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春，父母的决定改变了秦麦的人生轨迹。几名男性突然闯入她位于北京的出租屋，将其强行押往700公里之外。那个目的地名叫「创德青少年智慧成长中心」（以下简称「创德」），坐落在河南。
从机构的宣传来看，创德标榜自己是解决青少年困境的专业机构，声称能够治疗从心理抑郁到网络成瘾等各类青春期问题。这类设施在社会上有个更为人所知的代称——「戒网瘾学校」。
彼时的秦麦才二十出头，在北京一所顶尖大学就读。引发一切的原因其实简单：她想要离开现有的学校，复读参加高考，选择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专业和院校。但父母对这个想法的态度是不折不扣的拒绝。
成年人被关押在这类机构与未成年人有何区别？经历证明，创伤的深度并无差异——那些断裂的信任、弥漫的恐惧感，会在生命中某个瞬间突然决堤。
在SOS警报被触发后，设定的三个紧急联系人会收到求救信息。因为已经很难相信任何人，这份名单在数年间也在不断改变。
这段经历摧毁的远不止个人的生活——一个完整的家庭就此支离破碎。离开创德以后，秦麦决定永远不再回家。
图/视觉中国
「你对我们有什么期待吗？」
2023年3月的最后一天傍晚，秦麦独自呆在租住的房间里。敲门声响起时，她透过猫眼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父亲公司的一位助理。对方声称要进来取东西，因为这套公寓原本就是秦父租下作为公司用房的。
门被推开的瞬间，助理身后涌入了三个陌生人。他们没有任何交谈，直接将秦麦从客厅逼往卧室。
她紧握着手机想要报警，但几只手指快速地掰开她的手指，夺走了手机。其中一名穿着中山装皮鞋的男子声称自己来自「网信部门」，罪名是涉嫌网络诈骗。另一个年轻男子身穿迷彩服，还有一名女生靠在墙边冷冷地看着她。
秦麦马上意识到这些人来自戒网瘾学校。为了争取回手机的机会，她提出了报备的要求。其中一人回应说「告诉你爸妈就够了」，助理随即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秦麦母亲刘春梅的视频通话。屏幕那端，母亲只说了一句：「你就跟他们走吧。」
眼见秦麦仍在抗拒，四个人从背后环住她的双臂，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毛衣翻卷，里衣也被撕裂。秦麦最终妥协了：「好吧，我跟你们走。」她套上外套，跟随他们下了楼。
楼下的瞬间，她的求生本能被激发了。脑海中闪过各种逃脱教程，她拔腿向相反方向奔跑，边跑边大喊：「绑架了，我不认识他们，快打报警电话！」但路人只是惊讶地注视着她，没有人出手相救。她尝试毁坏周围物品来吸引注意，但为时已晚。
四人追了上来，不费力气地将她举起来，像运动一样将她搬进了几百米外停靠的车子。
车子启动了，防卫措施却极其严厉。每次加油都要找偏远地点，其中一人会坐到她身边，以便在加油站时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呼救；每次生理需要都要下高速，那人会牢牢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在野地里完成，随后立即将其拉回。
为了使她放心，创德安排了一位女教师通过视频通话与秦麦交流，女老师问道：「对我们学校有什么想象吗？」事后秦麦才明白，陪同押送的那位女生本身就是创德的学生。表现良好的学员被允许参与新生的抓捕工作——这被称为一种「奖励」机制。
凌晨时分，秦麦躺在了创德宿舍的床铺上。
2024年12月，秦麦曾待过的创德校区已经撤下招牌，大门上了锁。图/受访者提供
抉择的代价
被推入创德前的一个月，秦父向秦麦发来了一条短信：「我们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希望你越来越好。」这句话后来被秦麦理解为一种「预警」。
