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家王虹荣膺菲尔兹奖的消息近日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
评论区里充满了赞美之声。网友们对她采访时表现出的沉静、睿智与从容赞不绝口,更欣赏她能够专心投入到自己真正热爱的领域;不少人指出,「女性学不好数学」这一流传已久的偏见,终于被打破了。这样一位杰出的数学家,势必会激励许多女孩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然而,最引人关注的讨论焦点,并非她的成就本身,而是源于她在采访中回忆北大求学经历时说出的那句话:
“I 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

这个平静而有分寸的「discouraged」,瞬间唤醒了许多人对自己求学成长经历中的集体记忆——那些被击打、被否定、被逐步蚕食掉的信心时刻。正是这种触发感,恰好说明了这个词语何其贴切。
courage意为勇气、信心;discourage则是使人丧气、摧毁他人的信念。
这个词在许多东亚少年儿童的成长轨迹中反复出现。或许这样的说法不免略显绝对,我也深知有不少孩子在鼓励与肯定的环境中长大。但每次想到这一点,我就禁不住问自己: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我已无意重复细数,从进入小学到如今,那些数学教师的辱骂与贬低;也放弃了统计自己究竟听闻过多少次「女性不该学理科」的论调;更不想费力去破译学校与家庭教育中那句频繁的说辞:
「严厉地批评你,是为了点醒你,是为了帮助你进步。」
我观看了她的专访视频,同时也读过《Quantum Magazine》刊登的深度采访——《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
采访中,她对北大的着墨不多。在列举感谢的多位教授时,并未特别提及本科时期的导师。她叙述道,踏入北大数学系的校园后,数学学习突然变得艰难起来,自我怀疑逐渐侵蚀她的信心,她甚至不确定能否通过保研继续从事数学研究。
巧合的是,法国综合理工学院恰好在北京进行招生。她参加了选拔考试并成功通过,随后赴法深造。
她提到,法国提供了一个理想的数学学习环境,在教授们的指导与鼓励下,她逐渐找回了失落的自信。
从学术实力层面看,我无法判断两国数学教育的优劣;但从个人经历出发,基于在欧洲数年的学习生活,我倾向于相信这个论断。
无条件的信任与鼓励或许改变不了一个人是否具备天赋的事实,但足以让人暂时放下对自我的审视、批判与否定。
一旦一个人不再耗费心力去印证「我的智力是否不足」「我是否不胜任」「我的选择是否错误」,才能真正沉浸其中去追寻自己热爱之物。
被好奇心驱动去做热爱之事,绽放与收获不过是众多可能中的一种。纵然最终未能收获世俗眼中的成就,耕耘本身就足以滋润生命,并赋予真挚的喜悦。
自从回国,我才察觉到那些令人泄气的时刻重新浮出水面:无数次视频面试中,没有一位面试者启动摄像头主动打招呼,你对着漆黑的屏幕讲述自己,如同在向虚无证明价值;健身房内,教练不断列举你的体能短板与体姿问题,让多年的训练似乎付诸东流;在家族聚餐中,道出婚讯并展示婚戒竟被评为张扬浮躁、不懂礼数。
我渐渐明白,这些看似无甚关联的处境,背后遵循同一套熟悉的逻辑:先列举缺点似乎成了帮助他人进步的必要手段;褒奖的话语被惜字如金,好似赞美就会滋生骄傲与自满;我们笃信批评能唤醒理智,却鲜少思量,一个人在经历多少次打击后,才会彻底丧失再次尝试的勇气。
每到这般时刻,我都不禁想问,我们的社会究竟渴望培养什么样的人——是那些充满喜悦、心态开放、自我相信的个体,还是那些「完美无缺、精确无误、高效运作、不犯错误、保持谦抑、沉默寡言」的工具?
答案不言而喻。
是否曾在此前分享过这件事已不重要,但此刻提起,却感到格外有必要。
两年前的五月,我陪同友人前往威尼斯参加一场声乐比赛。她歌唱得动听,天赋过人,我们几位女生一同抵达现场,在观众席坐下,她的父亲坐在我们身旁。
她出生于中国,十二岁移居意大利生活,算得上文化身份的混合体。
比赛落幕,她赢得了二等奖,我们在观众席欢呼雀跃,反复回放手中录制的视频,对她的《她说》演绎赞叹不已,而她的父亲却始终未语,只一味埋怨她今日着装不得体,衬衫配不上舞台,短发更是拉低了整体效果,若是打扮得当,必能摘得第一名的桂冠。
赛事结束,我们返回塞纳小镇的住处,dona得知我们即将回归,且是带着荣誉归来,邀请了我们前往她家用餐。
推门而入,主人夫妇迫不及待地拥抱了我们,言语中洋溢着激动,反复说道:「这太棒了,二等奖呢!」友人递出奖杯,他们接过来反复摩挲,贴在脸上感受,接着恳请「让我和我的亚军女儿合个影」,整间屋子笑声不绝。
餐桌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快要告一段落时,dona透露还有压轴惊喜,打开冰箱,映入眼帘的是为大家精心准备的冰淇淋。她在厨房里用高脚杯逐一盛装,随后端上桌来,说道:「为我女孩的荣耀再次祝贺」,我们举杯,笑声齐发,这才留意到友人衬衫上的号码贴尚未取下。
dona替她摘下,转身就贴在了冰箱上,说:「这是荣誉的象征,8号要永久珍藏。」
那枚紫色的8号,晕染着柔和的白光,就此镶嵌在他们家的冰箱上。
此后,我常思起此事。同是二等奖的结果,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视角:一方眼中尽是着装不当、发型失宜、未获第一;另一方看到的,则是她踏上舞台、完成演唱、带回一座值得持久珍视、反复拥抱的荣誉之杯。
我也时不时幻想,若自幼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现在的我会否有所不同?
或许我仍难以取得璀璨的成就,在世俗定义下仍是平凡甚至「碌碌无为」的一员。
但我相信,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会少些泄气感,少些自我怀疑,多些表达快乐的勇气,也更坦然地接纳——自己已然足够好。
只是我们没有办法重新选择童年的土壤。
我们能做出的唯一选择,便是从此刻起,改变对待自己的方式。同样,当他人怀揣期许走向我们时,也应摒弃那套老方法。
当她走向我们的时候,不必先急着告诉她哪里还不够好。
先拥抱她,为她庆祝。
再把属于她的那块紫色号码牌,
郑重地贴在冰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