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大学放榜季，几家欢喜几家愁。网络上充斥着拆封录取通知书的视频，但若仔细研究，不难发现这些内容往往遵循着同一套剧本。 图／TikTok
廖启宏——加州州政府研究首席、加州大学经济系客座教授，主持播客《一口经济学》。长年旅居北加州，一家三口外加一只从台湾领养的流浪狗 Bagel，此心安处是吾乡。
每年的3、4月，随着美国大学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TikTok、YouTube、Facebook便会被同一种视频类型淹没：高三学生坐在镜头前，灯光调好，手机支架架好，有时家人也守在一旁引颈期盼。他们颤颤巍巍地点开通知邮件，随即尖叫、崩溃、痛哭，或只是轻轻说出一个”rejected”（落榜）。拆封录取通知那一刻，已经演变成一种可以拿来公开分享的表演。
@kayta333 this has been my dream since i was 10 i can’t believe it ️ #harvard #harvard2029 #senior #college #collegedecision #collegeacceptance #classof2025 7 years latch – favsoundds
TikTok上标有#collegeacceptance的帖文已多达数万条，Reddit的r/ApplyingToCollege社群成员也突破了120万人。一个原本应当极度私密的人生时刻——那种理应独自待在房间里、自己颤抖、自己消化的瞬间——如今变成了面向全球直播的网络奇观。我们不只是在旁观别人的人生，我们与这些准大学生一同狂喜、一同伤感，点赞、转发、分享，把”刷录取视频”变成了一种日常习惯。
这类视频在美国被称为”college decision reaction”，最早的记录可追溯到2011年。那年YouTube上只有两部相关视频，犹如投入湖面的两粒小石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到了2026年，仅3月底”Ivy Day”——长春藤盟校及伯克利等名校集中放榜的那一周——全球跨平台发布的此类视频总量便突破了10万条。
短短数年，拆封录取信从个人的私密记录，演变成一种格式固定、情绪弧线固定、变现模式固定的内容类型，并在算法的助推下被系统性复制、持续增殖。然而这场奇观背后，有一个鲜少被人说清楚的事实。
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被反复筛选后的人生切片
你在视频平台上刷到的内容，几乎清一色是被”哈耶普斯麻”（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麻省理工）或其他顶尖名校录取的学生。落榜视频虽然存在，但算法对情绪激烈的内容有着显著偏好——它更倾向于推送那些让人兴奋、向往、忍不住代入自我的视频。于是，落榜的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系统性地压了下去，沉入那片你永远刷不到的深处。
数字会说话：YouTuber Kyle Tsai拍摄的普林斯顿录取视频，在YouTube上累计观看次数超过348万次；TikTok账号@sloanealex_的斯坦福录取视频观看量达320万次；@kayta333录取哈佛的视频更收获了210万个点赞。这些视频的观看时长、互动率和分享数，都远超任何一条”我被十所学校同时拒绝了”的诚实记录。算法从来都不假装中立，它对人类心理洞若观火。
finally sharing this news… ️ I’m going to STANFORD!! I’m so endlessly grateful. I promise to all of you that I will take full advantage of this incredible opportunity to further my education!
在数以百万计的同类视频中，能被推送到大众眼前的，几乎都是那些收到”哈耶普斯麻”录取通知的学生。这是一种典型的”幸存者偏差”——我们只关注成功者和幸存者，而失败者与沉默者则被系统性地过滤掉，尽管后者在数量上与前者相当，甚至远远更多。人们对整体情况的判断因此失真，滑向过度乐观的误区。
这些斩获名校录取的高中生，在统计层面属于极度稀少的例外。”哈耶普斯麻”五所名校的录取率均低于5%，有的甚至不足2%。许多高中几十年来都没有一名毕业生能踏入哈佛的门槛。另有数据显示，SAT满分或在校成绩全A的申请者，仍有60%至70%遭到这五所顶尖名校的拒绝。换言之，被拒，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终局。
没有申请上名校，不是成绩好坏、努力与否的问题，而是这套游戏本来就是按照这样的规则设计的。除了成绩、课外活动、学术成就、个人特质、申请文书之外，想挤进美国顶尖名校，还需要加上一份不可忽视的运气。
当一个普通高中生每天被这类视频轰炸，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在潜移默化中形成这样的信念：进了五大名校才算成功的人生，否则便是失败者。更危险的是，铺天盖地的录取视频还会制造一种幻觉——”大多数人都能上这些学校，我应该也可以”。