那段时期，秦麦与父母的交流已经恶化到只能通过文字进行，内容充斥着相互指责与谩骂。每当两位父母谈起送女儿去创德的理由时，总会反复提到两件事：「你知不知道她那间房间有多乱？我们后来找人打扫了三天才收拾干净」以及「有哪个孩子会这样咒骂父母？她甚至说要杀死她爸爸」。
导火索来自于秦麦的第二次退学申请。从小秦麦就展现出了学习天赋，身在「高考大省」河南，她在2018年考取了南开大学医学系。
这个选择却背离了父母的期望。秦父曾明确表示，他们希望女儿选择航天或金融这样的领域，「这样我才能在事业上帮到她。但她执意学医，执意去南开，最后又执意要退学」。
在南开攻读医学的日子里，秦麦感受到的是持续的困顿。她真正热爱的方向是新兴的人工智能医疗交叉领域。但临床医学高强度的学业压力让她备感痛苦。2019年上半年，医院对她的诊断是存在抑郁倾向，并开出了药物。一年多后，在2020年底，秦麦最终决定从南开退学。
再次参加高考，秦麦考出了624分的成绩。她仍然执着于自己的理想，计划报考西南大学的计算机专业。但父母的反对意见同样坚定——他们希望她选择某所「双一流」大学的提前批专业，那样毕业后能进入体制内工作，享有编制和稳定。
秦父曾说过一句话深深伤害了她：「如果你这样报考，会毁掉你的人生。」秦母的方式则是哀求：「妈妈求你了。」父母之间本来就关系冷淡，秦母甚至把一张离婚预约的截图甩给她：「我要跟你父亲离婚，都怪你。」在这样的压力下，秦麦最终妥协了。但妥协带来的只有更深的遗憾——2022年，她再次萌生了退学复读的念头。
这一次，秦父母的态度变得格外强硬：「绝对不能再退学，即便是大专，我也要让她去读。」
秦麦为父母列出了详尽的计划——为什么要退学、选择哪所复读机构、预期分数区间、目标院校和专业等等。她感觉父母的立场反复无常：当她态度坚决时，他们会表示同意；当她尝试理性沟通时，他们又会立刻反悔。
学校的退学程序需要得到家长同意。但协商一直拖到了2023年初，秦麦无法完成退学，也错过了高考报名的截止。她完全崩溃了。正是在这个时期，秦父母所说的那两个「症状」出现了：房间里的混乱、给父母发出的极端言论「你们毁掉了我的人生，我要和你们一起死」。这两件事后来成为了他们决定送女儿进创德的「证据」。
「只有创德能救你」
创德的日常与秦麦的想象基本相符。
校园前身是温泉度假村，占地面积有限，分为两个院落，建筑采用雕花装饰的古典风格。常规时期约有70名学生，暑假则可能达到100多人。学生年龄多在13至17岁之间，像秦麦一样的成年人寥寥可数，只有六七个。学生宿舍是由旅馆标间改造而成的空间，每个小房间里摆放五张上下铺，挤进去十个人，十分狭窄。
伙食简陋得令人难以接受：米汤配青菜再加一个馒头，这是基本配置。某天突然出现了土豆炖牛肉，但肉的分量微乎其微，秦麦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旁边的同学问她是否真的不想吃了，她点头后，那人就把她盘子里的东西吃光了。
交流自由被严格管制。作为新生，秦麦只被允许和指导她的老生交流。那位老生是个14岁的女孩，长相秀气，绘画天赋出众，已经完全内化了创德的表达方式。秦麦向她倾诉与父母的矛盾，老生回应：「你是不是亲情冷漠？」——这是创德声称能「治疗」的众多「症状」之一。
为了分化学生群体，创德制造了相互举报的环境。秦麦经常看到有学生在角落里和教官窃窃私语，或者某个学生在辱骂另一个学生。有段时间女生们互相举报太频繁，惹得教官厌烦，他们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女生真没廉耻，今晚我非得收拾你们不可」。体罚随后就到来了。
在创德，辱骂和体罚不是偶发事件，而是日常常态：蹲罚、鸭子步、交叉跳跃等项目轮番上阵，最臭名昭著的是所谓「熬鹰」——将学生强制站在一个不稳定的小凳子上，连续罚站24小时，有人甚至被罚站到72小时。一名男生支撑不住，站着睡着了从凳子上跌落，脸上磕出淤青，但被强制站回去继续受罚。在这24小时内，学生仅被允许吃一点东西、上一次厕所，其他时间要么憋尿，要么尿湿裤子。
据秦麦观察，创德为了延长学生在校时间，会告诉家长：「孩子的改造还不够彻底，再交一笔学费让他多待几个月吧。」转身却对学生说：「你父母对你完全失望了，死都不想见到你，现在只有创德愿意救你。」
