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杉:别再把大学问题都说成「内卷」了

北京大学教授刘云杉:大学的问题不能都归为内卷

2023年10月18日,北京。第三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志愿者正在下电梯。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25所高校的1400名志愿者提供着咨询、翻译、媒体、交通等各类服务。(图/曲俊燕/中青报)

如今的大学,俨然成了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跑道——学位门槛不断上升,名次排序日渐成为重要参照,年轻人被催促着提前寻得所谓「最优方案」。

为高考所付出的沉重代价与踏入校园后的获得感形成落差。校园内呈现的是课堂的沉寂、管理的僵化、人际关系的疏离。经历过高考的独木桥后,学生是否真的获得了与竞争强度相当的成长?

在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云杉看来,当下大学的真实问题远非「内卷」或「文凭缩水」那般简单,症结在于缺少了成长本身应有的过程感,以及人与人之间业已丧失的信任基础。

大学本该为年轻人创造一段宝贵的试错与探索期间,让他们通过与师长、同辈、世界的互动,逐步建构自己的生命图景,被某个事物深深吸引。但当教育沦为评价和排名的工具,学生陷入迷茫:什么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让我们与刘云杉探讨这些「大学之问」。

大学之变:本该如同人生的「冒险之旅」

《新周刊》:从你的观察来看,近年大学经历了哪些主要转变?

刘云杉:要理解当代大学的处境,必须将其放在更宽阔的历史背景中审视。昔日大学如同高耸的象牙塔,超越社会、凌驾其上,带有浓烈的精英气质。牛津、剑桥等校选址偏远,正是为了让为数不多的优秀学生在闲雅的沉思中与伟大心灵相遇,完成人格的蜕变。那个年代的学位更是身份的象征。

后来,世界范围内的大学纷纷融入社会,化身为服务经济与民生的「加油站」。中国高校尤其突出这一特征——建国后,新中国高等教育奠定了国家的工业体系,以北京学院路的八所知名院校为典范,师范大学归属教育部,农业大学对接农业部,工程院校配合工业部门,招生与培养皆采「订单模式」:国家需要什么人才,大学就「按需输送」。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高校入学门槛很高,录取者都经层层选拔,竞争力强劲。1999年高校扩张后,高等教育规模迅速膨胀,完成了从精英到大众再到普遍的快速转身。那时,接受高等教育曾是一场获利丰厚的投资——可能赢得更优越的机遇。如今它变成了防守性的措施,甚至成了必需品:没有这张文凭,连参赛资格都无。这一转变伴随了十多年的「文凭竞赛升级」。教育研究者杨东平曾用「剧院效应」来刻画这种竞争的内在逻辑:当第一个人站起来看戏后,其他人为了不被遮挡,也被迫起身,最终每个人都站着,却谁都没看得更清楚。

扩招带来的另一面,除却文凭价值缩水外,还有学科专业性的削弱。举例来说,某位经济学家曾与我辩论,如果没有扩招,他可能上不了武汉大学。但问题症结在于,襄阳师专当年拥有扎实的教师培养体系,毕业生能直接胜任小学或中学教职,职业前景确定。扩招之后,院校趋同化,但专业性却被蚀去,连「如何做一名优秀教师」这类基础能力都成了难题。

再加上大学排行榜和市场化的推波助澜,局面变得更加复杂。从前,中国有众多卓越高校,清华、北大并非如今的「独一无二」。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国家集中投入重点高校,加剧了校际分化。从「211」「985」到「双一流」,高校的身份、学科和资源逐步纳入明确的等级体系。与此同时,民间创造的「清北率」等指标,又把这一等级制度转化为大众熟悉的竞争语言。

排名制度与教育商业化合力作用,大学的象征性价值被无限放大。过去,文凭真能换来稳定体面的前景,但在这场「文凭竞赛」里,众人转向猎取最稀缺的凭证,比如「清北」学位。所有人都开始奔向这个因稀缺而昂贵的方向冲刺。这套逻辑也驱使人们不断向上攀升——本科后读硕士,硕士后读博士,试图借更高的学历重新洗牌。

可就算一个人拿到了「清北」的博士学位,仍有人追问:你的第一学历如何?如果本科出身普通院校,在求职市场上依然会遭质疑。这说明,如今被重视的已非你学到了什么,而是你在18岁那年,在同龄人中的排名——你的可展示性竞争力。

《新周刊》:大学现在能提供给一个人的,与他入学前的期待间,最大的鸿沟是什么?

