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莱托进行了彻底否认。在其公开回应中,他表示自己从未曾对任何人实施性侵犯,称所有指控”完全是虚假的,绝无其事”。
现年54岁的莱托在影视与音乐两大领域均有建树。2013年凭借影片《达拉斯买家俱乐部》斩获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大奖,并在《自杀小队》中倾力演绎反派小丑。作为摇滚乐团Thirty Seconds to Mars的核心主唱,莱托同时拥有数量庞大的粉丝基础,其中年轻粉丝占据显著比例。
然而,这部以调查美国明星为主题的纪录片至今仍未在美国落地发行。制作方曾向美国市场推介项目,却始终无人接纳。执行制片人迈克·拉德福德(英国籍)在采访中澄清,这并非因为存在法律隐忧——毕竟,英国的诽谤法律标准反而比美国更加严苛。
这项耗费15月余时的深入调查虽然引发关注,制片机构可能也在重估与莱托往来的隐患,但目前掌握的讯息不足以表明好莱坞已基于这些控诉启动任何实质举措。
“最执着的掠夺者”
去年4月,洛杉矶电台主持人艾莉·泰尔兹重新分享了发表于2012年的Facebook消息,其中她讲述,当自己还是17岁少女时,莱托曾在演唱会后台对她实施强暴骚扰。她在帖文中描述莱托为好莱坞”最顽固的猎食者”。
往年间,类似的风言风语环绕着莱托,但根据公开记录,他始终未曾遭遇刑事控告。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帖文并未如既往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约40位女性在看到内容后主动接触泰尔兹。
这条消息同样引起了英国BBC导演爱丽丝·麦克沙恩的注意,她随后展开对相关女性的寻访工作。同年6月,美国媒体Air Mail发表了一份调查报告,其中九位女性述说了莱托对她们的不当对待,部分控诉人表示当时本身年龄未满18岁。莱托方表达了否认立场,对部分事实细节也提出了异议。
麦克沙恩与制片方杰西卡·萨特纳尔以社交平台上的历史帖文与留言作为突破口,主动联络莱托在电影、音乐及时装领域的昔日合作者,同时追寻那些在演唱会现场、私人聚会、酒店或录音棚遭遇过他的女性。调查人员经网络搜索共发掘120余条关于莱托性不当举止的指控或言论,并逐一尝试联络相关发布人员进行证实。

从纪录片《杰瑞德·莱托:好莱坞的黑暗秘密》中披露的帖文可以看出,用户评论称”若未曾遭莱托骚扰,便称不上真正到过洛杉矶”
部分人士不愿重新触及过往,某些陈述也缺乏进一步的佐证资料。最后,十位女性同意在镜头前接受访谈,其中三人选择披露身份信息,另外七人选择隐匿身份但保留了自己的声音特征;这十人中有九人未曾在此前公开过相关遭遇。
被指控的事件时间跨度为2002至2016年间,发生地遍布美国及英国。调查方判定,四位受害者的指控涉及的行为有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一名匿名为”克拉拉”的女性表述,在2006年的Thirty Seconds to Mars演唱会后台,工作人员为她记录了联系方式,随后她受邀前往莱托位于加州的住处。她曾向莱托说明,该州法律规定的合法性同意年龄为18岁。她称,在两人的亲密接触过程中,莱托要求她模拟儿童形象或者以他”小女儿”的身份出演。
另一位使用笔名”亚历克斯”的女性描述了2013年的经历:当时19岁的她在伦敦观看了莱托的演出,之后被莱托的女性助手引领至某个酒店。为了观察莱托的反应,她故意虚报自己的年龄为17岁,莱托回应说”岁数不是问题”,还强调他们人在欧洲。她进一步指出,莱托用下流言辞说要在她睡眠状态下对她进行暴力。在感受到人身威胁后,她立即离开了酒店房间。
还有一位女性指控,莱托自她16岁开始多次拨打含有色情暗示的来电,并明确提议建立肉体关系。此后,她收到了一份涉及两人互动的机密协议书,但最终未签字确认。调查组表示已获得该协议的副本并进行了审阅。
纪录片播出不久,莱托迅速发表否认声明。其签约经纪公司WME随后表示将不会对相关指控进行调查核实。
WME曾建立一个20人规模的内部评审委员会,用于审视面临性不当指控的旗下客户,并曾以此为由与布莱特·拉特纳和艾米·汉莫等艺人解除合约。然而,在纪录片推出的次日,WME即对外媒体宣布,莱托继续保持客户身份,公司设立的评审机制也无意对此事启动审查程序。
