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身份标签——艺术天后、精神疾患者、圆点女王、日本怪婆婆——汇聚一身,却仍难以完整诠释这段复杂而多变的人生轨迹。本刊曾在2014年专门采访过这位传奇艺术家。
那时已步入耄耋之年的草间弥生,生活在两个地点之间反复往返——精神疗养院与工作室。相距不远,信步可至。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晨间七时量体温,夜间九时就寝。上午九时半启程赴工作室作画,午餐草草打发,五分钟解决,之后笔耕不辍至傍晚七时方休。
手中画笔紧握,她与时间进行着无声的搏争,生命力如同野草般执拗而蓬勃。
削瘦的身躯包裹在宽大而炫彩的长衫中,她标志性的波尔卡圆点纹样遍布全身。
公众场合露面时,一顶荧光粉红的假发套便成为她不可或缺的配饰,她习惯性地向身边助手说起,「帽子呢,拿给我。」
镜头前那张脸显得扭曲而专注——背脊弯成弧形,嘴角翘起,眼睛圆睁如球,瞳孔黝黑如焦炭般很少转动。她沉浸于自己的涂鸦世界,来访者的提问似乎总是被隔在一个无声的结界外。
圆点与精神疾患一样深刻地烙印在她的生命中。众多身份标签汇聚一身,却仍然无法完整概括这段人生的复杂与多变。
上世纪六十年代纽约,这位来自东亚的女性艺术家已然成为前卫艺术阵营的重要推手,其影响力与波普艺术教父安迪·沃霍尔并驾齐驱。然而四十年前的转折改变了一切——她返回东京,隐居于精神疗养院,从公众视野中消失。直到1993年,她以日本代表身份再次亮相威尼斯双年展,方才重获国际艺术舞台的认可。
多媒介跨越五十余年的创作历程——水彩、拼贴、绘画、雕塑、装置及行为艺术——的学术认可,乃是当代艺术批评的后起之事。从曾被定性为精神失常的被放逐者,她重新获得了现代日本艺术宝库守护者的崇高地位。半个多世纪的笔耕不辍,她与小野洋子等人共同铸就了当代艺术的历史篇章,并位列全球百位艺术家之列(亚洲仅两席)。
《泰晤士报》在2009年中旬发布的二十世纪两百位最伟大艺术家榜单中,毕加索、塞尚分列榜首,中国艺术家缘席,日本则有四位入选——草间弥生、村上隆、杉本博司与野口勇。她比村上隆等同代人足足早出道三四十年,对此本人不无自豪地说,「我远胜村上隆,这是压倒性的优势!」
年末之际,上海当代艺术馆举办了其在华首个大规模展览「草间弥生——我的一个梦」。开幕式当天,展馆外已排成长队,参观者热情不减,常需等候两三小时才能入内。南瓜造型的标志作品将馆内外装点得绚烂夺目;巨幅、反复出现、红白交织的圆点图案蔓延于展厅四周。百余件参展作品——大型装置、绘画、雕塑、视频——以强烈视觉冲击引领观众进入她构建的幻想世界。
「越到暮年,我益发感觉时光紧张,不容我还去攀登艺术各领域的巅峰,每一分钟都不该浪费。」原本忙碌于创作的她未能亲赴上海现场,但在接受本刊书面采访时表达了自己的创作信念:「此刻的艺术激情达到生平之最。艺术启蒙我领悟生死的奥妙,感知众生在此世的延绵存在。作为人,创作让我不断参悟爱、和平及宇宙的秘密,我渴望将这一切诉诸画布,每日创作都如临深渊,步步危险。」
图案密码 | 那些代替言语的花卉、圆点与瓜果
长野县松本市的一个书香门第,1929年见证了她的降生。家业涉及种子贸易已逾百年。「那时候温室属于稀缺品,我们却拥有六座,常有学校组织学生前来游览。论家境,我们算得上资产阶级,乐善好施,扶植本地艺术家,但若论起我从艺的志向,父母的态度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十岁时用铅笔描绘了一个沉默忧伤的少女形象,那是她内心世界的投射。
「幼年时期,我常携素描本往家族种子田奔跑。大片槿花在眼前盛放,我独自坐于花海沉思。一个转折之日,那些花卉似乎有了生命,做出人类的表情,用声音和我对话,音量不断膨胀,最终让我的耳朵疼痛难忍。」
为了对抗幻觉的恐惧,画笔成了她的武器。她创作出狰狞扭曲的植物形象,规模逐渐扩大。这些植物形象贯穿她的创作生涯,是对童年记忆的反复诉说。
