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开源生态正站在历史的分岔口。
8月27日那天,花上三百多块钱去下单一只高度仅两厘米左右的塑胶鸭玩具,就能获得一份承诺:圣诞佳节之前送到你手上。
这只鸭能行走。其行走姿态却相当滑稽,晃晃悠悠的样子如同喝过头的帝企鹅。它具备蹲下、坐卧、滑轮运动等多种能力,能用嘴部精准地咬住布料物体,即使跌倒也会自己站起来。与此同时,它无法进行语音交流,仅能发出某些离散的音频信号。这个设计的背后有个巧妙之处:每台Microduck在首次开启时会记录下属于自己的独特声纹,并在整个使用周期内沿用这个特征。
Hugging Face将其定义为「具身智能的实验与探索工具」,但在大多数观察者眼中,它就是一个精致的消费品。一件售价三百九十九美元、每四秒钟就能卖出一台的产品,采用了五年前的陈旧芯片,却让英伟达甘愿掏出百四十亿美元。
当然,这笔资金的对象不是产品本身,而是支撑这项产品的企业体。
业内人士普遍感到意外的地方在于,一个仅有一点五亿美元年收入的开源社区,被英伟达以约一百二十九点三亿美元的报价收入囊中,这相当于八十六倍的市销比。再加上最高十亿美元的核心团队持股激励措施。几乎同时,这个平台推出了一款搭载五年前芯片组的双腿步行机器鸭。
九月三日,英伟达掌门人黄仁勋通过正式渠道官宣了此笔交易。他在声明中保证,Hugging Face「依然作为面向整个AI大生态的开放式平台存在」,开发者群体享有自由选择模型产品、编程框架、云平台和计算资源的权利,「在Hugging Face创建或发布产品的行为不会被强制捆绑英伟达的计算设施」。
同时期间,他在网络社交平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公开源代码的模型能够增强防护水平和抗风险能力,加快技术革新步伐和知识共享广度,维护科技自主权。它赋予每一个代码编写者、创新企业、研究机构、产业部门和国度都拥有运用AI进行自主开发、独立定制及充分获益的机会」。
同样的时间点,Hugging Face的联合掌权者兼首席执行官Clement Delangue在个人社交媒体账户发文,「当下社区已经验证了开源可以补充甚至替代商业化API方案。不过若要扩大这种优势,还需要更多运算资源、更多外部支援、更多生态协作和更多社会认可。」他同时明确指出,全体创始人及团队成员都将留任继续贡献。

画面素材转自:Clement Delangue的社交平台账号
「就算升级成量子计算硬件效果也一样」
「树莓派的性能就够了」,知名技术博主「同济子豪兄」向新闻媒体说道。他是国内首批尝试复现Microduck开源版前身Open Duck Mini的技术人员,他撰写的被自己戏称「从胎儿期开始学」的技术详解,直到现在仍是国内复现者的主要操作手册。
「即便换用更先进的芯片也看不出区别」,这个说法显然带有戏谑成分。从客观的技术指标来看,瑞芯微RK3566这个四五年前发布的处理器足以驱动十五个马达,以五十赫兹的工作频率运行控制逻辑,处理来自拍摄器和激光测距的数据流。真正关键的是,它让这款产品的售价可以定在三百九十九美元这个水平。
如果这是智能手机领域,五年前的处理器早就被市场淘汰了。但Microduck的情况不同,这不是一部手机。它不需要做大规模神经网络运算,也不执行多通道视觉语言适配。某个具身机器人技术公司的工程师向我们透露,「从本质上讲这就是玩具范畴,并非真正的大模型VLA,实现的仅是数个既定动作的从虚拟到现实的映射」。
「同济子豪兄」进一步解释道,Microduck搭载的神经网络构架是全连接型,权重和偏置项数量约为一万。
某半导体研发机构的工程师针对这个问题给出了相似的判断,「RK3566的端侧人工智能运算部分基本未被启用,活用的只有传统处理器的常规计算能力」。换一个表述方式就是,这块芯片内置的NPU(神经网络计算模块)大部分处于闲置情形,仅在用最基础的处理器算力去执行一个万级数量的神经网络。
一万个参数数量是什么等级?GPT-4拥有一点八万亿个参数。差异足足是一亿倍。
