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也被卷入了这场纷争当中。
不久前我借孙宇晨与景甜的话题推出了多篇文章，却招来一些资深读者的抱怨，他们在评论区劝我应该关注更有价值的内容，而不是陷入这类琐碎事件。
我当时的回应是：虽然这确实是件烂事，但既然它在中文舆论场掀起如此大的波澜，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值得深入分析和品味的现象吗？
果不其然，事件至今已一周有余，孙宇晨仍占据舆论焦点，甚至把已退休的胡锡进也拖入其中。
梳理一下来龙去脉不难发现——当时网络上各大意见领袖纷纷批评孙宇晨公开前任隐私的行为，胡锡进也随之发表了评论。
在我看来，胡老师的文风向来平庸，甚至还产生过「胡锡进风写作程序」的网络梗。这一次也不例外——虽然他提出了批评，但论述乏善可陈，那些「屎上雕花」、「有损中国男性形象」的指责，不过是通俗作者的常见套路罢了。
然而孙宇晨这位「流量猎人」既然被众人抨击，自然要找个对手回击。他会挑谁呢？依照他靠嗅觉捕捉热点的习性，选择最具知名度的人物就成了必然。
他把矛头对准了胡老师，短时间内连续发表两篇文章——《致胡锡进老师》和《再致胡锡进老师》。在这两篇文章中，孙宇晨表现出了某种聪慧——他迅速放弃了那个「泄露前任隐私的渣男」的人设，转向「为广大男性反思彩礼制度」的立场。这个转身相当明智，因为他找到了时代的痛点，为自己预留了充分的防守空间。
胡老师当然也不笨，他迅速认识到自己和巴菲特、马云、罗永浩、景甜的遭遇如出一辙——被孙宇晨当成了流量源来消费。
因此他公开声明不再参与论战，相当于竖起了一面白旗，意图让这场骂战就此落幕。
然而就在这时，六神磊磊老师挺身而出，接连发布三篇文章，将这场论战定性为「中文互联网历史上最虚伪的一次言语交锋」。
他采用了自己擅长的金庸式譬喻——「仿佛岳不群与田伯光为了高铁上是否应该出售卫生巾而争论不休」。两位实际上都在为毫不在乎的问题声嘶力竭地争执，表演给各自的粉丝看。一个在资本上投机，一个则在语言上下功夫。
不过我想打趣一下，若要岳不群真的涉足卫生巾这类话题，他其实并非毫无立场。历史记载表明，太监由于生理残疾，常年面临失禁与滴尿的难言之痛。岳掌门既已自我毁容以修习《辟邪剑谱》，或许确实需要关切卫生护理产品——换言之，六神磊磊的比喻虽然妙趣横生，但从生理学和考据的角度看，略显不够周密。
不料胡老师显然不愿善罢甘休，前日又发表了题为《道德自恋的六神磊磊，又飘出了公众的价值共识》的文章（这标题确实拗口得很，我读了好几遍才明白其意），硬是把眼看要进入冷场的纷争重新点燃，从双人相声升级为群口相声，朝着大型相声专场的方向狂奔。曲艺界失去了郭德纲，却迎来了新的「反面教材」。
认真地说，六神老师的评价并非无的放矢，这场论战之所以显得荒唐，正在于胡老师和孙宇晨（我暂且这么称呼他）实际上都漠视他们热烈争论的那些议题。彩礼确实是个社会问题，但孙宇晨身家高达85亿美元的顶级商人，而且这笔财富来自投资者的回报，令人难以置信他会真心为那些为彩礼伤脑筋的未婚男性辩护。至于胡老师，他对「中国男人的体面」问题的关切程度到底几何，恐怕也值得商榷。我觉得这正是他为何如此恼怒、执意与六神老师对战的根本原因——你竟然说我根本没资格去关心「体面」，这怎么能令人接受呢？
因此六神的论点是，他们言不由衷，在那些他们根本不在乎的议题上做戏，将表演献给各自的粉丝。逻辑正是如此。
然而这又引出了一个趣味十足的问题——对于如孙宇晨和胡老师这样的曾经大V来说，既然他们讨论这类事不算真诚，那他们究竟该讨论什么才足以称为真诚呢？是否存在这样的话题？
理论上，是存在的。
公众人物和顶级意见领袖虽然财力雄厚、影响力庞大，在彩礼等具体问题上未必与大众处境相同，然而他们终究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之中。无论阶层如何分化，这个社会都应存在需要全民共同关注的话题。
在我不久前发表的《一个德国人的故事》中，提到了德国著名评论家哈夫纳。此人幼时即出身优越，后移居英国，二战后又以国际媒体特派身份重返德国，与大多数扎根德国的平民阶层的生活轨迹可谓南辕北辙，却能撰写极具真诚感和价值导向的时政评论。
