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尔文学奖于今年十月上旬在瑞典首都揭晓,这一殊荣落于加拿大多才艺术家卡森。凭借独特的杂糅文体美学获此认可的她,如今已步入七十六岁高龄。她的创作特色在于诗与文、当下与上古之间的对话交织,用古典学的学术框架进行自由的创意想象。这一结果在之前的各类预判中已有所涉及,并非完全出人意料。
她是谁
多重身份在她身上交汇——古典学研究者、诗歌创作者、文本翻译者、散文撰稿人,以及活跃于舞台与展厅中的跨界艺术实践者。这一复杂的身份组合很难被简化为某个单一定义。卡森出生在多伦多,时间是1950年的初夏,童年岁月在安大略省的几个小城镇间漂泊。
学术训练跨越大西洋两岸。她在多伦多大学的校园里获取学士、硕士及博士学位,而在1976年,她又赴苏格兰的圣安德鲁斯大学研习古典学。指导她的是希腊学领域的权威肯尼斯·多福,此人以实证手法研究古希腊的社会风俗与性观念而著名。多福的学术理路注重于语文学证据的基础地位,同时对文献中的留白处与省略之处格外敏锐。
萨福这位古代诗人成为了她博士研究的中心。这项学术工作最终凝结为1986年出版的一部著作。有趣的是,在卡森做出这一选题时,萨福研究在英语学术界尚不算显学——虽然这位古人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无庸置疑,被尊为「第十缪斯」,但以其为专题的严格学位论文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学界并未形成主流选择。

讲坛生涯辗转于美洲高校——埃默里、普林斯顿、麦吉尔等机构都留下过她的身影,而今她以密歇根大学古典学和比较文学荣誉教授的身份退休。对她而言,从事学问与进行创作从未是两个割裂的活动。古典学的学术修养在她那里演变成了一种思维能力。她在接受访问时论及,希腊这门语言并非僵死的文献符号,而是活生生的认知系统——动词变位、时态与格数所传递的思维信息,超越了语义本身的意义。对语言深层结构的敏锐把握,奠定了她写作实践的理论根基。
她写了什么
创作的世界在她笔下并不服从常见的文体分类。强与弱、传统与先锋、象征与引喻、简洁与组合拼接——各种对立的要素在其作品中共生。
《红的自传》是她最著名的作品,问世于1990年代末。它被作者自己标记为某种「诗性小说」。灵感源自古希腊的一位抒情诗手斯特西科罗斯所作的残存诗篇。原神话中那个面貌狰狞的革律翁,在这里被挪移到了现代加拿大的背景里,幻化成一个敏感而超龄、生着羽翼的少年,与一个骑重机的赫拉克勒斯坠入注定悲剧的爱恋。卡森并没有采取传统的翻译或改编策略——她将斯特西科罗斯残篇的英文版本直接镶嵌在文本中,配以一个荒诞化的「学术注记」,这既让读者看到了神话文献的真实面目,又在某种程度上瓦解了古典学对于「权威本文」的宣称。

不知怎么革律翁长成了青年,
然后他遇见了赫拉克勒斯,他人生的王国下沉了几个刻度。
他们是贮水池底的
两条高傲的鳗鱼,像斜体字一样认出对方。
世界在他们的瞳仁间来回涌流了一两次。
——安妮卡森《红的自传》
这部作品赢得了艾略特诗歌奖项的荣誉。作品本身的形式宣言——「由二十九段探戈组成的小说散文」——已然构成对文学体裁的一次反抗。29个叙事单元编织出婚姻生活的时间记录,从热烈到背弃再至破灭,但时间流向并非直线推进,而在记忆、讲述与思辨之间反复游移。「探戈」这一隐喻的选用费人思量:这是一种「必须舞到终曲的舞蹈」,就如婚姻本身,其真正的意涵不在姿态的华美,而在于那份持久而无法停歇的相伴。
我的丈夫
不忠贞于任何东西。那么为什么我爱他,从少女时代到中年,
在邮件中接收离婚的敕令?
因为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并不羞愧于说我爱他因他美。
如果他靠近
我还会再爱他。美让人折服。你知道美让性成为可能 美让性变得性感。
——安妮卡森《丈夫之美》
这本书的全名带着明确的指向——为其逝去的兄长迈克尔所作的纪念之作,刊行于2010年。不同寻常的是,其物质形式本身就承载着意义:书页被装帧成风琴式的折页,每展开一页,左侧记述着对哥哥人生的回忆片段与拉丁词典的节录,右侧则是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一首诗(第101首)的词对词翻译与评注。在这里,翻译工作演变成了一种追思的仪式——通过将卡图卢斯的拉丁文逐项拆解,卡森企图接近那个未曾言说、未曾成全的离别。学术界将其视为「悲悼的比喻形式」,以为作者运用了多层次的手段来平衡社会规范的纪念与个人内心的哀伤。
古老的沉默笼罩着那些古典学者、文法家、格律研究者所引述的萨福片段——他们意欲用诗行的只言片语来装点自己的论点,遂摘录证据而舍弃了原有的语境。
——安妮·卡森《夜》
作为翻译者,卡森的另一部重要作品是对萨福诗歌残片的英文转写,其翻译实践同样承载着深层的方法论价值。她不容许英文读者沉浸于幻觉,以为自己在读一个完整的文本——反而,她用括号特意标示每一处文献的缺口,在版面设计上突出这些空白的存在,将诗歌的不完整性转化为阅读经验本身的一部分,而非一个需要修补的缺陷。
贯穿卡森全部创作工程的,是一个核心的理论悬问:文学范畴的划分是否具有自然的合理性?她的各部著作都难以被硬塞进现有的文类框架。《爱欲的苦甜》的外壳是学位论文,内核却更近于哲学思辨;《红的自传》冠以「诗体小说」之名,却以散文叙述作为主要载体;《夜》则采取折页装帧,需要读者的动作参与才能完整阅读。研究者曾用「博学的无纪律」来描述卡森的学术姿态,这并非对规范的无视,而是一种被规范养成的敏锐去识别何时应该暂时搁置规范本身。这种立场根植于古典语文学本身的思想——对文献的分类从未是客观中立的活动,分类的决定就已经决定了什么可以被观看、被理解。
与其理解为对卡森「诗人」身份的确认,毋宁说这次诺奖褒奖的是一种以跨越既有疆界作为创作策略的写作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