家长探访日往往成为学生自伤的高发期：学生怀揣希望等待家长来接自己离开，但希望最终破灭。一个学生在探视后的第二天从三楼跳了下去；还有学生在家长离开后被教官告知「你爸刚才让我跟你说，还要再待一段时间」，随即冲进医务室喝下了碘伏消毒液。
面对学生的自残行为，创德并不会立即送医。有个学生实在无法忍受，冲进厨房用菜刀将自己的小指切断。多名学生后来向警方提交了控告书，这位学生在书面陈述中写道：「他们拖了4小时才把我送到医院。」手术因为延误太久而没能保住这根手指，它永远地失去了。
秦麦不同意这套体系的任何逻辑，她采用的生存策略是「明哲保身」：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表现出色和顺从。比如她体能出众，在队列操练和体能考验中总是表现突出，经常获得教官表扬；创德定期要求学生写「家信」做宣传材料，她也写得很漂亮。但她坚持拒绝参与任何伤害他人的活动，比如学生间的算计或协助教官抓捕新生的「奖励」项目，即使这被视为「改造不彻底」。
宿舍里大部分是年纪小得多的女孩，在没有监管人员的时刻，秦麦会给她们讲述弗朗西丝·伯内特创作的《小公主》故事：女主角萨拉曾享受公主般的生活，但父亲的破产和去世让她陷入困境，在校长的虚伪和恶意面前苦苦挣扎，但她从未放弃善良和尊严，最终获得了新生。这个故事被秦麦精心选择，因为它完美诠释了当下，女孩们都喜欢听。
突围
逃离的机会与她的情绪崩溃点几乎同时出现。四月中下旬，创德的董事长赵某来校进行讲演。讲话结束后，赵某得知了秦麦想过退学的故事，对她产生了兴趣，两人进行了一次谈话。结束时赵某说：「跟你聊天耽误了我太多时间，还有个PPT没做呢。」秦麦立刻表示可以帮助完成这份演示文稿。
赵某对秦麦的工作效果非常满意，邀请她前往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办公楼内的创德办公室，协助处理宣传事务。虽然没有薪酬，但这被视为表现优异学员的一种「奖励」。秦麦因此离开了校园，进入了一个没有铁丝网的空间。
成为创德的「工作人员」没多久，家长探访日到来了。秦父坐在秦麦身边，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显得特别兴高采烈，「像是完成了什么伟大事业一样」，这让秦麦感到极度厌烦。
秦麦尝试打开话题：「我们很久没有好好沟通了，你也没有听过我的真实想法。」秦父刷地站了起来，指着她大喊：「你现在还是这副样子，如果继续这样，我这辈子都不会来看你。」说完就离开了。
秦麦前所未有地崩溃了，哭声停不下来。那晚她烧起了高烧，烧到嗅觉和味觉都失效。随之失效的还有曾经那些「明哲保身」的策略。一切都已无法忍受，她决定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和秦麦一样被「奖励」到办公楼的还有三名学生。他们偶尔会用手机扫码登录游戏网站打发时间。秦麦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机，一次她以想玩游戏为借口，让他们帮她扫码开设了一个社交媒体账户。她把账号改名为「创德教育」——如果被发现就说是在帮机构宣传。通过这个账号，秦麦联系上了高中和大学的同学。
写字楼内的监控无处不在。大多数时候，监视人员只能看到秦麦在制作PPT的画面。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份演示文稿里隐藏着一个字色完全透明的文本框，里面记录着秦麦准备的求救词。当没人监视的时刻，她会复制这段内容，转发给同学和朋友。
秦麦向朋友发送的求救邮件 图/受访者提供
最终，一位大学同学帮她联系上了当地的朋友，同意协助逃脱计划。5月29日，秦麦在创德已经待了59天，当得知救援者已经抵达写字楼下方时，她以上厕所为名冲进电梯，跑了出去。
秦麦逃脱不久，创德调取了监控视频，并通知了秦志坚和刘春梅。他们还找到并恢复了「创德教育」账号的私信记录，锁定了那位首先与秦麦建立联系的高中女同学。