原因何在？哈夫纳身处一个历史转折的临界点，面对着文明层面的重大危机。他所思考的，是人类共同命运的觉醒与知识精英的历史使命。虽然出身殷实、身份卓越，但他和同胞们却承受着同样的时代阴影——法西斯的泛滥、自由的崩坏、文明的衰退、以及民众对民主体制的困顿。在此类问题的讨论中，所有阶层的差异都被强行熔融，全社会的参与都具有现实意义。
因此如果你是拥有话语权的公众人物，就应当关注这类重大事项，唯有如此，你的发言才可能构成真诚，并跨越身份界限产生共鸣。回顾胡老师尚未退休的岁月，他与各派大V的舆论交锋虽未达哈夫纳的高度，却至少触及了这种精神层面。是以当时人们不会觉得荒诞。因此如果你提及当时那些风云人物的争论，比如关于远景的论战，我并无异议，毕竟他们当时争论的是关乎社会的大事件。
可当今怎样呢？孙宇晨凭一篇文章，通过披露明星前女友的隐私来自我宣传，结果非止胡老师参与其中，整个中文舆论圈都被拖入这片泥淖，进行了一个多星期的你来我往的争夺。退一步说，若不讨论此事几乎无法立足——因为在那些安全且可供评论的议题中，唯独这件事具备流量价值。而从业者们毕竟需要借助流量和关注来维持生计。然而你可曾在金庸笔下看到，武林高手在风月场所动武，还辩称这就是华山论剑？
这如同哈夫纳放弃严肃政评，转而评判德国女性穿着是否该暴露一样，令人感到荒谬。
这正是公共议题沦陷与丧失所带来的那种别扭感。
因此公众人物只得沦为表演者，模仿大众对这些琐事的态度反应，随后在虚假的冲突中演戏。
说到这种表演式的对抗，我又想起了某段有趣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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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知，六神磊磊因评金庸而声名鹊起，但武侠小说在华夏广为流传，其实源于一场极为寻常的事件。1954年，梁羽生创作了《龙虎斗京华》，标志着「新派武侠小说」的正式诞生。
然而众多读者不知的是，这部小说的问世，恰巧源自一场同样充斥「表演」和「荒诞」意味的现实武斗。
这便是香港武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吴公仪对阵陈克夫」一役。
时间回到1954年1月，吴氏太极的继承人吴公仪与白鹤派掌门陈克夫通过报纸笔战互相攻击，最终引起了澳门富商何贤的关注。
何贤闻讯后灵机一动，提议既然双方争论如此激烈，不如在澳门举办一场慈善性质的擂台赛，将门票收益悉数用于赈济灾民。
此举一出，整个港澳地区的民众和新闻机构都为这场「武林对决」激动不已，人们脑中浮现的尽是《水浒传》《三侠五义》中那种飘然若思、神妙莫测的顶级武艺。
不料到了比赛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掌门人登台时却没有显示出任何秘诀或内在功力，只是交手以来都是生硬的平拳法。他们互相挥拳踢腿，扯发揪衣，其动作之笨拙、其场景之狼狈，简直不异于两个酒后在街边烤肉时突然动武。
仅仅交手两三回合，双方便都负伤（实则不过鼻血），裁判随即宣布「无胜负」，仓促结束。
观众感到意犹未尽，梁羽生乃借此灵感创作了小说，由此拉开了武侠文学的序幕。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传奇中的高手交锋一旦落地现实，就变成了这样的笑话呢？
这背后隐含着一个深层的困境，即古代中国的民间武术自始至终都像一株被囿于盆器、无法成长的观赏植物。
拿武侠小说与大仲马笔下的西方决斗故事对照，你有否察觉异趣？两者均以高手单人对决为题，西洋决斗却是真实的「私人战役」，暗黑时代人们挥舞圆盾战斧，中世纪鼎盛期推崇骑士格斗，文艺复兴之后理论趋于完善的剑术成为首选，进入工业年代火器发展成熟后则直接升级为手枪对射。总之西方始终与时俱进，何谓最具杀伤力便采何种。
反之，武侠小说与中国传统武学的真实轨迹却大相径庭。战国侠客还在使用当代最先进的兵刃如鱼肠剑，到了唐朝诗人们飘然四海时，他们的兵器与年代已然脱落，到了明代俞大猷将棍术传入少林寺，而同时期的军事科技已然迈入火药时代。到了晚清，盖特林机关枪、马克沁枪早已横空出世，我们的民间武学却反向衰退到「南拳北腿」，标榜「拳脚之间见真功」，最后那批赤手空拳却自称刀枪不入的义和团武师竟能蒙骗了统治者……
