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有这样一件事,对于一个国家国民精神的侵蚀,已到了难以估量的程度。
每逢与某国交恶,网络上便会掀起一轮”揭短”风潮:对方国家的负面消息铺天盖地,热搜话题配合跟进,评论声浪此起彼伏。不论是一场交通事故、一栋楼的失火,还是食品安全丑闻、教育领域争议,乃至平常的内阁换届,全都被拿来当作”那个国家不行了”的佐证。
众所周知,大多数国家有自己的官方语言,中文并非通用。”全世界都在讲孔夫子的话”不过是歌词意象,无从当真。于是,这些舆论操作的全部影响,都在内部循环消化。
信息或许不必印成铅字,纸张得以节省,但还有一种资源同样稀缺、同样珍贵、同样无法再生——那就是国民的心智总带宽。
“心智带宽”是个现成的概念:个体在特定时段内能够动员的认知能力与自我管控力的总量,本质上是处理复杂问题的余量。智识相当的两个人,如果一人的注意力持续被紧迫危机、资源匮乏与不确定性占据,困于焦虑的泥淖,便会丧失做远期规划的能力——即便有了规划,也难以长期坚持、跨时积累。这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贫困陷阱”形成的根源之一。
“国民心智总带宽”是我暂时借用的概念,借助AI给出一个定义(本账号凡用AI之处均会特别说明):它指的是一个国家所有公民在特定时期内,能够投入创造、思考、复杂决策和情绪调节的认知资源总量。
这不仅仅是”智力”的简单叠加,更是一种稀缺的社会资本。可以把它比作一台超级计算机:总带宽决定了这台机器在维持日常运转之余,还能为多少高阶任务提供算力——文化创新、科学探索、公共理性,都属此列。
一旦”国民心智总带宽”长期被互害式内耗、低质冗余信息以及弥漫的不确定感耗尽,这个社会的创造潜力与文明韧性便会悄然萎缩。
回到本文的话题。”那国不行”式的信息在网络上泛滥,在我看来,无异于对国民心智发动一场DDoS攻击,只不过攻击者和受害者是同一批人。正如真正的DDoS攻击,无需分析每一个数据包的内容,关键在于它消耗了多少带宽。哪怕每一条链接、每一篇图文、每一段短视频都是真实的,但议题的单一与排他,会产生决定性的认知封锁效果。
当然,我们理应关注世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正因如此,才更要把宝贵的带宽留给真正重要、长效的议题。拿超级计算机去给小人画线,还密密麻麻地往每个小人身上标注细节,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看谁不顺眼就盯谁”,这是一种奇特的思维惯性,其背后隐含着一个默认前提:监督是种惩罚。
事实恰恰相反,监督本可以帮助被监督者改进,它更像一剂良药。
然而我们那些”报道”根本起不到这个作用。首先,它们几乎没有信息增量——我们鲜少看到记者深入对方国家,采访当地有识之士,就某一议题展开系统调查,发回有深度、有思辨性的报道。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往往是几个宽泛的大标题、寥寥数行倾向明确的文字,绝大多数来自转载和摘录。
碎片化的信息,塑造的是碎片化的心智。而碎片化的心智,又会不断呼唤更多垃圾信息来填满自己。
再重申一遍:重要的不是这些信息真假,而是信息纵深的缺失。没有纵深,就没有思考和讨论的空间;无法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与复杂性,也就看不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与复杂性。
我从不参与任何贴标签、站队的游戏,因为我知道有别的游戏值得去玩。
中文世界对外部世界的报道,并非向来如此。曾几何时,我们对世界的兴趣是多元而开放的。
那些泛滥的”那国不行”式信息,表面上是在关注他人,骨子里不过是自身焦虑的向外投射。
珍惜国民的心智总带宽,也珍惜自己的心智总带宽。就说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