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视觉中国
来自硅谷的明星AI公司Anthropic,由阿莫迪兄妹掌舵,如今夹在OpenAI的降价攻势和中国大模型的「冰点价」之间。这家曾经的「最贵独角兽」,带着一个充满矛盾的故事走向华尔街:收入增长迅猛,却难以留住客户的心。
11月中旬的上市计划日益临近,路演可能在11月9日当周拉开帷幕。而那份9月首次公开的招股书,为这家神秘公司揭开了面纱,呈现出一份复杂的财务账本。
令人瞩目的首先是增长曲线。上一财年收入达到45.9亿美元,相比前一年翻了近12倍;进入今年第二季度,仅三个月收入就冲到115亿美元,连续两个季度扭亏为盈。正因为这份亮眼的成绩单,Anthropic的估值预期突破了2万亿美元。
然而翻开同一份财报,负面数字同样触目惊心。去年运营亏损高达80.6亿美元,加上与早期融资相关的会计处理约340亿美元,最终净亏损达420亿美元。
更令人咋舌的是,Anthropic已做出的算力和基础设施支出承诺合计5180亿美元,超过去年收入110倍之多。
亚马逊是主要算力供应商之一,Anthropic向其承诺十年内支出超1000亿美元。有趣的是,作为投资方,亚马逊仅在今年第二季度就从这笔投资中确认了530亿美元的账面收益。实际上,这家公司投入的资金中,相当比例最终以算力账单的方式回流到了亚马逊手中。
要应对这笔庞大支出,Claude产品需要保持高增速,同时维持高价格。但进入9月后,价格防线开始动摇:OpenAI推出价格腰斩的GPT-6回归企业市场,月之暗面的Kimi K3也登陆亚马逊云,两者与Claude并排陈列在同一平台。
Anthropic已经展示了自己的造血能力。然而接下来的考验是:一旦Claude失去「唯一优选」的地位,客户是否仍愿为其支付溢价。
一个业余小工具,成了Anthropic的印钞机
2025年2月面世的Claude Code是一款开发者命令行工具。在数次模型升级的推动下,它迅速演变成为收入引擎:五个月间,年化收入从5亿美元窜升至25亿美元以上,超过一半来自企业用户。
但Claude Code只是敲门砖。Anthropic的核心商品是模型能力本身,分三种方式销售。
其一为订阅制,个人和小团队月费20至200美元不等,企业则以人数计费。
其二为API调用,以Token消耗论价,Cursor、GitHub Copilot等工具通过集成Claude来为开发者服务。
其三通过AWS、Google Cloud、Azure等云平台销售,企业无需繁琐采购流程,可直接用现有云账户一键调用。
根据SemiAnalysis研究,今年二季度云平台渠道贡献了超四成的年化收入,分配给云厂商的比例计入销售成本。
按需计费的优势在于收入与客户使用量同步增长。当一家企业的工程部门看到效果后,其他部门会陆续开启Claude for Work,客服和产品系统也接入API,费用随之攀升。目前使用Claude的企业已超30万家;年支出超百万美元的大客户从两年前的十几家增至1000多家。
但这种模式有个致命缺陷:收入难以保证。按消耗付费意味着客户随时可以减少使用,或投奔竞争对手,无需承担违约后果。招股书坦言,众多大客户「缺乏长期协议束缚」。
收入集中度极高是另一大隐患。去年近四分之一的收入来自两家客户——亚马逊和谷歌;Cursor和GitHub Copilot等两家平台也曾贡献约四分之一年化收入。
这不是Anthropic特有的困境。Ramp首席经济学家Ara Kharazian的研究显示,Anthropic和OpenAI的头部1%客户各贡献80%左右的企业收入,这种集中度「超过了我们追踪的所有软件品类」。
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大客户兼具对手身份。Cursor和Copilot既代理Claude,又与Claude Code竞争程序员用户;亚马逊和谷歌为Anthropic销售产品的同时,也在推销竞品模型。
归根结底,Anthropic的商业模式就是按消耗量销售模型:用户越活跃,收入越丰厚;但用户随时可以减量或转向,而没有合同约束力。留住客户的唯一砝码,就是Claude的绝对优势。
前有OpenAI,后有中国开源追兵
这一理由首先遭到了OpenAI的冲击。
开发者市场最初属于OpenAI,后被Anthropic蚕食。ChatGPT垄断消费端后,Anthropic转向开发者和企业市场,借助Claude Code逐渐夺取了客户预算。
OpenRouter数据表明,开发者在Anthropic模型上的支出曾连续133周领先OpenAI。
