新的定义了。”
自九月一日起,库克不再担任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一职,这个位置由硬件工程事业部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接替。然而,库克并未彻底退场——新的身份调整只是让他转向幕后,继续以董事会执行主席的角色参与公司战略。
时光倒回十五年前的那个时刻:年仅五十岁的库克从年长他六岁、已然身体抱恙的乔布斯手中完成了交接。四十二天之后,乔布斯与世长辞,苹果正式跨入了库克时代。彼时,这家公司的市场估值约在三千五百亿美元左右。
当库克正式离任之时,苹果的估值已然突破五万亿美元的关口,在数个时期甚至一度超越英伟达,重登全球市值榜首。与库克上任伊始相对照,苹果的市值扩展了十三倍,财富增量达到了四万六千五百亿美元,折算为三十一万亿元人民币。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跨越十五年的时期内,库克究竟从苹果获得了多少回报?
打工者的薪酬账本
数字是令人瞠目的:二十三点九七亿美元,用人民币计价则为一百六十一亿元,按日均来算相当于每日进账三百万元。
这样的数额是什么量级?它几近相当于中国前首富之一、碧桂园集团原主席杨惠妍及其家族当下财富总额的九成。这个数字已然超越了三百六十公司创办人周鸿祎与新东方教育集团创办人俞敏洪两位商业巨子的身家。
需要说明的是,这笔账款并非库克的全部资产累积。从二〇一一至二〇二五年苹果财年期间,该公司支付予库克的所有形式薪酬,加上其持有股票在获得所有权时的账面价值,均系税前数据。
苹果采用的财政年度制在每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结束,与公历年份不相一致。鉴于当前财年尚未完结,上述统计涵盖了已能确切核算的完整十五个财年周期。
根据苹果递交予美国证券监管机构的十五份股东年会材料(即DEF 14A表格),这二十三点九七亿美元的构成中,股权形式的薪酬在获得所有权时的总值约为二十二点二一亿美元,基础年薪、现金形式的业绩激励及其余薪酬补偿合计约一点七六亿美元。
换一个角度来看:库克从苹果领到的每一百块美元薪资中,约有九十三块来自股权激励。
苹果这一系列薪酬体系,构成了库克个人财富基础的核心部分。最近公开的财务数据表明,他的全部身家规模大约在三十亿美元。
库克自然也会将持有的苹果股份兑现为现金。历年来,他已变现了逾十亿美元的苹果股票资产。按最新披露资讯,库克现在所保有的苹果股份约三百二十八万股,不足苹果流通股总数的百分之零点零二。以当前行情折算,这些股份价值约十点五亿美元。
凭借单一工作机会成功跻身亿万富豪行列——职业经理人当中最顶级的薪酬体现,也就是这样。
股东的薪酬质疑声
库克在CEO任期内遭遇过最激烈的薪酬舆论风波,发生于二〇二二年那个春天。
那年三月的股东大会中,苹果将二〇二一年度管理层薪酬方案提交给股东进行非强制性征询。方案虽然获得通过,但支持比例仅为百分之六十四。这意味着投票的股东中,超出三分之一的人表达了否定态度。
值得注意的是,仅在一年之前,同意票的占比还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在随后递交给美国证监会的二〇二三年股东大会材料里,苹果承认了这个比例相比前一年出现了”显著下降”。
根据《多德-弗兰克改革法案》所建立的”薪酬发言权”规则,美国上市企业至少应该每三年安排一次此类投票,而苹果选择每年举办。此类投票虽无法律约束效力,但是股东行使权利、向董事会委员会传递意愿、影响后续薪资设计方向的重要平台。
提出反对票的股东们,并不是在为公司业绩不佳而迁怒于人。
情况恰好相反。在二〇二一财年期间,iPhone 12产品线开启了苹果的五G时代,搭载自主研发M1处理器的首批Mac电脑同步上市销售。这一年,苹果收入总额达三千六百五十八亿美元,利税前净收益为九百四十七亿美元,两项均创下了历史记录。
尽管如此,许多股东依然认定库克获取的薪酬幅度超出了应有范围。