母亲对她的精神困扰与绘画梦想视若无睹,甚至以冷笑以对。在母亲眼中,幻觉不过是孩子的谎言,绘画更非良家女子的正事。她摧毁画布、强迫其与工人劳作、频繁拳脚相加。「她常说与其生我不如不生,打到我几乎丧听。我多次逃离家门,夜间在街道上徘徊,期待车轮能终结我的生命,甚至试图卧轨,却因身体太轻、风力太大而被吹起。」
其父乃入赘之身,沉溺于风流韵事,致使母亲精神崩溃。「父亲每次外出寻欢,母亲就派我跟踪,我在严冬中流鼻涕、战栗前行,小小身躯很快被甩开,返家后又迎来母亲的暴怒。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里,唯有作画能让我保持神志。」
1941年,太平洋战争的烽火蔓延之际,她被诊断患有神经官能症,幻觉伴随而至。她眼中的世界被一层斑点状的纱网所覆盖,「灰色薄幕如鬼魅般笼罩我的周身」。极度的恐惧推她走向精神崩溃的边缘。为了对抗这种折磨,她开始绘制这些斑点,从此圆点成为她艺术语言中永恒的符号,她视其为宇宙与自然传来的讯息,「地球本身,不过是万千圆点中微不足道的一粒。」
19岁那年,她踏入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之门。「那所学校本质上是守旧与保守的堡垒,教学毫无新意,无非是督促学生精细描绘,我无法忍受,逃课成了家常便饭,将课堂时间挪作自我创作。此外,京都艺术圈等级森严、师徒纠葛的陋习令我厌烦。」
这段时期她隐居山中静坐,创作了众多「头颅大小」的南瓜作品。「日语中’南瓜孩子’用来嘲讽丑陋之人,’南瓜脸’形容矮胖身材,南瓜在日本审美中算不上正面,然而它的造型本身却魅力十足,我无法拒绝。南瓜外形最让我着迷的,是那种未经修饰的浑圆饱满,以及它散发的安定气场。我与南瓜相对而坐,如同达摩面壁般沉思,可以整月投身于一只南瓜的描绘,甚至忘却饮食与睡眠。」
持续旷课最终导致开除危机,她回到了长野故乡。「那一刻我清晰地认识到,艺术的深造需要离开日本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我必须翻越故乡的山峦,才有可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
1955年,她在旧书肆邂逅美国女画家欧姬芙的作品,心中为之震撼。借堂兄通晓英文之便,她给欧姬芙寄去一封信,诉说自己求艺之志:「我身居远方,艺学初启,恳请您在我的创作道路上指引……」这位女性艺术家回信表示愿意向美国推介她的作品。两年光景,签证在手,离家前,母亲递给她100万日元,冷冷补上一句,永远不许再踏回家门。「赴美之后,即便饥困至极,我也未曾向她低眉。」
动身前,她在河堤上付之一炬数千幅画作。「那把火不仅是与现状的决裂,更是对自己的鞭策,我要创作出更加伟大的作品,怀着这份决心,我启程前往美国。」

《我在这里,却了无一物》 I’m Here But Nothing
无限织网 | 从纽约到世界的征途
1957年11月28日,行李中装着60套和服与2000件画作,她踏上了去往美国的征程。「当时外汇管制严格,我将100万日元兑换成美金,缝进衣服、塞进鞋里,盼望那些画作能卖出去维持生计。」
初抵纽约,她在禅僧主持的留学生宿舍安身,三月后迁入一间阁楼。
「纽约的日子令人恐惧!日复一日艰苦创作,美金随之消耗殆尽,我陷入贫困的深渊。食物短缺、画布账单堆积、签证问题缠身,工作室破损的窗户我无暇修缮,一块废旧木板充作床铺,唯一的毯子也不足以抵御寒冷,每晚冻到腹痛,无法入眠,便起身继续作画。」
工作室里竖起巨幅黑布,高度超过自己身躯,需要梯子方可触及四边,她用细笔描绘数百万的圆点,密实得不容一丝空隙,织就一张白色无限网。「惠特尼美术馆举办年度征选,我扛着那副巨画——比我本人还高——穿越曼哈顿中心44个街区。虽然美术馆如今走在前沿,当年却思想保守,馆长这等人物怎会看懂我的创意?落选是预料之中,我只能再背着榻榻米大小的画幅,原路折返44个街区。」