不过,莱托的银幕事业也并非全无波澜。据NBC News报道内部知情人士透露,由莱托主演并任制作人的影片《Lunik Heist》目前已陷入停顿状态,虽然项目还未被官方宣布取消,莱托依旧参加剧组工作,但制作公司探照灯影业对延期原因三缄其口。
同时期,莱托曾被看好将在政治题材电影《Assassination》中出镜,但最后未能实现这一计划。根据Page Six的报道,一位要求匿名的制作方人士把这个变化与日益增多的性不当指控相关联,而另一位知情人士则认为,《创:战神》的票房成绩也可能对制作方的决策构成了影响。
与之相反的是,Thirty Seconds to Mars宣布的2027年欧洲演唱会巡回活动仍在进行售票。
值得关注的是,莱托麾下的乐队汇聚了众多铁杆支持者。这群核心粉丝将自己命名为”梯队”(Echelon)。2019年时,数以百计的粉丝专程飞抵克罗地亚参与为期三天的付费活动”火星岛”,某些套餐价格甚至突破6000美元大关,与会者以年轻女性为主体。在相关活动的照片记录中,莱托身着洁白长袍领导穿着类似的追随者,其发文配的说明是:”对,这就是个邪教组织”。
当时莱托曾作出解释,说这不过是对乐队粉丝拥有”宗教式狂热”这一现象的自我调侃。然而,在纪录片公映之后,这类与青少年女性粉丝之间联系密切的粉丝群体文化引发了广泛讨论和质疑。
纪录片采访中,两位前雇员透露,乐队运营方曾借由模特经纪机构邀约女性参加演唱会,偶尔这种安排由莱托本人直接下达指示。在后台区域,也有员工对莱托与年轻女孩之间的互动感到担忧和厌烦。
种种迹象均指向这一事件的严峻性,可好莱坞各企业机构依然选择缄口不言;而从此事的后续演进来看,社会层面的讨论还是未能转化为机构内部进行深入审视的推动力。
“不意外”
在美国各界,此事并非不受重视。纪录片发布之后掀起广泛讨论浪潮。但在各类讨论声音中,最普遍的态度既非惊讶,也非为莱托开脱,而是”这我们早就有所耳闻”。
部分人坦承,自己接触到相关风言风语已超过近两个年头;也有人追忆,在2009年上下Thirty Seconds to Mars的粉丝论坛社区里,就能看到中学生分享与莱托接触的经过;还有观者表示,这已然是他们目睹的”第20批控诉”。

影片《杰瑞德·莱托:好莱坞的黑暗秘密》中的画面截取
一些2018年发表的帖文也随之浮出水面。当时,演员迪伦·斯普劳斯曾当众质疑莱托向年轻模特私聊的”命中率”有多少。导演詹姆斯·古恩紧接着给出反诘:”他是直到18岁后才开始给人发私信的吗?”巧合的是,同年,WME正式纳莱托为旗下艺人。
这就是”众所周知的秘密”的悖论所在。谣言在圈内流传经年,理应促发业界主动展开查证;反观大众舆论,反复的传言却反而弱化了新的调查结果和证人陈述所能造成的震撼力。许多人觉得这”不过再次印证”了他们对莱托的既有看法是正确的。这类民众态度很难转变成针对WME、电影制作方和演出主办方的持久制约。
莱托塑造的公众形象也在削弱年轻女性指控的实际冲击。从少女心头的偶像演变为摇滚乐团的主唱,这些年来,娱乐圈刊物一直用”永驻青春””吸血鬼”这类标签来形容他。
然而,根据实际年份推算,2006年当”克拉拉”还是个17岁少女的时候,莱托早已步入34岁的不惑之年;到了2013年,”亚历克斯”19岁时,莱托已迈入41岁的中年。纪录片创作组曾想过在屏幕上直接标注莱托当时的具体年龄,原因在于,单纯从照片表象上,观众难以一眼看清两人之间将近二十年的年龄鸿沟。
迷人的外表直接掩盖了年龄上的差距,而年龄差背后隐含的权力不对等也因此被遮掩了。
这种优势滤镜更易被男性明星所掌握和利用。年长的岁数可被美化为丰富的人生阅历,可被赋予成熟男性的吸引力,而与年轻女性的互动也可被精心塑造成明星日常生活的自然部分。在这类受欢迎的故事框架内,被邀入后台或参加私密集会的女孩往往会误认为自己赢得了偶像的青睐和特殊照顾,浑然未觉自己实际上正成为一个掌握更多资源、权势的成年人对年轻追星女孩进出权力的一种滥用对象。
莱托精心打造多年的神秘莫测、行为离经叛道的人物设定,进一步曲解了人们对其行为的理解力。许多本该令人警惕的信号,被笼统地归纳为摇滚明星的放浪自适或演艺工作者的特立独行。那些风言风语非但没有戳穿他的真实面目,反倒逐步演变成了他个性吸引力的附加价值。
真空
在过往十年的好莱坞生态中,一份有分量的性犯罪调查通常仅是事情发展的起点。更多受害女性会选择现身说法,新闻机构会继续深入跟进,与相关人士有业务往来的机构也会被迫做出表态和立场。
然而在莱托的情况上,调查演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小插曲。至今为止,来自外界的公开压力主要源自英国方面。Women’s Aid等组织对外发声,要求乐队取消定于2027年在英国举办的两场演唱会,不过这种呼声并未扩大成足够的气势。作为对照,纪录片迄今还是没被美国电视频道或数字媒体平台收购;美国的新闻媒体虽然有所报道,但未能形成连贯的持续关注。
