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答辩的谢幕之际，郑小雪和几位工作人员忙着收拾会议室。她体贴地向对方说了声”麻烦您了”。却不料听到这样的回应：”可累坏我了，礼拜六还要来值班。”
这句话让她猛然一怔。原来她一直误以为今天是周五。三年的博士时光里，她被论文事务牢牢绑缚，以至于”早已丧失对假期的感知，对周末更是陌生得很”。
这个细微的时刻，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心中的某个疑问：或许不少人都和自己一样，陷入了无法真正休息的困境——这绝非她一个人的处境。
她开始反观自己，梳理这三年间，内心那根紧绷的弦是如何在无觉间越拉越紧，导致她对于”休息日”的概念彻底淡化，生活节奏陷入了混乱。
她向南风窗讲述了所在学院的现状。辅导员曾透露，院系每年博士毕业生不超过五人，而她所在班级竟有二十多名。虽然同学们互不竞争，但毕业率却映照出竞争的格局。为了顺利毕业，她必须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三篇起，有些稿件投出去得等两年才能见刊。另外还要完成一篇约二十万字的博士论文。学位取得的标准期限是三年，超过八年仍未完成就会被淘汰——每个博士生都在与时间赛跑，拼尽全力。
《天才，女友》剧照
一条明晰的时间线条由此浮现。
读博期间，郑小雪以”自身实践为研究方法”，完成了三篇探讨”时间焦虑”的核心期刊论文，获得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随后入职河南农业大学文法学院任教。
时间焦虑这个课题并不容易着手研究，但她找到了独特的切口——通过”时间维度”开展社会学观察与思辨，试图为自己和众多同龄人乃至当代人的焦虑与疲倦寻找解释。
既有的话语体系正在失去效力，人们开始创造新的语言来表达自我的处境，这成为一种新的刚性需求。然而用精准的语言刻画这种集体感受并不容易：它既不属于”内卷”那种竞争的过度投入，也不同于”躺平”的竞争全面退出，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只能用”温热的尸体”来勉强代称。
2025年，郑小雪第三篇关乎时间焦虑的论文《当代青年为何「休而不息」——迈向关系时间的解释》刊登发表，为当代人的时间困境提供了新的诠释框架。
这篇论文在社交媒体引起了阅读热潮，众人在讨论中寻找答案：是什么力量导致我们失去了质量上乘的休息，把我们变成了被焦虑缠绕的「时间贫民」。
01
「无足鸟」的困顿与困局
论文标题中，「休而不息」成了吸引眼球的关键词。「休和息原本都表示停止。但当代的现状是：你表面上在休息，却压根无法停止运转。」郑小雪这样向南风窗阐释。
具体来说，无暇停歇、休息时间被割成零碎、身体处于静止但心绪仍在工作状态，甚至通过深夜刷屏来进行报复式娱乐——这一切都是「休而不息」的具体表现。
假设某人下班离开了办公室，却无法彻底切断与工作的联系。手机里的信息时刻牵动着他的注意力，一旦上司有所吩咐就要立刻回应。自然难以着手任何不能中断的活动。仅仅一句「等会儿可能要找你」，虽不要求立刻行动，却足以改变他接下去几个小时的生活安排。「等待」不被计入工时，但个人的心智和活动范围已被无形征用。
随时待命的职责将人紧紧束缚/《危险关系》剧照
即便这一阶段终于熬过，工作事务至此告一段落，脑子却未必能像开关一样瞬间脱离职场思维。也许会反复咀嚼白天说错的话语，忧虑未读的电子邮件，提前演练明天的会议情形。身子卧在床铺上，脑海仍在处理那些没有明确收尾标志的事项。
人的属性并非仅限于工作，更是生活的参与者。2024年，国家统计局开展的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结果显示，我国平均每个居民日均个人自由支配活动时间为3小时24分钟。但这3个多小时并不真正属于个人，它可能散布在上下班的车厢里、等外卖的瞬间，也可能与工作讯息、家务或照顾孩子同步进行。《时间困境：当工作和家庭被颠倒》的作者霍克希尔德曾指出，双薪家庭中的情感劳动构成了一道隐形的「第三班次」。因此即便在表面时间上有所空闲，实际生活中却难以寻得一整段能够放心休息的时刻。