1959年十月,她携《无限的网》等五件作品参展布拉塔画廊「纯色执念」群展,纽约艺术评论界为之瞩目。批评家唐纳德·贾德率先购藏其作,并在《艺术新闻》撰文赞誉:「草间弥生乃一位极具独创精神的画家,这五幅白色巨作在观念与形式上都彰显了前卫的力量。」
《纽约时报》则评论道:「她摒弃了个人情感的痕迹,通过执念般的反复运用令人陷入迷茫。」
反复出现的圆点既是她与世界对话的桥梁,也成为了自我疗愈的手段。这些图像来自她的幻觉世界,她相信这些点织成一张伸展到无穷的网络,使她能够「从自身位置,测量宇宙的广袤」。「我的存在也不过一个点,亿万微粒中的一粒。斑点与网眼如同诅咒般笼罩我,一股无形神秘的力量四面包围,我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圆点,欲与历史相悖。」
精神困顿驱使她将强迫性重复推向雕塑与装置领域,这竟成为了未来波普艺术运动的先声。「从1961年开始,画布上的网络不断扩大,最终溢出画框,四面蔓延——椅子、地板、墙壁……」1962年金秋,她在格林画廊群展中初展软雕塑系列:涂白扶手椅和八角长凳,表面密布阳具形突起。此展成为转折点,年轻的格林画廊自此声名鹊起,成为纽约波普艺术运动的摇篮。
「若问我为何初期软雕塑为何采取阳具造型,那源于我的恐惧。我对性行为与男性器官有着深层畏惧,以至于需要躲入壁橱战栗。因此我执意制造这些形状,将自己置于惊恐的中心,以熟悉化来化解惊惶,达到自我救赎的目的。」
1963年末,「千船会」个展首次亮相,展厅中一艘等比例的十米小船完全被白色阳具形突起所覆盖,四面墙壁与天花板贴满999幅单色印刷海报。观众漫步其中,被密集的器官意象所淹没,陷入视觉眩晕。
安迪·沃霍尔莅临展现场,惊呼:「天哪!弥生,这是什么?太妙了!」三年后的1966年,沃霍尔推出「牛首交错」展,草间弥生多次公开指出,「他明白是在复制我’千船会’的艺术策略。」

《无限镜屋——灵魂波光》
舞蹈的躯体 | 在禁忌中寻求解放
纽约评论家、《艺术之声》主编戈登·布朗曾说:「多数美国人眼中日本女性如温室之花,但草间弥生打破了这一刻板印象!她力量十足,宛若艺术创造与成就的不息引擎!」他将她誉为「执念美学的开拓者」。
1965年受邀赴欧洲,她着黑色皮衣、艳丽紧身裤与长靴,这身装扮吸引了众人目光。年末至翌年期间,她驻扎米兰,为威尼斯双年展筹备作品。为感谢友人协助建立工作室,她赠予对方一只「长满阴茎的行李箱」。
1966年仲夏,她「擅自」参与了第三十三届威尼斯双年展。这件题为《自恋庭院》的装置艺术作品,以1500个塑料镜球铺满展馆前的草坪。「我当时每颗球标价1200里拉(约合两美元),目的是讽刺艺术市场的过度商业化,然而这种交互表演令双年展的筹办者惊恐,他们以’艺术品不可像街头小食那样兜售’为由禁止我的举动。」被组委会逐出后,她穿金色和服平躺于镜球堆中,风采盖过所有参展者。
近三十载后,她再次代表日本亮相1993年威尼斯双年展,日本政府特为这位先锋艺术家设立主题馆,她的国际艺术地位由此重获确认。
尽管「千船会」曾引发轰动,但纽约艺术主流对她仍有保留,经济窘迫依旧。1967年,面对展出机会的断绝,她转向自主演出。圆点的版图从寻常物体扩展到裸露的人体,成为行为艺术的载体。
「华尔街证交所外,四名裸体女性随鼓声律动,草间弥生在律师陪同下,用蓝色波尔卡圆点在她们的身体上作画。警察很快驱散了这场表演。」1968年间,她多次组织裸体活动,浓妆艳抹、身穿自制怪诞服装,在自由女神像或中央公园,率领众人脱衣,在肌肤上笔耕。观众需支付两美元入场费。通过这类行为表演,她迅速成为美国媒体的宠儿,获得「激进」「神秘」「嬉皮女王」「全能艺术家」等诸多标签。
「我每次亮相都触犯十至十五条美国法律。众目睽睽下行房、焚烧国旗之类的举动看似严重,但这种观点本身是刻板的,尽管警察寸步不离,我仍保持镇定,身边簇拥着嬉皮士保镖与五六位法律顾问。」
她在美国的十五年岁月恰逢波普艺术的黄金时期。事后评论家们在审视她的艺术轨迹时,将她的「疯狂」放入更宏大的社会语境中:「那是嬉皮文化全盛的时代,她敏锐地感知了这个社会的流行趋势——反越战、毒品文化、性解放、东方神秘主义、宗教寻觅。打破禁忌成为生活方式,许多人为此获得财富和名声。」
