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房产市场与个人财富的增值轨迹保持了高度的关联,两者相互强化。购置住宅、扩大融资规模、耐心等待市值上升,这条经过时间验证的致富之路,曾为无数家庭打开了通往财富增长的大门。然而现阶段,这一模式的逻辑链条正在逐步断裂。
一、还款热潮来临
2022年之前,个人长期和中期贷款的月度增幅通常落在3000至7000亿元的区间。但自2022年跨入之后,这一增长的中心轨迹明显走低,甚至出现了多次同比负增的现象。到了2026年春天第四个月时,个人长中期贷款单月缩水了3408亿元,实际偿付额度已大幅超过新增授信规模。
最令人瞩目的现象是,2026年上半年度,个人贷款历史性地出现了半年期净偿还金额3668亿元的情景——这在以往的数据记录中从未发生过。
居民部门的杠杆指数由2024年初季的62.3%递降至2026年初季的59.0%,从2024年第二季度起持续推进去杠杆进程。高盛数据监测也印证了相同走向,自2024年中期以来,杠杆指数呈持续下行态势,按揭贷款的余额萎缩成了主要拉动力。
提前归还贷款的实际规模如何呢?西南证券的研究报告通过回溯计算表明,以2023年中旬为参照时点,住户的提前偿还规模介于4541至6099亿元。住宅贷款的未清余额从2022年初的38.8万亿元顶峰,已回退至2026年初的36.72万亿元。

西南证券统计:2022年后个人中长期贷款显著收缩
二、为何融资意愿骤减?
两股结构性的深层动力在相互叠加。
社会年龄架构的变动。其中,25至44岁年龄段人口是置业的核心客群,其占社会总人口的比重从2003年的34.36%滑落到了2024年的27.81%。同时,城市新增常住人口从2011年的2949万人,下降到2025年的1030万人,降减幅度超出六成。这说明新楼盘的潜在需求侧正呈现出全局性的萎靡态势。
投资心理发生剧烈转向。截至2025年末,倾向于增加储蓄配置的家庭比例攀升至历史高位62.9%,而选择加大投资力度的比例则滑至历史低位的14.6%。
高盛的分析进一步揭示,中国家庭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率约59%,表面低于美国的70%水平,然而债务与可支配收入的占比却高达约140%。其深层原因在于,中国家庭可支配收入仅占GDP的45%,而美国则占到约75%。虽然从总体经济产出来看债务处于可控范围,但相对于居民实际收入而言,还债压力要沉重得多。

置业人群占比与城镇人口新增量双双回落
三、积极储蓄背后的隐忧
中国家庭的储蓄倾向长年处于30%至40%这一高位区间。今年六月的数据为35.44%,相比之下,同期美国仅为2.83%。
更需关注的核心要素是储蓄的构成变化,到2026年的五月,定期存款在全部住户存款中的占比飙升至74.8%,创出有记录以来的顶点,进入六月后虽略降至74.29%,但仍维持高位,定期存款环比增幅为8.19%,明显超过活期存款的3.98%增速。
住户储蓄的属性已悄然改变,从满足日常交易需求的流动性资金,转化为了应对养老、医疗等长期支出风险的防御性储备。
老龄社会的到来是推动这一转变的关键因素。2000年时,65岁及以上人口占全社会的7.0%,至2025年该占比上升至15.9%,升幅显著超过全球平均水准。居民医疗保险对住院费用的支付覆盖仅约66%,个人需承担余下的医疗支出。2026年六月,就业预期指数从77.2下降到73.7,这样的就业前景黯淡,更加强化了家庭转向定期存款的选择。

五月居民定期存款比重创出新高
四、「存款大挪移」提速,资金流向何处?
一边是家庭在竭力积累资金,另一边却是存款加速易主的现象。
2026年上半年期间,个人存款增量达7.6万亿元,这代表自2022年来同期的最低增速,较上年同期少增大约3.2万亿元;非银机构存款新增4.7万亿元,较去年几近翻番增长。个人存款增幅下滑至7.1%,与M2增速之间的剪刀差从正向的1.2个百分点,反向至负向的0.9个百分点,资金流转的加速显而易见。
根据市场测算,2026年全国定期存款的到期规模约在113万亿至229万亿元范围,这是前所未遇的高峰洪水。
但这场「迁移」并未流向高风险投资品。定期存款的续期意愿依旧强劲,资金更是显著聚集于大型商业银行,中小金融机构的个人定存反而出现了1.56万亿元的同比下滑,而大型银行则录得8800亿元的增长。大型银行定存增速为15.1%,中小银行仅8.1%,差距达7个百分点。这本质上就是「安全性优先的搬迁」。

住户存款增速与M2增速的剪刀差持续走低转负
五、资金投向的「K型」分野
国泰海通的研究指出了一个深刻特征:资金分流方向与经济「K型」分化形成共鸣。
「下沉一端」,资金大量流向理财产品、货币基金、债券基金及「固收+」等风险较低的品种。债券基金中的混合型占比从2025年中期的14.4%提升至2026年中期的近25%,「固收+」品类的扩张方向明晰。相反,常规的股票型公募基金遭遇了份额净流出,上半年份额净赎回约4005亿份,这甚至不及去年的新增5850亿份。
「上升一端」,企业端与高净值客户加速汇入,私募基金管理规模同比增速达到44.5%,非主流宽基的股票ETF存量同比增幅约60%。
散户与高端的资金流向呈现割裂,这正是财富「K型」分化在投资市场的具体体现。

私募基金与非宽基股票ETF的资金流入增速相对较快
六、资产结构的历史性重塑
高盛的季度跟踪报告显示,中国家庭资产总额在2023年上半年触及峰值后,经过六个季度的下行调整,目前稳定在约730万亿元的水平。
更有意义的是资产配置比例的调整,2021年中期时,房产、现金与存款、其他金融资产分别占比67%、16%、15%。到了2026年初季,构成变为52%、25%、20%——房产占比五年内下降了15个百分点,现金存款与金融资产占比分别上升9和5个百分点。
高盛预测,至2035年,房地产可能进一步回落至约42%的占比,股票占比将从现在的约6%上升至11%,保险从约6%提升至10%。
但这一转变的过程必然是缓慢而渐进的。日美两国的历史数据表明,房产泡沫破裂后,家庭财富向金融资产的重新配置往往需要经年累月。七成以上居民所能容忍的最大浮亏幅度不超过10%——这种相对保守的风险承受度,决定了财富优化调整绝非一蹴而就。

从2024年9月政策调整以来,股票对金融资产增长的贡献程度上升

今年以来股债跷跷板效应明显弱化
中国家庭债务与GDP的比值约为59%,整体低于美国的70%。但关键不在于负债的绝对数字,而在于家庭部门正经历一场系统性的质变,即从「主动举债加杠杆」走向「被迫去杠杆减债」。而人口衰减、城市化放缓、房市长周期见顶这些根本性的结构因素,决定了这势必是一段长期而艰难的进程。
住户「停止贷款购房」并非资本撤离,而是昭示财富运营策略正从房产驱动型向金融资产驱动型迈进。然而,这条重塑之路依然悠长,也必然伴随着阵阵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