二〇二一财年库克的年度综合薪酬总额为九千八百七十三万美元,是上一年度的六倍有余。薪酬大幅增长的原因在于他获得了新一轮的股权激励安排。
与此前那份十年期激励方案相比,新的条款框架对库克而言更加优厚。增长的幅度也很可观:二〇二一年财年基础授予额度为六十六点八万股,其账面价值为七千五百万美元;如果业绩指标达成预期,最高可领取一百零二点二万股。按照美国证监会的评估规则,这项激励在报表中被记录为八千二百三十五万美元。
虽然当年获授的股权不会立刻确权,而是需待二〇二三至二〇二五年期间分期兑现;但这一举措传递的讯号明确无误:库克早年在二〇一一年接班时所得的十年期股权激励行将期满,紧接着又”无隙可乘”地衔接上了新的激励方案。
差别就在于,那一年乔布斯还活在世上。
价格本身也是一种确认
二〇二二年的那场薪酬争议,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翻篇。苹果公司方面随后与股东进行了沟通与协商,决定对CEO的薪资做出下调调整。
在二〇二三年股东大会前夕,苹果对外公示了库克薪资的新安排:目标年薪将从八千四百万美元下调至四千九百万美元,降幅超过百分之四十;在股权激励部分,与业绩挂钩的比例也从原先的一半提升至四分之三。换言之,可支配薪资总额变小了,其中”稳定可得”的部分也大幅缩水了。
形式上,库克理所当然不应该也没有参加自身薪资待遇的制定与投票流程。不过苹果在相应的说明文件中提及,这一轮调整既吸纳了来自股东群体的建议意见,同样也”参照”了库克本人的提议。
这场薪酬层面的交涉,亦折射了聘用式经营模式企业的内在矛盾。库克在其权力顶峰的阶段,股东方面难免有所疑虑:一旦CEO的影响范围越来越广泛,与之利益相关的董事集体,态度上也就愈加倾向于迎合——那时候,又有何人来制约其薪酬水准?
这个问题在乔布斯时代并未浮出水面。
二〇一一年八月二十四日那一天,乔布斯从CEO岗位上退下来,库克正式担任这个角色。同一天,苹果董事会向库克颁发了一百万份有期限制约股权凭证(解除限制条件后对应当时的一百万股)。
以当日收盘价计算,此批股权资产总值三亿七千六百万美元。按照最初的安排预案,一半将在二〇一六年时解锁,剩余另一半则要等到二〇二一年,前提条件是库克仍在苹果任职。
彼时苹果正处在高速增长的阶段。iPhone 4销量火爆,iPad 2新品上市;在二〇一一财年,苹果营收达一千零八十二亿美元,同比拉升百分之六十六;净利润达二百五十九亿美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八十五。与此同时,人们对前景的担忧也挥之不去:失去了乔布斯这个灵魂人物之后,苹果能否继续维持其竞争优势?
苹果后来在公开文件中披露,董事会在敲定激励方案时,不仅仅参考了库克此前代行管理期间的能力展现,还听取了乔布斯本人的见解与意见。
在权柄移交的关键时刻,那个数字本身就代表着身份与地位。苹果为库克制定的这份优厚薪酬方案,实际上就是在向各方宣布:他就是乔布斯钦定、经其认可的接班人选。
薪酬也是权力框架的体现
有一个值得回味的”巧合”。
二〇一一年时,库克领取了一百万股的长期激励奖励;而在二〇二一年衔接的新激励计划中,首年的上限”恰巧”也是一百万股。
但这两个数字无法直接做对比分析。在这十年间隔内,iPhone经历了十多个迭代版本周期,苹果相继推出了手表类产品Apple Watch和耳机产品AirPods;与此同时,苹果因股价的持续上涨,在二〇一四和二〇二〇年分别执行了一拆七和一拆四的股份分割。换算下来,二〇一一年的一百万股,按现在的基数相当于两千八百万股。
然而,如果不去纠结市值的变化,只盯着名义上的数字,乔布斯所参与决定的那个”一百万股”,依旧如同一条难以突破的界限。因为这不单单是一个薪资数据,更是库克权力合法性的基础。
伴随着库克在二〇二六年放下担任十五年之久的CEO职务,他的薪酬待遇也迎来了再一次的调降。但相比这个职位本身的改变,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性质的降薪。