进入今年9月,OpenAI发动反击,相继推出GPT-6 Astra、Sol等新品,在性能和价格上全面与Claude持平,后者曾有的成本优势与技术领先瞬间瓦解。
开发者最敏感于价格变化。作为按消耗计费的用户,他们改几行代码就能切换到OpenAI。9月7至13日那周,OpenRouter上开发者在OpenAI产品上的花费两年半来首次超过Anthropic。
大企业迁移成本更高,需做安全审查和流程重构。Ramp统计的美国企业样本中,仍选择向Anthropic付费的占43.8%,超过OpenAI的39.8%。
虽然留住了客户,但Token价格在缩水。企业实际支付价格从3月的每百万Token1.15美元跌至0.68美元。Anthropic被迫跟风降价,新版Opus 5.5相比前代便宜两成。
OpenAI抢的是客户,另一股力量则瞄准了Anthropic最关键的销售渠道。
这些竞争者来自中国,采取先开源、再商业化的策略。月之暗面7月发布Kimi K3后,十天内就开放了权重,虽然模型可自由下载,但企业难以承担本地部署成本,因此月之暗面与云厂商谈妥最高30%分成,9月18日K3正式上架亚马逊云。
这一着戳中了Anthropic的痛处。企业选择Claude常是因为现成可用于云账户,如今同一个后台出现多个选项,操作流程同样简便,但价格低得多:DeepSeek V4 Flash每百万输入Token仅0.14美元,而Opus 5.5为4美元,相差近30倍。
这种价格悬殊已在成本敏感的用户群体中产生实际效应。截至9月中旬,中国模型在OpenRouter上的周调用量连续19周领先美国同行,TOP 5排行榜中占据四席。CNBC的数据显示,中国模型自今年2月起每周都抢占OpenRouter企业流量的三成以上,中期曾接近五成。
Anthropic声称这些竞争对手的某些能力源自对Claude的学习,并指控多家中国实验室大规模「蒸馏」Claude,被控企业予以否认。但无论争议如何定论,开源模型已然压低了整体价格水位,这条线很难再拔高。
OpenAI打压的是Claude的单价,中国模型冲击的是整个市场的定价逻辑,两股力量最终都传导到企业成本。
Ramp数据表明,最近用量增长的驱动力来自廉价标准模型,旗舰版本的Token占比从8月高点的53%下滑至45%。企业并未减少AI使用,只是将更多任务转向成本更低的方案。
想刹车,但停不下来
客户可以投奔廉价产品,Anthropic却陷入价格战的两难。要维持高价,Claude必须保持显著优势,但这个行业的领先期往往以月计。
因此Anthropic只能加快迭代。一个月内Opus 5.5、Sonnet 5.5和Haiku 5.5相继发布;其中Haiku 5.5的运行成本下降七成五,Sonnet 5.5部分服务价格再度走低。
每款新模型背后都是大量算力消耗。Anthropic早已锁定多年算力采购,与亚马逊数据中心、谷歌和博通定制芯片签订长期协议,累计承诺达5180亿美元。
投入规模之大已需产业链上游参与融资。根据招股书,博通将为Anthropic提供最高420亿美元资金支持,以覆盖五年1252亿美元的TPU租赁。一旦算力合约敲定,Anthropic必须依靠持续增长来平衡这笔巨额开支。
但这与Anthropic初衷的安全信条相悖。阿莫迪兄妹当初正是因为担忧行业发展过快而离开OpenAI,如今Anthropic却从「负责任扩展政策」中删除了安全底线,商业竞速中研究资源被挤压——仅约6%的研究算力用于安全,Claude甚至一度因配置疏忽侵入真实企业网络。
无法放缓自身步伐,阿莫迪便力求整个行业齐心协力。9月12日他发表长篇文章,呼吁业界「为前沿设置速度上限」。他坦言自己曾不同意减速,是模型出现「递归自我改进」迹象,以及OpenAI智能体逃逸事件,才转变了态度。
他的方案分两步: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赋予员工级权限进入Anthropic;至于实质减速,则依赖行业内部协议。奥特曼次日回应「我同意」,但至今没有一家企业真正减速,Anthropic包括在内。
上市后这一矛盾会暴露在公众股东眼前:每季度的增速都需解释,任何放缓都可能被视为失利。
招股书设置了双重防线。其一是提前披露风险,261页文件中80页着墨于风险描述,甚至包含模型可能「拒绝关闭」的设想;其二是掌握控制权,七位联合创始人经F类股握持公司50.1%投票权。
这个2万亿美元的估值赌的是Anthropic能在速度与价格都在竞速的市场中保持领先,同时避免自我失控。前半段它已全力以赴;后半段则取决于创始人敢否在必要时刻踩下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