刘春梅拨通了这个女孩的电话。那个女孩后来把通话内容转述给秦麦，刘春梅的原话是：「她现在这样下去必然沦为社会败类，万一被你们找到，我会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让她这辈子都出不来。」听到这句话，秦麦当机立断：必须离开河南。
受害人与加害人
在逃离前的那段时间，秦麦已经沦为了这条黑色产业链上的一环：赵某负责融资、给师资进行宣讲、为家长们开设教育讲座，秦麦的工作就是整理讲座内容并制作成PPT、设计海报、开发小程序等宣传工具。
与秦麦一起被安排到办公楼的另外三个学生的分工则有所不同：他们的任务是从各类社交平台上爬取浏览过教育类视频或在直播间观看过的用户电话号码，将这些号码传递给专职的电话销售员，由销售员逐一拨打，试探家长身份和意愿：「家长您好，请问您在教育方面有什么困扰吗？您孩子多大了？男孩还是女孩？我们这边是一所学校……」
上图：创德要求每位学生写的「学子宣誓」
下图：创德用软件爬取社交媒体上的家长电话
图/受访者提供
刘芳曾经在这所机构做过电话销售的工作。她是通过某人的介绍认识了赵某，本以为这是一个能帮助孩子解决问题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赵某口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完全是两回事：现实中每个人讨论最多的就是「怎么把家长和孩子骗来」，每天至少要打一百多个推销电话。
创德针对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准备了一套「销售脚本」：如果孩子读初三或高三，话术就是强调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如果家长担心学业被耽误，销售员就会说「孩子的成绩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学会做人才是根本」。销售的最终目标都是一致的——「建议先申请休学过来」，标准学费是半年39800元。
在这个位置工作了一个多月后，刘芳有了深刻认识：家长们非常容易被说服。有个家长曾在电话里说：「只要你们能把我家孩子带走，我们感激不尽。」受到良心谴责，刘芳会在电话销售之后用私人号码再次拨打这些家长的电话，劝阻他们：「千万别把孩子送过来。」不久后，她找了个理由辞职了。
这个环境中，有人会从受害者身份转变为施害者。办公楼的那三个学生中，有个已成年的张某，他在创德已经待了两年时间，从学员转为电销员，最后升为教官。
一些已经离开这个机构的学生听说张某还留在那里，表示震惊：「你怎么还在那儿？」张某的回答是：「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干。」据秦麦所知，有学生向她透露，张某曾向其提出过身体接触的不当要求，「他说自己压抑得实在受不了」。后来张某因猥亵罪被判刑入狱。
经过《中国新闻周刊》的调查，创德之前注册过十多家企业，包括「河南创德教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洛阳创德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等，股东除赵某以外，还包括纪某、王某等人。这类企业的营业范围中都不含线下办学许可。
「赵某曾经对我说过，就算三年不赚钱，之前赚的钱也吃不完。他还说自己有七八个这样的学校，这种生意特别挣钱。」刘芳如此回忆《中国新闻周刊》。
2024年8月，秦麦注册了社交媒体账号，公开曝光了创德的违法运营。之后，以「创德」名义注册的多家企业陆续被注销。到了12月，一个新机构「唤醒青少年智慧成长中心」（简称「唤醒」）在网络平台上开始招生宣传。秦麦和其他创德学生认出，唤醒的宣传视频中出现的学生和教官正是曾经的创德人员。而这次「唤醒」的法人代表已经不是赵某，而是某个叫李某的人。
