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拥挤感并不是个别学校的偶发现象,而是近年普通高中持续扩容的一个缩影。今年3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提出,“十五五”期间将通过新建和改扩建1000所普通高中,新增200万个以上学位。国家统计局数据也显示,2025年全国普通高中招生人数达到1074.9万人,继上一年后再次突破千万。

2024年5月28日,安徽省淮北市第十二中学的师生一起参加跳绳活动。本文图/视觉中国
“不分批吃饭,食堂根本坐不下”
多位一线教师都提到,相比几年前,如今高中阶段的生源规模明显上涨。上海一所重点中学教师栾喆说,中考人数抬升后,高中在校生也跟着快速增加。
山东潍坊一所公办高中教师刘柏介绍,为了缓解当地学位压力,学校去年9月一次性招收了1000名新生,每班45人。相比之下,2022年同校只招了600人,班均约30人,扩容幅度相当明显。
浙江绍兴柯桥区豫才中学副校长李一宸则表示,当地的扩容是分批推进的。全区8所普高中,已有4所从去年开始先行增加招生名额,每校多招50至80人,剩下4所也将在今年加入。随着招生扩大,宿舍、教室和食堂都跟着承压。
一些学校已把原本的四人间宿舍改为六人间,甚至把教师公寓腾给学生住。栾喆说,学校食堂原本只有130多个座位,如今一个年级就有150名学生,只能靠错峰就餐维持秩序。为了保障教学,部分实验室和会议室也被临时改作教室。
建设新校区是另一条常见路径。柯桥区目前就在筹建一所新普高,计划设置48个教学班,预计2027年秋季开始招生,未来主要承担新增生源。
当然,不是所有学校都适合同样扩容。浙江一所位于市中心的公办高中负责人提到,由于校园面积有限、操场还要与邻校共用,这类学校的硬件扩张空间本就不大,因此更多扩容任务会落到条件更充足的学校身上。
多名受访者还提到,扩容幅度与学校层级密切相关。优质重点高中为了维持升学质量,招生增幅通常较小;更多新增学位,往往由二级或三级达标校承接。这也意味着,优质资源的竞争并不会因为总学位增加而自然消失。
另一些地方则开始考虑把中职资源转化为普高资源,或者在学位紧张期借用公共设施开办高中。李一宸分析,眼下普高扩容的压力,既与全面两孩政策后人口出生波动有关,也和普职比调整密切相关。

2025年10月11日,浙江省台州市仙居县教育提升工程(精品高中)项目,计划2026年秋季投入使用。
峰值过后,教室和老师怎么办
教育部曾判断,初中学段人数将在2026年前后达到峰值,高中阶段会在2029年前后见顶。于是,扩容之外的另一个现实问题就摆在各地面前,师资从哪里补,等高峰过去后,多出来的校舍和教师又怎么安置。
李一宸说,新建高中会招聘新教师,也会从现有学校抽调骨干力量支援。潍坊的做法则更强调学段统筹,例如鼓励初中教师考取高中教师资格,在学位高峰期转岗支援。高峰过去后,富余教师则可能被分流到集团校内部或行政岗位。
一些地方把“小班化教学”视为消化资源的一种方式。也就是说,等学生人数回落后,不一定立刻裁减教师,而是先把班额从45人逐步降到40人、35人,让教师资源转化为更细致的教学支持。
对于闲置校舍,学界和地方部门也在提前设想去路。有人建议将其改成科学教育基地、社区教育中心或成人教育场所,也有人提出与附近高校共享宿舍、食堂和运动空间。
杭州萧山区正在探索一种被称为“潮汐学校”的方案,即把部分初中或九年一贯制学校按高中标准建设,在初中学位紧张时用于初中,峰值过去后再切换成高中使用。当地已落实4个相关地块,全部建成后预计可新增225个班、约8100个学位。为此,萧山还提出建立“潮汐教师池”,提前按高中标准储备教师。
受访专家提醒,普高扩容最怕两种极端,一是过度冒进,建完之后资源长期闲置;二是反应太慢,导致需求已经上来,供给却迟迟跟不上。因此,基于学龄人口和在校生变化建立长期预测机制,被认为是避免失衡的关键。
学位多了,不代表“好高中”更好考
家长最关心的问题其实很直接,中考竞争会不会因此减轻。多位受访者的答案是,普高整体录取机会确实会增加,但优质普高的竞争压力并不会自动下降。
有家长提到,孩子正是因为扩容才踩线进入重点高中,但分数线附近的竞争依旧非常激烈。教师杨圣羽也说,未来很多家庭可能会从“能不能进普高”,转向“能不能进好普高”的新焦虑。
专家认为,要真正缓解竞争,除了增量,还需要推进区域内普通高中资源更均衡分布。否则,扩出来的只是学位,不一定是家长眼中的优质机会。
另一个关键变量是普职比。部分地区已经把普职比从6:4进一步调整到7.5:2.5,甚至接近8:2。北京最新中招政策也显示,2026年普通高中与中职招生规模之比约为2.9:1。
但受访学者也提醒,中职教育并不会因为普高扩容就失去意义。社会仍需要技能型人才,一些学生进入普高后,反而会逐渐发现自己更适合职业教育路径。基于这一现实,职普融通班、综合高中等模式被视为未来更值得推进的方向。
换句话说,普高扩容能缓解一部分焦虑,却不可能单独解决所有教育分流与资源分配问题。学位供给增加只是第一步,更难的部分仍是如何让不同类型学校之间从对立走向更有效的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