与此相反的现象是，人们竟把休息也做成了任务清单。睡眠时长需达标，运动要有既定公里数，旅游需能增长见识，周末还需阅读、参加考试或发展副业，每一项活动、每件事务都要输出具体价值。若仅是躺着，则被指责浪费；倘若休息后精力未见改善，又会质疑自己「休息能力的丧失」。休息不再因为身体已然疲倦而获得正当性，必须证明其能增进健康、提升效率，为下一轮劳作蓄力。
睡前滑手机正处在这些状态的交集地带。工作时段内，时间属于雇主、属于家庭、属于各项必完成的事务。进入深夜，终于摆脱了他人的安排，「报复性熬夜」成为掌握仅有时间自主权的方式。短视频消耗不了多少脑力，也无需持续的用心投入，指尖向上划动，新内容便源源不断。人们用它来夺回一些个人时间，殊不知却把最后的睡眠拱手交给了平台。看似在享受，其实还在被信息轰炸；看似在歇息，实际上用另一种方式在耗损脑力，根本停不下脚步。此刻，个人的注意力再度沦为平台的交易品，每次点击、每次下滑，都在生成数据资产。
人们以「报复性作息」来夺回自我/《骄阳似我》剧照
郑小雪将这类「个体已经停顿，各类关联却继续运转」的现象，纳入「关系时间」的框架来理解。在她的观点里，时间并非一条公平地流经每个人的直线。我们的时间始终交织在与上司、同事、客户、伴侣、双亲、儿女乃至未来自己的各类关系中。每段关系都带有自己的节律和诉求，当下的自己必须持续地适配、等候和转换。
她认可约瑟夫·皮珀对休闲的界定：「当一个人与自身浑然一体，自身协调一致之际，即为休闲。」休闲之难，不止在于一日剩余几何小时，更在乎这些时间能否由己掌控，能否有权拒绝回应任何人，能否暂时离开所承载的身份，亦或已成为一只在并行、不可打断的关系时间里无处停驻的「无足鸟」。
02
时间伦理下的自我囚禁
时间焦虑是真问题吗？有声音会将其贬低为「矫情或脆弱」。
然数据却告诉我们，这并非个人特质问题。《中国国民心理健康发展报告（2019—2020）》揭示，18—34岁人群的焦虑与抑郁数值均高于其他年龄段。《2020中国大学生健康调查报告》同样表明，「时间管理」相关的心理问题成为在校生最关注的话题之一。
《2024年国民心理健康状况、影响因素与服务状况》显示，不同性别在各年龄组的抑郁平均水平
但被误解本身也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郑小雪在另一篇时间焦虑研究论文中，找到了新的角度来审视这一现象：时间的过度伦理化。「效率、上进、珍惜时光等都是时间伦理的内容，然而当这类伦理演变成精神枷锁之时，它便蜕化为过量的自我压榨、自我奴役和自我异化。」郑小雪对南风窗如是说。
她本人也被勤奋、惜时、「光阴似金」的教诲所浸染。高中年间，学校晚自习灯灭在十点，她总会再挑灯夜读一阵。备考研究生时亦是如此，即便眼皮已然沉重，她仍强撑着。现今回顾，她自问自答：「那十多二十分钟的学习能收获什么？其实没什么。但当时时间焦虑控制了我，哪怕一无所获，只要不停下来就能给心里一种安慰。」这种心态延续到了博士阶段。眼看着同学们都在夜间奋战，可她一旦熬夜，连续数日脑子昏沉。她曾自以为这是自己的不足之处，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做博士」。
郑小雪在调研中遇见的一名研究生，在她眼里已经很优秀，却仍旧责怪自己时间利用率不够高，因而被失眠困扰。她把效率当作债务，否则对不起凌晨五点就起身工作的母亲。
《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剧照
从一个自责的念头，到因滚雪球式的自我否定而产生的后果，都属于「时间过度伦理化」的管辖范畴。
郑小雪的梳理表明，时间伦理化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华夏传统文明藉「光阴似金」之类的观念激励勤勉向上，儒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人生规画了一条向前的路径；在西方，新教思想反对怠惰和拖延，把浪费光阴当作罪孽，「时间等同金钱」的观点又把守时与职业努力、财富增殖绑定在一起。步入当代社会，进步观念、能力主义和劳动伦理继续强化这一套原则：勤劳工作不仅仅是糊口手段，更被视为个人修为和获取成功的证实；贫困、失业或阶段性落后，则被轻易地诠释为努力不足。