刘云杉:大学理应是人生中一段极难重来的「探险时光」——你有机会犯错,可以漫游,可以反复思辨与自我否定,最终找到属于你的方向——那件你既想做又能做好的事情。有人会说,为何一定在大学完成?去大理、丽江游历两年不也是探索吗?差异在于,大学里有同龄伙伴与师长的陪伴。从根本上讲,教育是为了打开生活的新维度,让人心生向往,展现人生路的无穷可能,树立为人处事的范例。

大学最宝贵的地方,就在于提供这些范例——经典著作存在的价值不在死记硬背,而在打开你的心扉,让远方的思想变成心头亲近的伴侣。我喜欢一位人文学科学生的表述:「我们不是在挖掘知识考古,而是在寻根问祖,寻找前世的自己。」你会发现自己与某个人是同类,或是其精神上的后继者。这是大学应该拓展的胸襟——让眼睛闪闪发光,而不是只盯着眼前的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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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5日,北京。北京大学的毕业生们在颐和园里留下青春的身影。(图/CFP)

大学之失:失落的成长时序与共同体信心

《新周刊》:菲尔兹奖获得者王虹在分享求学经历时用的「discouraged」一词引发广泛共鸣。许多学生在这个词上找到了共识——他们既非「清北」出身,也不自视为天才。你如何看待这类感受?

刘云杉:当下教育中弥漫着成功学的味道,人们期待成长是一条摩擦力为零的直线。但年轻人的成长必然伴随阻力——没有阻力就无法认知自我,惟有困难才能激发生命力。固然,挑战若超越当下能力就会引发沮丧;但当能力逐步增长,与难度相配,心流体验方才出现。若能力过剩而挑战不足,人反倒觉得无趣。一个优良的教育生态,需要保有足够的宽松度,允许反复试错,直到找到能力与热情交融之处,找到挑战与成长的共鸣频率。王虹或许在北大不是顶尖,经历过失落,但她的独立思维始终闪闪发亮。一个少年若一路坦途,无碍无阻,那是幻觉。只要一个人心有所属,甘愿沉入其中,纵然暂时无法成功,也已站在已知与未知的交界处。这并非坦途,但她坚持下来了。

真正的困境,在于我们弄丢了教育中的「过程性」。格非讲过一个比喻: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在乡间漫步,前方无路,只有溪水拦路。他看见有人踩着木棍跳过,也就摸索着过去了。那时人们不会整日纠结方向,迈步即行,路在脚下铺展;翻过一山想再爬高,每日都有新鲜感——这就是成长的时序性。但如今有了GPS和明确的规则,人脑子里整天算计「我的赛道是不是最优」,生怕选错了。一旦相信人生有最优解,就会拼死复制他人的足迹。可这样的成长失去了生命力。路修得越平、规则越细,人反而陷入困顿,因为生活不是只有标准答案的考卷。

「迷茫」其实是宝贵的生命状态。正因迷茫,人才保持好奇,才对世界心存热情。但许多舆论背后,人们信奉的是成功学与最优化思维。若拿到一手「瑕疵」的牌、「弯曲」的路,这再自然不过,却没有人有耐心绕路,急着想走捷径。可大家都想抄近路,反而没有捷径可走,因为别人开辟的路,你无法直接复制。