当兵器在跨越式晋级时，侠客的格斗体系却在倒序回落，从象征时代最高技术的鱼肠剑，跌落到仅供防卫宅院的少林棍法，再持续沦为肉搏对抗，「龙虎斗京华」中那套街头市井的平拳，不过是这条衰退轨迹上的必然结果。
这种现象的成因何在？源于中国历史上，伴随着时代推进，中央集权对民间武装的压制力度在持续加强。
先秦侠客能够佩带鱼肠剑，是因为那个年代尚无统一的皇权，无人监管。
进入秦汉时期，秦皇帝收集天下兵刃铸成金人，周亚夫作为高级武官私自埋藏甲胄被判死罪，足见武器管制从此开始。
隋唐时代，李白虽可仗剑四处游历，但那个年代的武器制高点——铠甲与骏马——已然纳入严格管控。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什么「十二棍僧救唐王」？官方军队披上光彩铠甲、策动全副武装的骑兵一冲，民间武士就如同小儿过家家。民间武学相较官兵，已沦为笑谈。
到了元朝，民间十户共享一把菜刀，连铁质农具都需要实名注册。
明清时期更甚，何止强弓骏马这类大清赖以成就天下的「战争重器」，民间甚至私藏一面竹牌都会遭举报，直接以「谋反大罪」查抄全家。
试想一下，在如此环境之下，纵然现实中真有民间武林高手，他们又怎能「论证武艺」、「华山比武」呢？
假想某个江湖侠客甲坐在那吹嘘，说自己修行了八卦掌、扫膛腿、金钟罩、铁布衫、胸口碎巨石等绝学，天下无人能及！
另一位侠客乙来到此处与他争辩，说专练拳脚之法毫无实战效能啊！你瞧我新铸的屠龙刀、倚天剑削金若豆腐，你那副血肉之躯再怎么修炼，挨我一刀试试！咱们还是比一比刀剑之法吧。
话声未落又来位侠客丙，说刀有什么用处？我修就了一手绝妙的箭法百步穿杨，你若敢靠近我早就给你射成筛子了。
这时又蹦出位侠客丁，说你弓箭的把戏也太陈旧，我拥有赤兔宝驹、方天画戟、兽面吞口连环铠，人马俱甲，你身法再妙也承不住我一轮冲锋啊！
再来位侠客戊，说那你得瞧瞧我从西洋传来的左轮手枪、美式拔枪术，你马再骏、甲再坚固也无用？你冲过来之前我已一枪毙你……
随后当乙丙丁戊还在争论谁才是天下第一人、如何对战为妙的时候，甲已经跑到官府把其他四位告发了——敢私自收藏刀剑弓弩铠甲骏马与火器？尽数问斩！
因此武学这码事，切莫深入讨论，深了就触犯禁忌。
于是武林逐步沦落到南拳北腿、花拳绣腿，乃至街头王八拳、撩裆腿等行当。所谓「闯荡江湖、表演绝技」，你使「白鹤亮翅」、我施「黑虎掏心」，本质上都属于「套路」、都是「表演」。无非是满足那些从未目睹真实搏斗的观众的窥奇心理罢了。
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论及「拟象与坍塌」的过程：开初，符号代表真实现象；继而，它歪曲并改写了现实；再后，它掩饰现实已然消失；至最终，它与现实无任何牵连，沦为纯然的「拟象」本身。群众在虚幻之上尽欢。
在一个存在权力边界的社会体制中，任何冲突最终都演变为「观演式的虚假对抗」，而公众的关注仍被束缚于这虚假表演——原因是已无其他值得观看的内容。
由此想象一下，当两位「武林高手」互相揪扯头发、拽领子对打许久不见分晓，吸引了缺乏娱乐的民众里三层外三层的驻足观看时，这时忽然来位「江湖百晓生」型的讯息人士，说你们这就是在演戏，根本不是真打啊！
「这是我目睹过的中原武林历史上最虚伪的一场对决」。
此言正确吗？正确。
然则，更坦率地讲，这武林，其实从未有过「真诚」的对决，谈不上「最不真诚」，只有逐步加深的「更加不真诚」。
然则这又岂能由交战双方和我们这些旁观者所决定呢？
姑且凑合着看看吧，当它为真就无趣了。
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胡老师那篇批评六神磊磊的文章，竟又翻出「楼道漏水」的陈年旧账，这相当于有人跟你决斗，你却去官府告他私自收藏兵刃的行为。
还是武术大师马保国讲得中肯啊：武林应讲究武德，应以和睦为首要。
反正都是点到即止的虚假对打，何必搭上性命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