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7日

科技巨头的雄心无限,但被推向社区时却引发了恐慌。AI数据中心不再只是理论议题,而是演变成每个美国家庭最直接的威胁。(法新社)
全球瞩目之下,中美两国领导人正竞相投入AI产业竞争。北京依靠制度集中性,对”中国模式”信心十足,涉及国防安全的议题无人敢于质疑。美国则不然,除了民主体制,还享有宪法赋予的地方分权。过去两月以来,来自全美42个州的社区持续上演反对浪潮,这场运动暴露了一个现实:所谓的”云”计算基础设施并非虚无飘渺,最终必然落地于美国人的社区,涉及电网接入、能源消耗和水资源利用,无可避免与当地社会产生利益冲突。
从思想对立到街头抗争:AI争议的升级轨迹
长期以来,美国社会在AI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支持派(也称加速主义者)主要集中在硅谷投资界和科技企业,他们坚信AI是突破人类困境、解决经济顽疾的终极钥匙,对维持美国在地缘政治竞争中的领先地位至关重要,尤其在对华科技角力中。反对派则包括多数安全研究人员和决策官员,他们担心短期内大规模自动化可能引发白领和蓝领双重失业危机,财富集中于少数科技寡头,长远来看,失控的超级智能可能威胁人类生存或引发社会崩溃,因此主张放缓研发步伐,优先攻克”对齐问题”。
众多教育和心理学专家加入了质疑阵营,他们指出AI的广泛应用正在摧毁人类学习能力,其中最严重的危害包括:人脑功能退化加上AI幻觉产生的认知膨胀问题。
归根结底,国家之间的竞争取决于人才储备和人的能力水平。若AI导致人类知识结构依赖外包、学习能力衰退,并造成大规模失业,那么眼前的技术进步最终将以国家长期根基的损毁为代价。这种担忧已经深入人心。盖洛普近期民调数据表明,约七至八成美国民众反对在自己所在社区周边建设数据服务中心,其中将近50%表示”非常反对”,反感程度甚至超越了对核电厂的态度。而在2025年底,这个数字仅为47%。值得注意的是,向来对新技术最为包容的18至29岁青年群体,在2026年的抗拒心理达到全年龄段最高增长幅度,主要源于对初级工作机会被AI取代的忧虑。
在布鲁金斯智库的相关研究中,两位学者阐述了邻避感受从地方抱怨演化为全国性议题的过程。这不单纯是”不愿让这样的设施建在我家门口”的表现,更是”反科技浪潮”找到了一个宣泄通道。普通百姓无法对抗远在虚拟空间、由企业主导的AI部署方案,却有能力反对一座需经地方审批和环保评估的实体中心——复杂的技术忧虑就这样被简化成了对某个具体工程项目的反对。
归纳来说,已持续两年的美国AI论战,在大众舆论层面最终转化为三大核心恐惧:AI威胁工作机会、技术失控、个人被历史遗弃,这些焦虑都在通过建设数据中心这一具体载体得到释放。
社会反弹如何演变成全民运动
对许多美国人来说,AI已成为生存层面的直接威胁,然而AI应用落地主要掌控在科技企业手中,普通大众处于弱势。相比之下,数据中心建设需要地方批准和环评程序,这给了社区合法的反抗途径。7月中旬,全美首次范围最广的同步示威爆发,142个来自42个州的城镇居民走上街道,打出”我们靠水生存,不靠数据”的标语,直指AI产业巨头。
反对最剧烈、矛盾最尖锐的地区主要分布在四大区域:弗吉尼亚州、得克萨斯州、俄亥俄州及宾夕法尼亚州(美国”铁锈地带”和关键摇摆州)、佐治亚州。弗吉尼亚州拥有超过1200个现存和在建项目,被誉为”全球数据中心之都”,如今却沦为抗争的最前沿,有人称之为”全美第一个火药桶”。当地民众的观点是:数据中心将高成本电价、环境污染、噪音扰扰和资源枯竭的代价留给了社区,而巨额收入却流向了西海岸精英和华尔街财团,构成明显的不公正分配。
这场对峙正在演变成新纪元的”卢德式反抗”。今年发生的事件包括:有人向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尔特曼住所投掷汽油弹;批准数据中心项目的地方官员受到死亡恐吓和枪击威胁。这种民意已引起政治和金融界的重视。路透社8月报导显示,仅2026年第一季度,美国就有75个、总投资约130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遭遇不同程度的地方反对,金融机构在审批此类融资时,已开始将地方政治阻力和获批风险作为信贷评估的重要因素。