当人人都在权衡与甄选,真正关键的不是「选择」,而是「认命」——领受命运的招引,先觉察到自己被某事抓住了,是被动的被选中。王虹选择了数学吗?与其说她主动选数学,不如说数学选中了她。这种「被抓住」是相互的认可与呵护。茨威格讲过类似的话,意思是人必须在某种不朽的事业中寻得庇护。一个人的际遇与幸福,或许就取决于年少时,恰有一样东西明确地拽住了他,让他全身心投入,视之为生命的神圣。而当代许多年轻人处于「待价而沽」的状态——不安、摇摆、精于算计,什么都抓不住,终日焦躁。

《新周刊》:有人叹「教授不好好讲课」,也有人批大学生「太沉默」。课堂怎么了?

刘云杉:有记者曾告诉我,一些学生的状态是「课课听,课课逃」的反面——既不听也不逃。问为何不逃,学生说,连逃的念想都没有。这让我想到西方文学的一个经典形象——巴托比,他的禅言是「我宁可不」——不是满心想做点什么,而是对什么都无感。这说明此人已被彻底卡死。

当下教育容易让学生困在无形网络里,这网是词语编织的。词语诚然重要,但必须化为实际工具,变成认知的地形图。若不去走路,光看地图何益?词语像是从谷物蒸馏的酒,但人终究要吃粮食,不能光靠饮酒生活。许多学生如今活得像「无土植物」——根不扎地里,而是悬在营养液中。根本问题,是他们与真实世界的纽带已被割断。

这背后还有更深层因素,即师生关系本身的蜕变。大学教学被嵌入一套运行顺畅的问责体制,既像技艺表演与看客,又承受各种KPI压力;加之网络构筑了信息的茧房。教师原该是范例、方法论、见识、品味的活生生体现,应让学生因亲近这个人,对学科产生渴慕。可如今教师越来越难吸引学生,也难以真正庇佑他们,那么,大学如何重建一个安全、温暖、彼此信任的精神共同体?

前瞻:重新定义「聪慧」与「资源」

《新周刊》:你对大学教育的前景如何展望?

刘云杉:我很推崇杜威关于「聪慧」的阐述:它不是名词,更像副词。「天生我材必有用」说的从来不是某人天生比人聪敏,而是每个人都有值得投身、值得献身的事业。聪慧,是指当你专注一事时,能全力以赴、克难制胜,把内在潜能逐步激发的那种状态。我很欣赏「手搓」这个说法。当你用手塑造某物时,事情不再是外在的,你的热血、品味、掌心的温度都融了进去。融合之后,这件事才成了「你的事」。人生就是由一件件具体之事组成的:动手实践,视野不断打开;一件接一件地做,事就和你结成情感,变成属己的事,生命就是连贯的事业——人生的广度,不就这样被拓展的吗?

过去我们常说学生日渐原子化、陌生化,同专业、同宿舍的同学交流减少。但近两年我也看到了另一面:学生在重建自己的支持网络,不再完全遵循学校的安排。专业被规定,宿舍被安排,但他们的热诚却在自主去做真正热爱的事——在这些活动里,他们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开办社团和俱乐部,自主定义爱好,像读书沙龙、影评工作坊、跑步队、推理小说社等。具体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足够多元、有区别,足以激发真实的参与。

这背后是大学职能的一次转向:从培养「人力资本」转向培养一个「完整的人」。大学与具体职业的对应关系越来越松散,通识教育日益凸显。但「通识」究竟是什么?我的理解绝非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肤浅的知识杂烩。「通」指向一个人的状态——通晓、贯通——此人应该活力四射、朝气蓬勃。我习惯用一句话总结:眼中有光芒,手中有事业,脚下有力量,心中有温暖。

《新周刊》:大学如何应对AI时代的挑战?

