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学期班费已经不够用了,还要结算资料和打印费用,请每位家长再预交500元。”这样的消息,王洁并不陌生。她的孩子在成都读初二,班费已经从过去的少量补充性开销,变成一年动辄三四千元的固定负担。
对她来说,更难接受的并不是一次性金额,而是班费像个没有边界的口袋,越来越多原本不该由家长承担的项目都被塞了进去。学期初每人先交1000元,没过多久就花完,随后又由家委会在群里催缴。
近年围绕班费的争议屡屡出现。重庆一名家长今年举报称,某班级家委会两年半内向46名学生收取18.18万元班费。尽管当地教育部门介入后表示大部分款项用于资料和活动,仍有不少家长对所谓“全体同意”提出质疑。
班费到底花到了哪
王洁说,如今学校打印的校本资料、老师整理的试卷、额外教辅,甚至拖把、扫帚、垃圾桶和粉笔,都会进入班费支出清单。许多资料既没有公开定价,也不在书店销售,但家长只能按通知付款。
她所在的是一所私立中学,学费本就不低,再加上班费和课后服务等项目,一个家庭一年在教育上的花销很容易逼近1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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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情况并不只出现在私立学校。重庆一位公立小学家长李莉说,孩子读三年级,一学期班费已涨到500元,主要用于复印费、资料费、奖品和清洁费。她尤其不能接受的是,教室卫生本应由学生轮值完成,结果却花班费请人打扫。
教育研究者指出,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可收取的费用本应主要限于代办费和服务性收费,且必须坚持非营利和自愿原则。但现实中,部分学校或家委会把许多本应由公用经费承担、或根本不该收费的项目,转嫁给了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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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多地政策,义务教育阶段免学杂费、作业本费等,一些服务项目和代收费项目则须公示并供家长自愿选择。国家层面也早有规定,明确禁止把讲义资料、试卷、电子阅览、上机费、取暖、饮水等项目列为可向学生收费内容。教育部等部门后来又进一步强调,学校不得强制或暗示学生购买指定教辅或软件。
可即便规则存在,乱收费现象仍屡禁不止。部分地方曾因强制购买平板、以家委会名义收取讲义和教辅费用而被通报,但现实中,班费用途边界依然常被模糊处理。

最难受的是“被自愿”
家委会本来应是学校和家长之间的沟通桥梁,但在一些班级里,它却成了收费推进者。教育部等十三部门2023年已明确提出,严禁以家委会名义违规收费。可不少受访家长仍表示,真正的压力并不来自制度文本,而来自现实中的关系网络。
“怕被老师记住,最后受影响的是孩子。”这是不少家长共同的顾虑。王洁说,虽然收费群里表面没有老师,但总有人把聊天截图转出去,谁若公开反对,往往会担心孩子被贴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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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莉说,很多资料根本不会征求意见,直接发给学生,期末统一让家长买单。王洁也有类似经历,班费怎么花、花到哪,家长往往并不真正参与讨论,只会在钱不够时收到通知。家委会成员往往率先在群里回复“已交”,接着其他人陆续跟上,形成一种谁慢谁尴尬的气氛。
过去,班级期末还会发一张简单表格说明支出去向,如今连这一步都越来越少。若家长有疑问,通常被要求私下咨询,客观上也增加了提出异议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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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同群效应”让许多家长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交钱。王洁原本是家庭主妇,全家收入依赖丈夫,近年来家庭收入下滑,学校相关支出却不断增加。她能感受到丈夫对频繁收费的抱怨,也能看到孩子因此产生的压力。一次她在车上提了几句班费又要催缴,孩子沉默很久后说,自己今天就不买零食了,想给家里省点钱。
教育焦虑让很多人继续掏钱
也有家长承认,这笔账虽然算不清,但他们还是愿意交,因为害怕孩子“少了资料就落后”。在一些学校,打印费、文印费和资料费其实由学校承担,但并非每所学校都有这样的财力。尤其是财政并不宽裕的地区,或者收费模式本就市场化的私立学校,学校提升升学率和维持运转的压力,最后往往被转到家长身上。

在“双减”背景下,课堂之外的竞争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式。教材免费,但仅靠教材很难应付升学筛选,于是额外教辅、反复刷题和校内外补充资料仍然层出不穷。
一些家长明知道买来的资料未必都用得上,却还是跟着班级统一订购。因为当别人都在多投入时,不跟进的人总担心自己孩子会吃亏。

《小别离》剧照
于是,班费在很多家庭眼里,已经不只是几百上千元的费用,而是一种裹挟在教育竞争里的“安心费”。问题在于,当“自愿”越来越像默认选项,谁来给班费画出一条清楚的边界,仍然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