苹果在九月一日上报美国证监会的文件中披露,库克自九月二十六日起转任执行主席后,年薪将从三百万美元下调至两百万美元,股权激励奖励也从五千万美元降至四千五百万美元。
仅就目前已公开披露的这两大类项目进行合计,总额为四千七百万美元——相比库克担任CEO期间最后一个财年的五千九百万美元薪酬体系,降幅近乎两成。
同份文件也为新任CEO特努斯制定了薪资框架:年薪同为三百万美元,按照惯例还会拿到年度现金业绩激励,只是目前还未对外公开具体数额。当然,特努斯薪资结构中的”主要部分”依旧是年度股权激励:五千五百万美元,比库克在CEO职位最后一个年度多出五百万美元。
自然而然,特努斯也继承了二〇二二年薪酬调整后为库克设置的架构体系:股权激励中的四分之三,取决于苹果的股价表现和股息发放情况。
苹果为特努斯制定了充分的薪资方案,这同样也是在为他的接班背书——他值这个价。
导师还未曾离场
苹果在宣布领导层交接时,有意回避了会议厅内的常规交接画面:
库克与特努斯肩并肩漫步在苹果总部那条标志性的弯曲小道上,相视之间带着笑容。白发苍苍的库克已满六十五岁,足登白色鞋履;年方五十一岁、仍是一头青丝的特努斯,脚踏黑鞋。两人在气质风格的拿捏上高度相似:深蓝色衬衫配上靛蓝牛仔裤。
有趣的是,库克的位置仍旧处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而因镜头广角效果略有形变、位置相对靠近边缘的特努斯,反而比库克领先了半个身位。
库克对特努斯给出了极其肯定的评价:”工程学科的思维方式、创新之心的灵魂品质,还有对品德操守与荣誉感的坚守与践行。”特努斯则在官方声明中表达,自己曾经在乔布斯的直接领导下工作过,而库克是他的恩师与指引者。
特努斯这番话的潜台词是明确的:他不是一个空降而来的外人,而是这个组织内传承有序的继任者。
那么疑问随之而生:为何是特努斯?
库克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南方人,来自阿拉巴马州的小城镇,本科阶段就读于该州的知名公立大学奥本大学。直到进入IBM工作后,他才攻读并获得了杜克大学的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库克最擅长的领域就是那些乔布斯常常”嗤之以鼻”的东西——工厂运营、存货管理、交货周期和成本结构等。
相比之下,特努斯拥有典型的硅谷精英式的履历背景:生于加州,毕业于美国常春藤盟校成员、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二〇〇一年时,年仅二十六岁的特努斯加入了苹果的产品设计部门——那一年正好是乔布斯推出首代iPod播放器的年份,彼时苹果全年业务收入仅为五十三点六亿美元,还不足二〇二五财年收入的七十七分之一。此后的整整二十五年,特努斯从未离开过苹果硬件研发与制造的核心领地。
两位接班人担任这个职位时的年纪都是五十上下,面临的却是差异巨大的两个苹果公司。
二〇一一年那个时候,库克接下的是一个市值”仅有”三千五百亿美元规模、刚刚痛失核心创始人的苹果。外界最大的疑虑是,没有乔布斯掌舵,苹果是否还能保持正常的运营节奏和增长动力。
二〇二六年这个时候,特努斯接下的是一个市值接近五万亿美元、拥有超过二十五亿件活跃终端设备、年均营收突破四千亿美元的庞然大物。但这个帝国已经多年没有找到能够承接iPhone这个增长引擎的下一个爆款产品,在当下如火如荼的人工智能浪潮中也显得有些掉队。
因此,新任CEO特努斯现阶段的核心使命,就是要让这部由乔布斯创造、被库克精心调教的赚钱机器,尽快推出足以让市场重燃期待的新型产品与服务。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两代继任人所面临的难题恰恰相反。库克当年最大的难处,在于身后已经没有乔布斯这个靠山;而特努斯眼下最大的难处,则在于身后依旧坐着库克这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