参与该开源项目的某位工程师提出了类似的认识,「小脑级别模型的推理所需的计算资源并不高,这实际与芯片的代数长短完全无关。为了面向大众的产品,思考的焦点是确保计算性能够用,同时价位也能被接受」。
但这个机器鸭产品的目标并非与GPT-4在智商方面比拼。其目的是展示一种可能:用约一千块人民币的伺服马达、采用已落伍的处理芯片、加上大学教学水准的神经网络模型,就能让某个物体支撑身体、迈开步子。
某些意义上来讲,这比建造会聊天的软件要难得多,也更能激发探索欲。
「我们采用的都是一条技术演进路线」,元点机器人公司总经理郭人杰告诉记者。这个企业也在机器人研发的赛道上,眼光锚定消费领域的具身智能机器人,重点聚焦家庭场景。「基础方案是用伺服系统作为动作部件的连接点,然后籍由强化学习来优化伺服的运作,这代表了结构最简洁的机器人实现形式。他们创造了鸭类产品,而我们设计的是人体型,底层的技术思路和实现思想完全相通。」
但当郭人杰的评价与前文那位工程师的话放在一起看,就呈现出了一种有趣的平衡。
郭人杰的表述是,「在当前的运动协调和控制计算需求上,这套方案完全满足」。
工程师的看法是,「不过它只能执行运动任务,其他方面什么都不行」。
这两个观点其实都成立。
Microduck机体内部集合了世界各地供应链的成果。算法与品牌源自美洲的Hugging Face,硬件设计来自欧洲的Pollen Robotics,伺服系统出自东亚韩国老字号ROBOTIS,影像采集模块由东亚岛国索尼制造,重力与加速度测量装置来自欧洲瑞士的ST微电子,芯片指令集授权来自欧洲英国的ARM公司,主控芯片制造者是东亚中国的瑞芯微。
不过,这些参与者的背后,还有一家中国企业尤为关键,那就是深圳的矽递科技。「中国的产业配套一直拥有国际竞争力」,一位熟悉产业动向的机器人产品专家向我们说,矽递相当于为每个开发者编写提供了一个齐全的技能库和资源中心。
Microduck绝非第一次尝试
Hugging Face的主页资料表明,2024年三月时期,来自特斯拉Optimus项目的前任研究人员Remi Cadene加盟,负责管理开源机器人方向。同年六月间,Hugging Face与Pollen Robotics展开合作推出了略显呆萌的类人形机器人Reachy 2。2025年四月,Hugging Face宣布兼并Pollen Robotics,自此开始贩卖开源机器人商品。
值得一提的还有,2025年期间,Hugging Face与Pollen Robotics合作的前一款机器人Reachy Mini。这款产品的功能很有限,只能做出肢体表达、与人做眼神沟通,是放在办公桌上的机器人。但它创造了五天销售额突破百万美元、送出超过一万台的傲人成绩。
在这一轮合作中,矽递科技再次出场,投入五个月的时间将一个三维打印样机转变为批量生产商品,在二十天内完成了三千台的装配和品质验收,不良率仅百分之零点一。矽递科技二〇二六年产品目录里,在具身智能硬件的型号推荐中,能找到被分类为「办公室伙伴机器人」的Reachy Mini。

画面信息来自:矽递科技官方网址
根据可得的信息,Reachy Mini无限版定价四百九十九美元,Reachy 2的成本则远高于Microduck。Reachy 2在学术及科研领域的定价达到七万美元。
由此来看,Microduck真正震撼业界的点并非「机器人能做什么」,而是「机器人成本能有多低」。
「同济子豪兄」向记者表明,Microduck的革新点在于,它仅借助伺服机制就落实了强化学习的需求,而市面其他具身机器人通常采用的是动作关节和无刷直流马达。后者的技术方案更加庞大笨重,成本也更高,一般在数千元档次。而Microduck的伺服马达可能仅需数百元的支出,运用了一种轻量化极强的制造思路。
三百九十九美元的价格标签,将过往只在大学研究室才能触及的科技产品,改变成了任何人都能鼠标点击就下达购买指令的商业品。
