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国人被说成世界上最勤奋的群体,却又能被一句话轻易煽动到集体躺下,这套说法本身就充满矛盾。
不少人习惯把成败完全归结为个人意志与努力,但作者并不完全认同。与其说人生全靠主观奋斗,不如说更像种庄稼,最终长势如何,很大程度还得看土壤与气候。
当然,再差的年份也会有长得不错的田块,再好的光景也会有歉收的地。但更基础、更普遍起作用的,仍然是大环境。
这并不是要鼓励放弃努力,而是想说:对自己可以严格,对同代人却应该多一些体谅。
因为现实中的困难,的确摆在眼前。
作者认为,当下中国与上世纪90年代后的日本虽不完全相同,但年轻人遭遇的很多现实压力高度相似。
企业招聘意愿在收缩
日本泡沫经济在1993年破裂后,年轻人最先感受到就业寒意。很多大型企业优先保住现有员工,暂停扩招新手,因为培养新人既耗时也费钱,企业更愿意直接招能立刻上手的人。
岗位稀缺后,本就不多的社会招聘机会常常被关系资源更强的人盯上,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更难获得公平竞争的门票。
到2003年,日本大学毕业生实际就业率跌至约50%,几乎每两个毕业生就有一个无法顺利找到工作。
与此同时,为了维持增长,社会对企业的宽容度上升,劳动权益保护不断让步。日本在1996年、1999年和2004年三次修改派遣法,逐步放松对非正式用工的限制。结果就是企业越来越依赖外包、派遣和灵活用工,在新增岗位里,非正式职位占到了绝大多数。
企业因此节省了工资和社保成本,也更容易随时增减人手,但这种灵活性是建立在年轻劳动者的不稳定之上。
进入社会的大学生若只能拿到非正式岗位,工资往往只有正式员工的一半,没有奖金、晋升路径和充分保障。这种不确定性进一步压缩了婚育意愿,也削弱了年轻人规划长期生活的底气。
而在中国,灵活就业人群也已达到庞大规模。换言之,越来越多人很难获得稳定、全职、可预期的工作。
日本“就业冰河世代”之后的经历说明,一旦年轻时被卡在非正式岗位,很容易形成恶性循环:没有经验,转正更难;年龄越大,竞争力越弱。最终,他们收入明显低于上一代,结婚和生育率下降,贫困风险更高。
这一代人大致出生于1970年至1984年之间,正好在经济停滞期踏入职场。到今天,政府虽然持续推出帮扶,但很多人的住房、收入和正规就业比例,仍明显落后于其他群体。
大学毕业生做低门槛工作正变得常见
当高质量岗位减少、学历持续贬值时,社会分化也会加剧:顶层更卷,底层更容易失望。
日本的一流大学毕业生依旧能够进入头部企业、政府机关、律所和投行,但更多普通院校学生只能流向收银、保洁、保安、外卖、快递、建筑和临时工等岗位。

作者提到,自己最近和一位养老行业人士聊天时得知,已有不少普通大学毕业生进入护理行业。原因并不复杂:很多人坦言,别的专业对应岗位更难找,至少这一行还有工作机会。
大学毕业就能轻松进入稳定、体面、固定工时的工作时代,显然已经在退潮。
白领岗位扩张速度正在放慢
日本年轻人就业困难,还有另一个结构性原因:大学扩招。
经济繁荣时期,社会普遍看好未来,高校随之扩大招生。可当扩招后的毕业生集中进入劳动力市场时,恰逢岗位收缩,供需落差被迅速放大。
中国也面临类似问题。白领岗位总量这些年虽持续增加,但增长速度跟不上大学毕业生人数膨胀的幅度。尤其是2007年以后,毕业生规模从几百万一路升到上千万,新增白领岗位已经很难承接全部需求。
文中援引估算称,自2023年起,接近四成大学生无法进入典型白领工作;未来若叠加人口波峰与AI对中低端白领职位的替代,就业压力还可能进一步加大。

即便出生人口未来持续下降,就业市场的结构性失衡也不会马上消失。再加上总人口收缩和技术替代,白领岗位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扩张。
对于个体来说,这种现实确实不够理想:读完大学后,仍可能只能回到相对体力化的工作岗位。有人会觉得大学白读了,也有人会庆幸自己至少拥有过受教育的机会。如何理解,只能由个人选择。
作者并不认为社会天然欠每个年轻人一份光鲜工作,但他也主张理解现实困境。人只有看到希望,才更愿意继续投入;如果希望变得模糊,短暂停下来调整,并不一定就是错误。
实际上,不少年轻人已经在正视现实。数据显示,外卖骑手中大专及以上学历者早已占据不小比例,所谓“孔乙己的长衫”,很多人其实早已脱下。
问题不只是批评,更需要理解
作者认为,年轻一代正身处一个并不友善的时代:环境本就艰难,却还不断被指责“放不下身段”或“受人煽动”。越是被否定,越容易失去信心;而信心越弱,又越会被当成“这代人不行”的证据。
他联想到《我在北京送快递》的作者胡安焉——一个文字细腻、做事认真、明显有文化底子的劳动者,却在许多体力工种之间辗转。
作者后来查到,胡安焉毕业于1999年的四年制中专,正好赶上“包分配”退出历史舞台。许多原本成绩优秀、以为能稳稳进入体制或单位的人,就这样在政策和时代变化里失去了原有轨道。
很多时候,宏观层面看似轻微的波动,落到个人身上就是命运的大幅偏转。
日本在泡沫崩溃后,年轻人承受了前一代积累问题的后果,却还要背负“废宅”等污名。直到2010年代,日本社会才开始反思,逐渐从批评转向共情,承认这是时代性的牺牲,而非单纯的个人懒惰。
如果今天的我们,一边重复着相似的结构困境,一边又重复当年的舆论伤害,那无疑是另一重遗憾。
说到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也有一代人应承担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