这种状况对于当代好莱坞来讲,实属罕见。
2024年,好莱坞业界组织发布了涵盖5259位娱乐从业人士的调查统计数据。其中,82%的被调查人员清楚界限在何处,74%了解如何提出异议和控告;然而仅31%的人相信,那些权力地位较高的施害者最终会被问责。在曾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性骚扰行为的群体中,有41%的人因为怀疑控告无人理睬而选择沉默忍让,这一比例相比2020年的33%有所上升。
传播媒介对性别暴力话题的聚焦度也呈现下滑趋势。2026年的一项学术分析涵盖了2017至2025年间11.4亿条网络新闻,统计结果显示,包含性暴力、对女性的仇恨等相关表述的新闻报道,在2018年时占新闻总量的2.2%,而到了2025年,这一占比已经缩水至1.3%。
研究小组还对近100万条爱泼斯坦案相关的报道进行了细致分类。其中,约四分之一的文章篇幅涉及事件受害者,比例相仿的篇幅提到了权力结构、资金来往、精英圈子或腐败现象;然而,显明采用”针对女性群体的暴力”这种术语表达的报道仅占0.1%。爱泼斯坦事件始终享有最高水准的新闻曝光度,但却很少被业界当作一类关乎性别暴力和体制性容忍的议题展开讨论。
舆论关切并未完全消退,然而单个事件的揭露往往具备时间限制,难以沉淀为源源不断的追责压力。在2026年2月进行的路透社-益普索民调中,超八成的美国公众表达了观点,认为爱泼斯坦与权贵圈子的紧密联系恰恰反映了上流社会的人物极少面临真正的制裁和惩罚。
往年间所发生的其他案例也不断强化了这一结论。特朗普曾被陪审团裁定需为性犯罪和诋毁他人承担民事赔偿,其后仍然成功赢得选举,重新入主白宫。

图为特朗普/新华社摄影记者 胡友松 拍摄
曾因性不当指控从好莱坞遭冷遇的制片人兼导演布莱特·拉特纳,如今通过与特朗普家族的合作得以东山再起。2017年拉特纳对多位女性的指控进行了驳斥,华纳兄弟企业集团因此宣布与他解约。到了2026年,他执起导筒为梅拉尼娅·特朗普制作纪录片,亚马逊米高梅斥资4000万美元获得了该片的发行权。根据美联社的消息报道,特朗普政权其后也向派拉蒙制片厂施压,推动他们发行由拉特纳导演的《极速时刻4》。
拉特纳成功复出的事实表明,倘若好莱坞业界仍然看得出存在政治或经济利益的可能性,往日的不端指控就不再会成为障碍来阻挠新的合作协议。
2016年间,安吉丽娜·朱莉在结束了一次私密飞行之旅仅五天后向法院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在其后的诉讼文件中,她详述了时任配偶皮特曾在飞行过程中用手扣住她的脑部和肩背区域剧烈晃动,并把她的身体强行撞向洗手室的墙面,同时对冲上前阻挡他的子女施以暴力。皮特对相关指控予以全面否认;随后联邦调查部门虽然进行了调查,但没有向检察机关提请刑事控告。
直到2022年两人就酒庄资产进行的诉讼争讼公开,这些细情才得以被较为完整地披露出来。朱莉声称,皮特曾将对方购买她酒庄权益的买卖与一份保密契约相关联,目的是约束她无法在法律程序外部分享皮特对她和孩子们的虐待行为;皮特方面对此表示否定,辩称这并非故意的口头禁言协议。根据可查证的公开讯息,并未有任何与皮特合作往来的企业机构因此事而启动过独立核查工作。
在同样的时段,由皮特主导创办的Plan B制片公司参与了《她说》和《女人们的谈话》两部作品的制作工作:前者追踪了新闻工作者对韦恩斯坦的深度调查历程,后者则将镜头对准了某宗教群体的女性成员如何与长期的性侵犯行为相抗争。
到了2025年《F1:狂飙飞车》电影宣传阶段,澳大利亚的学术研究者贾米拉·罗斯达尔进行了观察,她发现大量新闻报道重新把目光投向皮特的外在形象、衣着打扮和作为明星的个人吸引力,而关于2016年那些指控的论述则淡出了视野。《F1》电影最后创造了皮特整个影视职业生涯中最高的全球票房纪录。
从拉特纳案到皮特案的演进,好莱坞业界借助一种模棱两可、含混其辞的处理方式,巧妙地把声援女性发声和对具体控诉的实质处置分割开来。
而到了莱托的案件阶段,有关机构甚至都舍弃了”倾听诉求”这样的基本姿态。在这样的情境下,保持沉默已经没有任何额外的后果需要承担,顺应舆论焦点逐渐消散,早已演变成最安全、最现实的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