现在甚至连下单的流程都可以跳过。Pollen Robotics在推介商品的时刻,就已经把虚拟模拟程序上传至Hugging Face,打开网络浏览器即可在线「驾驭鸭」。程序接口、根据MuJoCo开发的仿真平台、全套的强化学习训练系统,全部以Apache-2.0许可协议对外公开。操纵真实设备的操作方案与你在网页中看到的实验效果是同一套逻辑。
社区开发者们已经在虚拟环境中编制出了后翻滚、倒立、踩踏台阶等创意动作,还有人将其变成了增强现实版,点开手机镜头就能在家客厅投映出一只虚拟的鸭。实体硬件还未抵达用户手中,网络社区已经开始尽兴玩耍了。

画面信息来源于:Hugging Face网络截屏
前述的半导体技术工作者表达了看法,定价策略本身能够调节消费者心态,「价钱足够经济,消费者不会对产品功能抱有过高期待」。这种预期管理正好对应于商品的实际定位,无需做到完美无缺,只要达成「会迈步、会跌倒也能站起」就足以给人留下惊喜了。
「同济子豪兄」提到了Microduck的真正价值,「我倒认为它的主要意义是具身智能领域首个真正走入消费者市场的贸易类产品」。
能够获得极其普遍的用户关注和易得性的产品,上个时代的例子是DeepSeek。
只不过Microduck没有说话的能力,展示出的动作表现也限制在一定范围,轮滑、叼物、行进这些全部动作在短视频中已经演示完毕,由于轻量化和负荷约束,它不可能装备深度相机和激光测距系统。对于科技发烧友来说,可能一刻钟的体验就会失去新鲜感。
不过国内已有企业开启相似的商业模式了。一位技术开发人士告知记者,中国的技术队伍已基于OpenDuck架构进行了规模化生产,眼下聚焦于教学领域,线上购物平台也能买到相应的工具包。他认为,「由于国内产业基础相对完善,MicroDuck被复刻的速度会非常快」。
国内一家企业陆吾智能起步更早。二〇二六年初,他们基于Open Duck Mini方案开发了迷你型工作样机XGO Duck,三月初才定型,到了四月就进行了行动和翻滚的学习算法培养。可是五月与Pollen Robotics进行技术沟通后,发现另一方已经有商业推向方案,便主动中止了开发计划。随后,他们继续做美化设计,让鸭子看起来更像真的鸭,并研制采用国内品牌伺服和改善电气方案,使得总体成本能更低。
英伟达耗费约百四十亿美元,究竟收购了什么东西?
根据行业媒体信息,Hugging Face现有的年度销售收入约为一点五亿美元。市场广泛讨论的约一百二十九点三亿美元的并购价,相当于这个指标的八十六倍。假使把十亿美元职工保留费用包含进去,这笔交易的财务账面无法平衡。显然,英伟达的目标不在于营收数字。
许多受访的产业观察者认为,并购成功后,英伟达就将掌握HuggingFace的系统生态,而非单纯的今天这一款鸭类产品。
所以答案就是生态地位。
Hugging Face网络社区上面寄放着三百多万个公众可用的模型、一百万个数据库资源、一千三百万位程序开发者。这是地球上规模最庞大的开源人工智能交付渠道。
英伟达已然成为Hugging Face最重量级的贡献参与者。按照黄仁勋在交易声明中公示的数据,英伟达已推出了超过五百件模型库和两百五十多个数据资料包,并采用开放源代码的方式面向全体工程师公布。
无论你是Meta、Google,还是DeepSeek,或者国内的阿里、腾讯、MiniMax等企业,你设计的神经网络模型若想到达软件和设备相结合的实施者这群人,基本上免不了要经由这个服务中心。
英伟达早已看透了一个业界规律,掌控芯片算力固然至关重要,但操纵程序员从「获取模型」到「部署至硬件设备」过程中的关键通路,可能更有价值。
二〇二三年时,英伟达参加了Hugging Face的D阶段融资。到了二〇二五年末,它想要再次向其投资五亿美元,估值定在七十亿,遭到了拒绝。拒绝的理由是Hugging Face顾虑某个顶级企业独占过多股权会损害平台的开放性。一年多后,英伟达用将近三倍的报价,把整家企业收入了囊中。
实际上早前已有细微迹象被开源社群识别为英伟达的战略铺垫。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公告与Hugging Face进行LeRobot协作加速;二〇二六年一月,黄仁勋在消费电子大会的演讲舞台展览了Reachy Mini。
