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伊朗德黑兰市中心的共和国大街,一幅誓言报复美国总统川普的海报。(法新社) 林宜萱
川普总统声称将对伊朗实施规模空前的经济制裁手段,用二战时著名的诺曼第登陆——「D-Day」来作比喻。财政部长贝森特在24日正式公开了这一行动的名称——「经济放逐行动」(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宣称其足以结束伊朗冲突局面。然而,专业人士对此持保留意见,认为其与历史性的诺曼第登陆相差甚远。
根据白宫发表的声明,贝森特宣布财政部将按照川普的意愿,对伊朗及其同盟国发动这项「经济放逐行动」,目的是彻底断绝伊朗的经济来源。该制裁方案针对五个战略性经济部门:数字资产、技术转移、贵金属交易、航空业和海运业。此外,美方还将实施附加制裁,与伊朗保持经贸联系的国家和组织也将面临美国制裁,那些为伊朗进行资金洗白的实体将被逐出美元结算系统。
贝森特透露川普曾直接与多国领导人通话,以争取他们对美国立场的支持。美国已着手制裁全球超过60个涉及此事的组织、个人及船队,这些目标遍布中国大陆、香港、马来西亚、阿联酋和新加坡等地,他们被指控参与了为伊朗石油销售进行资金洗白、协助伊朗获取核武与导弹技术等敏感物项、以及操纵隐形舰队活动的行为。贝森特表示接下来还会推行进一步措施,包括在近期内制裁一家重要的国际金融机构。
这一宣示向各国传递了清晰的讯号:与美国携手、拒绝与伊朗往来的国家将从美国「伙伴关系」中获利;反之则准备遭到美国孤立。贝森特还在《金融时报》撰文,言辞慷慨激昂、气势恢宏,文中涉及伦理思想以及神圣的国际正义。
美国著名智库大西洋理事会于24日发布了多位研究人士的评论意见,他们普遍认为这一「经济放逐行动」不过是声势浩大却成效有限的举措,其能否奏效最终取决于中国是否配合参与,不过从贝森特的公开表态来看,难以判断美国是否准备采取对华制裁手段来强制中国加入孤立伊朗的阵营。
川普此时有本钱强力制裁中国吗?
美国前驻联合国助理国务卿佛里特认为,新的制裁举措「并非毫无效果,但称不上第二个诺曼第登陆」,单个措施都无法扭转战局,要对伊朗造成实质性打击,恐怕需要对中国的大企业和金融机构施以制裁,关键要看贝森特口中「本周末即将制裁」的那家大型金融机构是否指向中国金融系统。

2026年8月24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华府记者会说明对伊朗的「经济放逐行动」。(法新社)
佛里特指出初步制裁虽然看起来气势满天,但不过是虚张声势,只是川普政府内部一些人士似乎已经认识到,单纯依靠军事手段要迅速扳倒伊朗基本不现实,因此开始调整思路,转变为可持续的长期压制方案。这种转变在战略上是明智的,伊朗的战力会伴随时间推移而衰退,然而要执行这种长期的温和施压策略同样困难重重,「而川普政府一向以急功近利、行事无常而著称」。
大西洋理事会地缘政治经济研究部副总裁尼古拉泽则表示,目前这轮制裁仍然聚焦于典型的「代理人」——通常为虚设企业,真正具有破坏力的行动或许还未展开,倘若贝森特的承诺兑现,随后那个「重要金融机构」的身份才将成为焦点所在。
尼古拉泽强调了问题的关键——中国是决定性因素,因为伊朗石油出口的九成流向了中国炼油厂。然而川普与习近平定于九月会晤,美中之间的贸易停火协议也已接近失效,若中国拒绝配合美国孤立伊朗政策,而华盛顿仍欲施压,则「美国采取的任何强化经济抗衡的举措,都存在触发中国报复的风险」,其中可能包括中国对美国实施关键矿产的禁售措施。
大西洋理事会中国问题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罗谷表示,中国已系统地完善了其反制裁的法律手段库,一旦美国对中国金融机构采取制裁行动,中国必然会充分动员这些工具进行强硬回应;北京深知,美国在与中国开展贸易对抗时所需承受的经济成本或许不值一提,特别是考虑到美国期中选举距今仅剩不足三月。
大西洋理事会伊朗问题战略部主任史万森亦提出质疑,川普是否真的下定决心,不惜冒破坏美中贸易休战状态的危险,去对中国金融机构和港口实施制裁,仅仅为了促使中国中止与伊朗的贸易往来?美国经济是否已做好应对中国反制的准备?