全国性抗争规模前所未有,来自全美42个州的142个城镇,民众聚集示威,矛头一致指向科技企业的无序扩张。(法新社)
反对AI成为两党意外的共同语言
近年美国政坛两党极度分裂,在几乎每一项政策上都相互对立,然而对AI产业基础设施的反对却打破了这种僵局,催生了跨越党派的”民意浪潮”。最新的盖洛普民调显示,民主党人中的反对比例达到75%(其中56%态度最为强烈);独立选民的反对率为74%;共和党人的反对率也高达63%。在美国政治生态极度撕裂、两党在几乎所有议题都势成水火的今日,”遏制数据中心建设、维护社区权益”这样的立场出人意料地成为民主党与共和党的罕见共同点。
这种一致性并非源于意识形态上的真正认同,而是因为AI基础设施的蛮横扩张同时触碰了两党各自最敏感的神经。从反对理由的维度看,民主党及其支持者(尤其是左翼和进步主义阵营)的质疑聚焦于”气候承诺”和”收入公平”;而对共和党及其选民,尤其是”美国优先”的民粹派和农村保守派而言,反对则建立在”反权贵、保生活、守土地”的传统价值基础上,具体包括三项诉求:保护普通家庭的钱包、抵抗”进步意识形态”与新型文化冲突、维持地方自治和生活方式的独立性。
驱动两党政治人物达成一致的是票箱的冷酷算术:第一,当数据中心导致电费陡增时,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选民感到的愤怒程度完全一致。高达70%的反对民调意味着任何支持建设项目的地方政客都会在下轮投票中被两党选民一起抛弃。第二,摇摆州居民的本地关切远超”全国科技战争”的叙事。虽然特朗普呼吁”不建设数据中心就会被中国超越”,但在俄亥俄、宾州、乔治亚等战场州,即将面临选举的两党候选人根本不敢向选民论证”中美AI竞赛”这种宏大话题。对他们而言,顺应本地民意、猛烈批评AI企业、推出禁建政策,已成为最稳健、最廉价的获票方式。
美国陷入的两难:权力与理想的对撞
美国的地方自治制度历来在制约联邦权力、保护公民权益方面发挥过核心作用,这一框架源于美国宪法的联邦制原则和权力分离学说,确保每个治理主体都拥有自主权,在分配好处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政治责任。
美国民众都熟悉邻避效应(NIMBY)的概念,即”不要在我的后院”。其核心矛盾在于:建设某些项目(尤其是涉及环境影响的项目)时,经常出现”好处全社会共享,成本某地承担”的局面。项目所在地的人民因害怕健康风险、生态破坏、地价贬值或生活质量下降,会坚定反对在本社区附近建立此类公共或商业工程。AI数据中心恰好就是这样的情况:联邦当局从国防需求出发,希望无代价地加速基础设施建设,与中国争夺AI竞争优势。
地方政府与其选民(无论政治倾向)则从本地利益考量,断然拒绝承担这些代价,形成了打破党派界限的强大反抗。这一全民级别的反对立场,导致白宫关于”云计算基础设施”的宏伟蓝图在具体落地时遭受严重阻力,成为美国AI事业近期难以克服的瓶颈。
华盛顿期望将”云”实体化、铺展到各个社区,却面对的不仅是技术难题。真正的问题是:新技术发展的负担谁来承载?收益如何分配?风险由谁承受?美国各社区在一座座数据中心周围争论的,表面是土地、水资源、电力和电费账单,这些看上去是地方事务的争议,根本上反映了所谓的”美国民主效率不足”。
简要总结:美国在AI竞赛中陷入了无法逃脱的”两难之地”。一方面,面对外部地缘政治竞争,联邦必须集中资源打赢对华的AI战役;另一方面,美国民众得以依靠宪法保护的地方自治权来抵抗联邦决策。结果就是:地方利益与国家大战略脱节,形成了”国家要竞争、地方要自主”的系统性消耗,这种矛盾无法调和。
※作者为湖南邵阳籍作家和中国经济社会问题研究者。现为美国流亡人士,曾在湖南财经学院、暨南大学和《深圳法制报》任职。长期关注中国当代经济和社会议题研究。著有《中国:溃而不崩》《中国的陷阱》《雾锁中国:中国大陆控制媒体大揭密》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