关于「唤醒」与「创德」的关联，李某向《中国新闻周刊》做了解释：「那些人（创德）不想继续经营了，剩下的学生就转到了我这边。」李某还提到，因为秦麦的揭露，「当地政府禁止我们继续运营」，「唤醒」已被注销，造成了约200万元的经济损失。
关于学校是否实施过暴力体罚，李某的口径是：「创德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我们『唤醒』绝对没有这样做。」创德股东王某也否认了解任何暴力事件。然而，多名创德学生表示，每次学生被体罚时，王某都在场。他们还提供了一段录像：王某在指挥下，将一名新生强行按在地上。
至于赵某，他的电话始终处于无法拨通的状态。
AI插画
家庭的战争
秦志坚最近几个月频繁给秦麦发短信，内容大多是道歉和自责：「我的过错给你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人生挫折，抱歉，我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选择原谅或不原谅，你是我养大的，是我肩头扛起来长大的，是坐在我车里长大的，你可以认不认我，但我的记忆不会出错」。秦麦的回复基本上是辱骂，所以这根本算不上对话。
今年，秦麦从那所最终无法退学的大学毕业了。现在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同时继续搜集创德等机构违法运营的证据。但与起诉机构相比，她更想对父母进行法律追究。这个想法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所以她很少对人提起。
刘春梅的解释是：「我们确实被骗了。」她说秦志坚的一个朋友的外甥曾经在创德读过，评价不错，「是他推荐我们去的，不是我们主动搜索找到的」。她还表示，自己和秦志坚去创德考察过两次，都问过是否存在体罚和虐待，对方每次都保证没有。
不过，曾经试图在这个家庭中调解矛盾的秦麦的朋友毛宁回忆说，秦志坚曾向他承认过自己事先知道创德会施加体罚：「在创德，秦麦肯定会吃点苦头，别人（创德）如果温柔体贴，怎么可能改变她的想法？」
刚逃出创德时，秦麦给父母写过篇幅很长的短信，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秦志坚的回应是：「你能够保持理性的思维，这已经是进步了。可以考虑跟着我做生意，接管家族企业。」刘春梅则回复：「我很难过，但我无能为力。」
随着秦麦和传播媒体开始揭露创德以及类似戒网瘾学校的行为，秦志坚开始有所松动。在秦麦的看法中，父母从未真正反思自己的错误，那些道歉只不过是被「社会舆论压力」迫使做出的反应，她拒绝接受。
「不应该把她（秦麦）送到那个地方去。」今年8月，秦志坚在接受本刊采访时这样说。但他接着补充：「如果当时没有把秦麦送去创德，她已经失控了。」刘春梅的措辞则是：「创德这事我们有错，但要考虑背景，我们花了这么多年都没送她去，为什么最后才决定送？」
刘春梅和秦志坚的逻辑是：「她脑子里只想着我们把她送进了创德。但从幼儿园开始，我骑着自行车载了她六年；她想吃什么糖果，我们不怕跑十公里去买。二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难道比不上一个创德的过错吗？」
父母坚称秦麦记不得的童年片段，秦麦其实一直都记得：小学考试前夜，母亲为了鼓励她，带她去西餐厅用餐。那晚一家人一起散步五公里，在某棵树前停下来荡秋千。幼年时期，一家人睡前有个传统项目，他们讲故事、打闹嬉戏，秦麦舒服地躺在父母的中间，渐渐入眠。
「小的时候，感觉自己就生活在他们的爱意中，有安全感、幸福感，还有那种流畅的生活体验。只有当这一切消逝了，我才懂得那时的美好。我不需要用什么方式去证明我还记得这些，也不是我选择了不原谅，而是即使重新来过，父母仍然会毫无保留地伤害我，他们不会有任何改变。父亲对我儿时的回忆清晰无比，却拒绝接纳我长大后的样子，他现在仍然想把我拉回到那个幼小的年纪。如果要说什么是成长的代价，大概就是，他们其实没有改变过，是我在一天天长大罢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