想发动D-Day,但你有艾森豪的盟友魅力吗?
曾在情报界任职的大西洋理事会中东地区安全战略负责人潘尼可夫指出,川普所谓的经济D-Day必须得到全球配合支持,「然而美国在老牌盟国心目中的信誉已然衰退」,加上若中国拒绝配合,孤立伊朗的企图将困难重重。
潘尼可夫指出,中东诸国同样对川普的执行力持保留态度,这种怀疑相当有据可查。不过几个月前,川普刚与伊朗签订了一份与眼下政策完全相反的停火谅解书,其中承诺向伊朗拨付巨额资金、推动伊朗在中东和全球经济中的融入度提升。倘若川普数周后重启与伊朗的谈判进程,伊朗势必提出放松制裁的条件,这样一来美国盟友便会再次见证川普的食言,加剧某些国家对美国是否真正值得信任的疑虑。

1944年9月,同盟国解放巴黎后,盟军总司令、美国陆军上将艾森豪在巴黎凯旋门向无名烈士墓敬礼。 (法新社)
大西洋理事会战略安全研究部特邀研究员瓦利克提到,当年的诺曼第登陆之所以成功,美国身后站着一批可信赖的同盟,当时的美国总统小罗斯福与英国首相邱吉尔在战略层面紧密配合,美国名将艾森豪则在各国高级军官间建立起相互信任,使得那群桀骜不驯的将领愿意精诚合作。他指出,「真实的胜利并非诺曼第登陆那一天,而是盟军在不足一年的时间内从登陆点一举突进至德国腹地」。
瓦利克继续分析,「川普不仅未能建立盟友体系,反而刚向加拿大宣布了贸易战。全球关税壁垒、中止对乌克兰援助、多次叫嚣要并吞格陵兰,这一系列举措无不深深伤害欧洲及英国对美国的信赖。中东各国领导层的怨言也在不断升级,川普最近还放言要对阿曼进行轰炸,这更是雪上加霜。」
瓦利克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当年的诺曼第登陆完全由美国单独进行,注定会以失败告终,川普因此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艾森豪」,才有机会吸引盟国参与这场行动。
最终极的问题:目标到底是什么?
这道提问的源头是大西洋理事会伊朗战略部主任史万森,然而这或许也是众多观察川普政府在过去半年里循环反复地宣言、放言、谈判与轰炸的人士心中的共同疑问。
史万森认为,这一所谓的经济D-Day与常态运作并无二致,然而即便我们假定经济压力的战术成功,其最终目的何在?以经济孤立来对付伊朗,究竟要实现怎样的战略目标?贝森特暗示最终的目标是推翻伊朗现政权,但副总统万斯又宣称是要将伊朗拉回谈判桌前,「这场美国主动打响的对伊战事已进行半年,川普当局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史万森指出,美国施行对伊经济封锁已历经四十七年,既未能引发伊朗政权易人,亦未能改变伊朗的政策决断路线。在特殊情况下,制裁压力确曾促促伊朗改变某些表现,比如伊朗于2015年同意参与核协议,然而从总体层面讲,伊朗政权保持着相对的稳定性,外来压力难以迫使他们调整政策方向或战略思考。
史万森总结认为,这场冲突已蜕变成了一场「谁能撑到最后」的消耗战,参与各方都不甘示弱,只想着怎样让对手承受更多痛楚,看上去在积累谈判砝码,却最终都难以将之转化为真正的战略收益。眼前这个「经济版的D-Day」,不过又是这一困境的最新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