刘云杉:要培养的是机器无法取代的人,人必须成为执行者与创造者。关键在于重新理解「资源」这一概念,尤其是人的潜能与人心这类资源。不是名师、名校才能造就优质条件,恰恰相反,普通学校的普通学生,更需要发现自己的热爱所在。教育中最珍贵的资源,是人身上的那份生气与活力。所以教育空间必须多元、容错、尊重差异——真正卓越的人不会齐步走,而是各具特色,更显「执拗」。杰出人才常自成集群,具有自组织的力量,一个人动起来了,身旁的人看到了,也会自己开始行动。资源从不是「等靠要」来的,你走到溪边,随手捡根竹竿就能跳过——这根竹竿本是寻常物件,你把它变成了工具;反复这样跨越,这条路径本身也变成了新的资源。一所优秀的大学,应该有数条横竖都能通行的立交桥,而非只有一条朝上的跑道。

这些年我一直反驳流行的「自主学习」说法——那种被包装为目标导向、不断自省自监的自主学习,归根结底是一套行为主义的操作模式:制定清晰规则,按指标运作;所谓反思,无非是对标准、对他人的反复审视。结果是所有人越来越一致,彼此厌烦。这条路,正在被AI真正终结。AI出现后,许多可规则化的套路化工作正在消退,这反而凸显了一个人的独特性——你的具身体验,你真正的热情之源。

这也涉及大学教育如何直面「后工作时代」的考验。工作不再是铁饭碗,它愈发呼唤一个人的终身学习。而持续学习靠的是一个人的驱动力、他的所乐所好、在实践中养成的习惯,以及他与世界建立的真实纽带——属于他自己的、独有的、与事物相互牵引的关联。

《新周刊》:学生毕业后,企业招聘时还是看重经济效益与效率等传统价值。若走不寻常之路,会否陷入困境?

刘云杉:我理解这份担忧。从社会维度看,我们确实需要兜底保障。在「后工作社会」的探讨中,基本收入、公共福利等观念被屡屡提及,这是社会应该前行的方向。只有贫富差距缩小,一个人才敢追求真正想做的事。什么样的企业选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企业的性质。若是科层机构,自然更看重身份和位置;但若未来越来越多机会变得扁平、灵活,一个人凭特长办「一人事业」,也未必不是选择,前提是这件事能被看见。要让企业与社会看到并尊重这种难以量化的能力,关键是每个人都学会去发掘、去指认自己能达成的成就。

这一代人面对的挑战,从某个角度讲,比前代更为复杂,因为他们不在既定的赛道上,而是在湍急的水流里。昔日人生更像一张清晰的表格,什么年纪做什么事界限明确,20岁时大致能看清接下来的几十年。这样或缺乏变化,但确定无疑。而今完全不同,生活更像多个旋律同时演奏,如五根手指齐弹。但这也意味着你可能突然被一件事、一个人「抓住」,生命就获得了新的可能。至于会不会困顿无援?我认为,行动就会开路。真正让人无路可走的,恰恰是那种永远在算计「有没有完美方案」的心态——拿牌就开始和人比对,这才是最消耗人的。

我们需要重建一份信心: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当下的状态,也相信命运本身。一个人在大学时期,应该多多观察、体察自己的处境,拥抱自己的命运与际遇,而非整日惶恐「明天会不会跌落」。你本来就在路上,脚下有劲,能跌到哪里去?许多苦痛,其实是念想出来的。

我常说一句话:「后退半步,胸前一尺。」胸前一尺,是指从自己最近、最能做的事开始,一旦动手,就在松动局面。后退半步,是指别在原地停滞,别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别让矛盾越拧越紧。社会不会因为你在等待,就自动改变——总得有人先迈出脚步,先去创造,他人才会看见、才会跟随。

所以,别再把大学的困题简化为纯粹的学历竞争,也别轻率地把时下问题笼统地说成内卷。今天更该追问的是,怎样重建信任——重新信赖自己,重新相信他人,重新信任这个社会依然值得我们投入。

AMP

2025年4月15日,四川成都。四川旅游学院的厨房内,学生们在灶火边忙碌,精准还原几道四川的标志性菜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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