二〇二五年九月时期,Clement Delangue在社交网络发表观点,「英伟达渐次成长为美国科技业开源领域的最大推动者,而我料想他们的旅程刚刚拉开序幕」。他还盛赞英伟达是「美国开源人工智能方面的绝对领导者」。
他的观点是有根据的。英伟达的棋局才只是初期展开。
交易预期在二〇二七年上半年达成最终交割,依然须获得监管部门的通过。然而一旦正式完成,这笔百四十亿美元的收购不单单是一个模型储存网站,而是涵盖了从芯片产品(GPU)经过编程工具(CUDA)到开源的神经网络系统(Nemotron)再到推理解决方案(Poolside)再到开发人员路由(Hugging Face)的一套完整的运营链条。
其中,NVIDIA Nemotron代表的是英伟达自主开发的一批开放式、跨模态AI模型系列,设计的重点是满足长时间连贯运作的「AI理性体」需求。两千零二十六年八月,英伟达与Poolside达成了一项总值六十亿美元的战略协议,获得了其核心技术工作平台「神经网络工厂(Model Factory)」的非排他性技术授权,并伴有十亿美元的战术性资本扶持。
Microduck是这一整套链条中,第一款进入消费级销售领域的物理设备。它让数百万计的程序开发者看到了一条可能的新路,即使用这一套芯片、这组工具软件、这份开源算法模型,能够学会一个物理载体从事某些工作。
Gartner的调查表明,业界仅有百分之一点六四的商业机构真正完成了机器人产业的实际投入使用,余下的百分之九十八多的企业仍在方案制定的阶段。
具身智能迎来「GPT-2的时刻」
距离「具身智能的iPhone时代」还有相当的距离。Gartner研究部主任高挺在一份学术研究资料中表示,机器人生态正处在「GPT-2的技术发展时期」。
二〇一九年时GPT-2所激发的热议规模巨大,尽管它远达不到ChatGPT的高度。它只是开启篇章,是一个信号,是让众多人第一回真切考虑「这类技术或许会带来深远改变」的预告片。
Microduck可能就代表了具身领域的GPT-2水准,或许甚至还没到达GPT-2的高度,但其真实价值并非体现在现阶段的功能表现,而是一个更基础的现象。在二〇二六这个年份,任何人仅需支付三百九十九美元,就能让一个真实的物理装置在个人的桌面上学会迈步走动。
可是这不是说业界对于计算资源的需求会被低估。前述的芯片领域工程师告诉媒体,「从业人员都期望把具身智能真实应用在劳动中,所以对于运算资源的要求相当苛刻」。实用工具和游戏级商品间的算力鸿沟,还是客观存在着的。
此刻,国外做设计输出、国内做生产制造,成了Microduck这个模式的最准确描述。
针对于什么引发了Microduck的广大关注,前面提到的OpenDuck研发者总结了二点,其一是产品本身通过适度成本和可用能力进入了消费化领域,可视为一个新的里程标;其二是加入门槛显著降低了,涌入的参与者越来越多,量的累积会驱动质的飞跃,整个机器人产业会出现更多创新和进步。
每四秒钟就卖掉一台的「鸭」和百四十亿美元兼并的逻辑可能很直接,也可能很深奥。
从直接的层面讲,就是英伟达需求Hugging Face来圈住从业开发者阵营,Hugging Face需求Microduck去验证「物理AI」并非纸上谈兵。一个产品和一个开放社群,在同一个周期里,各自完成了本应实现的使命。
但如果你同时分析这笔八十六倍市销比的并购和一个三百九十九美元商品之间的连结,你看不到财务测算或者产品细节说明。你看到的是一个新生成的共知,人工智能的下个主战场,已然不在屏幕这块小地方,而转向了现实有形的社会。这是问题更深层的回答。
自然,也可能只是热一两个月,而后渐渐归于沉寂。
虽说这只「鸭」究竟算不算真正意义的具身智能仍有异议,但它已使足够多的人形成了一个认识,真正的具身智能时代,不一定非要在试验室中才能开始。
「鸭」站在你工作台上,笨拙地踱出几个步子,突然摔倒了,却自己爬起来继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