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起,苏州大学教授马中红与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唐乐水开始长期研究“饭圈女孩”。在外界惯常印象里,饭圈总和集体狂热、争吵撕扯联系在一起,但两位学者更想知道:那些普通女孩为什么会真心投入其中。
她们前后访谈了60多位不同年龄、不同圈层的粉丝,包括散粉、后援会成员、CP粉和同人创作者。研究者刻意绕开最极端的个案,转而描写饭圈女孩在日常中的快乐、情感归属和现实投射。

唐乐水回忆,正式开展田野前,她们先向学生请教饭圈术语与内部规则,尽量避免带着“门外汉”视角进入访谈。研究过程中,她们还陪同受访者去抢演唱会门票、到现场感受应援文化,由此真正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为追星投入时间、金钱和情绪。
她们发现,演唱会或应援现场像一种临时搭建的“异质空间”:在这里,粉丝不仅能见到喜欢的人,也能与成千上万的同担共享高浓度情绪,这种体验在现实生活中很少出现。

粉丝的热情也迅速被商业世界捕捉。无论是演唱会周边消费、餐饮服务,还是棉花娃娃、应援物等衍生经济,都显示出饭圈已成为高度可运营的消费场景。

在两位学者看来,2014年前后是饭圈演变的重要节点。随着微博、视频平台和直播带货兴起,饭圈规则越来越围绕“数据”运转:转评赞、打投、带货、秒空库存,统统变成衡量偶像商业价值的指标。

品牌、平台和资本由此深度进入饭圈。流量明星被不断推向“促销员”角色,粉丝则被训练成高效率消费机器。粉丝以为自己在为偶像争取资源,实际上也在协助平台和资本完成快速变现。

对于CP粉与同人创作群体,研究同样显示,她们并非完全失去理性,而是清楚知道自己在享受一种想象中的快乐。很多人明知“糖”可能只是脑补,却愿意沉浸其中,因为当下的快乐是真实的。

2021年前后“倒奶事件”和“清朗行动”发生后,两位作者一度犹豫该如何书写饭圈女孩。她们担心,如果把饭圈写得太有吸引力,会与主流舆论产生冲突;但最终仍决定忠实呈现复杂性:这些女孩既可能在网络空间显得咄咄逼人,也会在公共事件中迅速成为被批评、被污名化、却难以发声的弱势者。
饭圈现象此后不断变形,新黑话、新玩法层出不穷,但在作者看来,底层逻辑并没有改变:平台继续从冲突和情绪中受益,资本继续收割消费,粉丝则在快乐、认同与失落之间反复投入。

即便偶像塌房、关系幻灭、追逐对象更换,许多人仍会把那些视频、照片和数据当作青春碎片保存下来。对她们来说,那不仅是追星记录,也是自己曾经真诚投入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