格林威治村里,沃霍尔与她的工作室毗邻,都因非主流气质而在纽约艺坛占据一席之地。「我的工作室我就是女王,周围尽是俊男美女,安迪那边也聚集了众多模特,我们暗中较劲,看谁能吸引更多英俊面孔。他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我们很熟,他还没成名时就打过电话给我:’我想拿你那张身体绘满圆点的裸体照做丝网印刷,怎样?’」

她在著作《我喜欢的地方》中如是写道:我乃执着求索者/日后诸君稍候/历史漫漫/愿诸君见证我的辉煌生涯/岁月悠长/怀揣永恒之爱 我将跨越时代/宇宙苍穹 诸君且待/我要向你们展示我搏斗的姿态
我已抵达天堂
爱的见证 | 在两个世界的门槛
纽约岁月中,美国艺术家约瑟夫·柯内尔的出现为她的人生平添诗意。
柯内尔乃美国艺术、雕塑与实验电影领域的重镇人物。「初次相见,他穿着古怪的外衣,我吓得魂不守舍,以为邂逅了一个幽灵。」
他们于1962年相识,按其后的回忆,这次邂逅「出其不意」。
那日经理人找上她,嘱她精心打扮,去见一位奇人。「按经理人说法,此人性格孤僻,隐居般生活,艺术商人再怎么示好也难从其手中得到作品,唯有带去美女相陪才可能打动。」
和服配银带,她随经理人踏入柯内尔的世界,这位「东方奇女」的出现即刻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日日寄信,电话不断,频繁到他人无法拨进,大家都在问我电话是否故障,」她后来忆及,某日他竟寄出十四封信。
「我的爱人在临终前说,死亡无足惧,宛如从一间房迁入另一间房那般简单,」她追忆道。自六十年代相识,他们相依相伴,直至1972年他的离世。失去爱人对她打击巨大,精神症状随之加剧。1973年,柯内尔逝去的次年,她返回日本,远离艺术圈的喧嚣与媒体关注,独身住进精神疗养院,在护理人员的协助下延续创作生涯。
重返东方 | 在寂静中重生
「下车之际,车站人群密集让我感到压抑,众人面容与服饰尽显雷同,与我记忆中的日本判若两人。偶见个性之人,细看却不过是西方时尚杂志的翻版。街道两旁毫无特色的建筑拥挤不堪,舶来品泛滥成灾,日本正在丧失传统审美,现代化名义下人心与生态环境遭噪音与污染侵蚀,这一切还在扩张。十七年未见的故土、东京令我彻底失望。刻板的体制、族群虚伪、政治冷漠、战争的人性摧残、媒体的暴力……这些都使我陷入痛苦的深渊。」
「在日本活下去很艰难,除了在疗养院。」回国后,她在院旁购置楼房为工作室,「这是我生平最大的投资。」白日往来于两地,夜幕归院。她鲜少出门,避免访客,不入商场,与电脑手机无缘,生活几近隐遁。
疗养院内她有间私人寝室。即便夜深回院,仍可从事创作——著文赋诗或作画。文化人蔡康永为其小说《克里斯多夫男娼窟》中文版序言中如此评价:「她在某处墙壁上凿开一隙,窥见造物者的身影,自此寓居墙隙,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
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却拥有八岁孩童的心灵,自喻「现代爱丽丝」。其标志性的南瓜系列早成艺术经典。波尔卡圆点的魔力使其成为奢侈品牌的宠儿,印花手袋与服装畅销商场,当年纽约的「前卫女王」依旧左右时尚风向。
「服饰承载思想与个性,是纯粹的视觉语言,日常生活的表达,彰显人的尊严与内涵,这值得重视。创意贯穿生命,时尚指引方向。」
疗养院的数十年岁月中,她的艺术再次投向绘画与雕塑。「早年创作围绕生死打转,当下我专注于宇宙奥秘的崇拜,对幸福社会、爱与和平的渴望。这包含着人的使命感与爱的本质,我经历了光、攀升、融入宇宙的过程,多年的苦痛在此刻获得救赎。中文成语’生老病死’深得我心,我一直想象生命的终点,期许在天地眼中,我的人生是完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