这种幸存者偏差效应，会让人用眼前最容易接触到的案例去估算整体概率，结果当现实的落差真正降临，冲击往往格外猛烈——因为你一直以为进名校是大概率事件，从未预料到被拒的概率高达95%。对于那些申请结果不尽如人意的高中生而言，这道落差会在本就压力巨大的申请历程上，再额外叠加一层焦虑、挫败与莫名的失落感。
美国青少年平均每天在TikTok上花费87分钟，而平台的算法推荐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车，让人越刷越深，最终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对”成功”定义的有害认知。你以为自己只是在随手刷手机，但大脑已在悄悄重新校准什么叫做”正常的人生轨迹”。
名校网红的崛起：他们兜售的从来不是申请秘诀
雪上加霜的是，品牌代言与个人IP的介入，进一步助长了这一现象。名校网红的崛起已形成一套可复制的固定公式：一条录取反应视频在YouTube或TikTok上吸引数百万观看，流量来了，粉丝来了，品牌也嗅到了商机。那些选择持续创作的学生很快发现，名校头衔本身就是无与伦比的营销工具——不需要额外解释，不需要费力证明，光是顶着那个光环，便能在注意力经济时代贴上一个价值极高的身份标签。
于是，除了平台分成带来的广告收益，品牌也开始主动找上门来。化妆品、电子产品、食品、服装、鞋子、电脑代言，纷纷落到这些名校学生身上。许多人就此开启了”名校网红”的职业路径，赚得盆满钵满，也年复一年地吸引着新一届名校生加入拍摄行列。
哈佛YouTuber John Fish说得最坦诚：”我最初爆红的视频，标题里都带着’哈佛’两个字，哈佛基本上给了我整个职业生涯的起点。”如今他已拥有近百万订阅，内容早已从升学攻略延伸到阅读、效率管理与人生哲学。他做到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把名校当成入场券，然后走进了更大的空间。
许多名校网红都是从拆封录取信的视频开始积累流量，进而吸引品牌关注，走上网红这条路。图片仅供示意。 图／Libby Penner on Unsplash
随着粉丝数量攀升，这些学生逐渐触碰明星般的待遇：有人凭借单一TikTok品牌合作拿到逾万美元的报酬，或免费获赠MacBook等产品。哈佛学生Sienna Santer的宿舍入住视频爆红后，迅速签约经纪公司，与Audible、Care/of等品牌展开合作，靠YouTube广告与赞助收入付清了哈佛学费。毕业之际，她已积累超过80万名追踪者，合作品牌延伸至谷歌、亚马逊Prime和MGM度假村，并转型为品牌营销顾问。她的故事令人振奋，却也发人深省：这条路的入场门票，是一个能让数百万人愿意点开的名字。
但最终走得最远的名校YouTuber，往往是那些成功走出名校光环、找到更宽广定位的人。有人转型为聚焦阅读与生产力的频道，有人专注生活方式与时尚，有人开始探讨职业规划与心理健康。而那些始终停留在升学建议赛道的账号，大多在入学后没多久就悄然停更了——因为进了大学，那件事就不再有意思。观众真正想看的，从来不是申请技巧本身，而是名校光环，以及光环背后那种”我也可以活成这样”的想象与投射。
换言之，这些人真正在贩卖的，从来不是任何申请秘诀，而是”我进了名校”这个身份符号本身。品牌和市场，乐意为这种身份慷慨买单。这没有对错之分，但当你意识到这一点，就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在社群媒体上光鲜亮丽的同龄人，究竟是在分享真实的人生，还是在精心运营一件产品？
若名校学生只是单纯分享升学攻略，往往在入学后不久便会停更；反之，若能突破名校光环，重塑网络人设，频道才有可能长久运营。图片仅供示意。 图／Videodeck.co on Unsplash
那些从未被镜头记录下来的，才是真实的青春
社群媒体将一个在统计学上极度罕见的事件，借助算法无限放大，再叠加情绪张力和个人品牌的包装，制造出一种”这才是正常结果”的错觉。整套机制运转得如此顺滑，以至于你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你只是在刷手机，但你的自我认知、对成功的定义、对自己未来的期许，都在这个过程中被悄然重塑。而代价，由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来承担。
然而有些画面，算法永远不会推给你看。
那个凌晨三点还在死磕Common Application小作文、眼睛干涩到快睁不开、却还是一字一字重新写过的你。那个收到候补名单或落榜通知，独自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顶着肿胀的眼眶还是去上课的你。那个申请结果不如预期，但在暑假某个下午终于收拾好行李、决定出发去候补志愿报到的你。那个没有任何人在旁边拍摄、没有任何人点赞、只有自己陪着自己撑过去的你。
这些画面不会有人替你记录，但这才是真实的青春，才是真正值得被铭记的故事。
进了哪所学校，只是人生起点的一个坐标，远远不能定义一个人的人生走向。那些爆红的录取视频，封存的不过是某一个短暂的瞬间；而你在沉默中、在挫折里、在没有观众的地方依然继续走下去的样子，才是一个人真正的轮廓与厚度。那些在无人注目中撑过来的人，往往比任何一条爆红视频，都更值得被看见。
没能考上心仪的学校？这或许才是大多数人的真实经历。别忘了，给努力过的自己一个拥抱，然后继续向前。图片仅供示意。 图／Josh Rose on Unspl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