真正的转折在于，从前多源于外在纪律的约束，逐渐演化为个人心中的声音：即便无人强迫他继续任职，无人非议他闲散，他已经预先指控了自己。哲学家韩炳哲称之为「暴力的内向化」，为了成为勤快、高效、自律的「道德个体」，人们主动压制娱乐、休闲和其他能够带来愉悦的诉求。
外界的制约因此无需以强令的方式出现，而是转换成了个人无尽的自我反思。一个人既是被监察的对象，又是监察者；既承受时间的重压，又是给自己施加重压的人，进而构造了一座更加难以逃脱的心灵监牢。
03
时间背后的权力博弈
这座心灵监牢并非青少年单方面建造的。郑小雪认为，自我审视的背后还隐藏着一套更为广泛、更加隐秘的时间秩序——社会时钟。
出生、念书、毕业、工作、购房、成婚、生养，这些本该各不相同的重要节点，被不言而喻地组织成一张具有递进关联和年龄刻度的人生时间规划表。社会时钟能维系共同生活的有序状态，但当它演变为判定人生是否「常规」的衡量尺度，它就掌握了评价和处罚个人的权柄。
青年阶段的人最容易受此驱策。毕业稍晚，就会忧虑就业延后；工作岗位不稳，就觉得购房、婚育都得往后挪。某个环节的停滞，很容易被解读为整个人生在偏离航线。越力图紧跟社会时钟的人，越容易陷入时间焦虑。因为他不只需完成眼前之事，还得持续审视与同龄人的进度对比，比如同学晋升而自己止步，朋友安家而自己租住，复杂人生被简化成单向的竞速轨道，停顿不仅意味着暂休，更可能意味着被他人超越。
《我在他乡挺好的》剧照
在《逆社会时钟：一项时间自主性考察》中，郑小雪将能够主动调适人生时间规划的群体称为「逆社会时钟者」，他们或许工作多年后重新求学，或许把结婚、生育的日期向后推延。逆社会时钟的要义在于时间自主性：一个人明白自己为何停歇、转向或延迟，也愿承担抉择的代价。
她采访过的一位少女，十几岁便独自「北漂」。她住过地下室，做过咖啡馆的收银，为了维持由舞蹈教学获得的生计，她在舞蹈教室打扫卫生，一边做工一边站在角落看人们练舞，再用薪资抵充学费，最终成为了正式的舞蹈讲师。
但是，与社会时钟背道而驰有其前置条件，人需具备自立的本事、稳定的自我认知和接纳社会负评的心量。
郑小雪指出：「社会时钟并不会因为你不在乎就消失。它能通过生活的各个层面，渗入你的每一个角落。」它也许通过家人的催促、管理者的评价、身边人的议论等渠道悄然存在，有时候仅仅是一种急切的期许，但这仍然是社会时钟的某种「强制力」。
《人到30又如何》剧照
若是说人生大事构成了社会时钟的「时针」，那么它的分针和秒针，也在日常琐碎里催生出关乎「时间」的权力体系。比如主管临时交办的工作，优先于原计划的休闲；顾客要求立即反馈，乙方只得改调自己的步调；家庭内部，父母的需要也胜于自己的闲暇和娱乐。
责任并不排队等候，个人只能不断调整自己的时间去适配他人。谁拥有让别人等候的权利，谁就得时刻预备响应，这本身就是一场时间权力的展现。「其中既包含权势关联，也包含不对等关联，还包含模糊的关联。」郑小雪说，「这不是三下五除二就能理清的，而是摁下葫芦浮起瓢。」
人并非简单地没有时间，而是个人的休息时间总是要为更迫切、更权重或更难回绝的需求让步，由此陷入时间贫乏。
除了被他人占用时间，人也在不停把现时交付给未来。郑小雪用了个形象化的比喻：「每个人每天忙着工作，就像骡子推磨一样，前头放着一根胡萝卜。胡萝卜代表你的未来，它驱使你一直前进。」人期待再加把劲就能到达心目中的生活，所以不断舍弃眼下的休闲、陪伴和体验，但胡萝卜始终随着人的脚步向前挪动，「未来」迟迟不曾降临，「当下」却长期悬而未决。
《凡人歌》剧照
在「无法抵达的当下」和「过度想象的未来」之间，人被外在责任和内心焦虑撕裂，于是休闲时间成为了「祭品」，「碎片娱乐」在这种背景下涌入了青年的生活，冒充一种与外力分离的自主。
但当娱乐被商业资本和流量深度改造的时下，它其实无法引导人进入沉浸态，也不易达成真正有质感、历久弥新的休息。郑小雪表示：「这并非自身与自身协调的状态，你被数字平台所吸引，是被动的、无意识的。要进入自身与自身协调的状态，应该是一种自觉自知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