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时代上行时借势起飞,也有人在环境逆转后被卷进债务漩涡。对不少四十岁上下的创业者来说,人生并没有按照“中年稳定”的剧本展开,反而是在家庭责任最重的时候,背着沉甸甸的欠款继续向前。

2026年3月26日,刘明过了40岁生日。那天清晨6点50分,他照常打开短视频直播,带着观众做健身训练。和那些动辄百万粉丝的主播相比,他只有一两万关注者,直播间多数时候不过几十人,热闹时也就上百。
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上线。跟着练的大多是想锻炼身体的中老年人,也偶尔会有年轻人进来围观。他把全麦面包、蛋白粉、零卡黑咖啡等和健身强相关的商品挂进橱窗,只要有人留言提问,他都会尽量逐条回答。一个多小时下来,动作重复了好几轮,他常常已经满身是汗。
刘明的日程被压得很满。早上直播完,他还得赶在9点前去公司打卡。晚上6点下班后,再播一到两个小时,顺手维护短视频小店,往往一天要忙上十三四个小时。主职工作底薪加绩效约6000元,再叠加直播带货收入,一个月能拿到一万多元。放在普通工薪阶层里不算差,但面对一百多万元债务,这点收入显得杯水车薪。
从2026年1月起,他的债务大面积逾期。房和车都已做了抵押,几乎没有能快速变现的资产。深夜里,他反复追问自己,两次创业之后,为什么会把人生推到这一步。可日子终究还得继续。生日当天,他在朋友圈写下,“突然就到了不惑的年龄。祝我生日快乐。好好活着。”
43岁的王新宇也在用类似的话安慰自己。这个曾经年入百万、开餐馆的老板,如今在工厂上班,月收入只有4000元。上有老人,下有孩子,生活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感叹,身份转换得太彻底了,过去开奔驰、请客吃饭轻轻松松花上千上万,如今坐地铁公交、点外卖都得精打细算,能省一点是一点。
44岁的陈林则经历了另一种版本的煎熬。他曾背上两百多万元债务,催收电话一天到晚不断。直到2025年,一笔拖欠多年的工程款终于回笼,他才借此还清所有欠款。虽然结局稍有转机,但那段时间的压力并没有比别人少。
与此同时,个人不良贷款转让规模近几年持续放大。公开数据显示,这一市场从2021年的186.48亿元一路涨到2025年已突破2000亿元。处在这些不良资产画像中的,创业失败者是十分醒目的一群。王新宇说,他这样的人并不少,都是在时代红利里尝过甜头,也在风向突变时被重重甩下。
红利年代留下的野心
20年前,王新宇从吉林大学毕业后,先在当地一所高校的二级分院任教。但不到两年,学校进行调整,他所在学院被并入其他院系,他也看不到太多上升空间,于是离开校园。2009年,他进入太平人寿做保险营销。彼时行业正值扩张期,公司总保费迈过200亿元,地方分支机构也在加速铺开。他在这份工作中练出了口才,积累了客户和人脉,也慢慢生出了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那几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席卷各地,互联网、新模式、新消费让很多人热血沸腾。王新宇身边不少朋友都开始做生意,有人开网店,有人做加盟,有人投向新行业。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切入自己更熟悉、门槛也相对更低的餐饮。
第一家烧烤店开起来后,生意出奇地好。700多平方米的门店,一年净利润超过百万元。随后他又开了第二家,还计划把店一路开到外地。后来,他又看准融合菜馆的风口,在当地接连布局两家新店。为了扩张,他不仅从银行贷了200万元,还向亲友借钱。因为前面的烧烤店确实赚钱,大家对他很有信心。
到2019年底,王新宇手上已有两家烧烤店、两家融合菜馆,现金资产积累到400万元。在他看来,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同龄人中,已经足够体面。
刘明也在差不多的时期完成了自己的积累。2015年,他是北京一家通信公司的高管,年薪在四五十万元左右。公司鼓励内部创业,他借着承接内部项目,在2015年至2016年初赚到了400多万元。那次经历让他第一次切身感到,创业带来的回报空间,远比上班大得多。
2016年,北漂6年的刘明面临人生抉择。孩子即将上幼儿园,可他和妻子都没有北京户口。公司领导愿意让他回武汉后继续远程办公,而他手头已有几百万元积蓄,在老家也有房产,本来完全可以选择更稳妥的生活。
但他没有停下。辞职回到武汉后,他先拿出约200万元改善家庭条件,买车、装修、把农村老家的父母接到城里安置。留足日常生活开支后,他把剩下的一百多万元继续投入创业。
至于陈林,他的起点和前两人不同。父亲早年在中央空调冷却塔行业里赚到了钱,他从小耳濡目染,毕业后直接被带入这一行。那是城市建设高速推进的年代,行业项目多、利润厚,早期项目利润率甚至能达到200%到300%。
陈林做的是业内常说的“二包”模式,没有自己的工厂,挂靠在本地大型玻璃钢厂,厂家负责生产设备和关键部件,他则主攻业务、协调甲方、安排物流、组织安装与售后。这种模式不需要重资产投入,只要有人脉和执行力,就能在产业链里分一杯羹。当然,他也得缴纳保证金,以保证工厂正常生产。
扩张、转向与一次次失手
2016年至2017年间,刘明接连做了两个项目,分别是高校零售和教育培训。最开始,他和一位同样看好校园消费市场的企业高管合作,依托微信小程序和公众号,在湖北几所高校搭建线上下单平台,卖寝室里的即时消费品。仓库设在学校附近,配送和地推主要依靠招来的大学生兼职,项目顺的时候,月营收能达到十几万到二十万元。
然而项目并没能撑太久。武汉那年冬天特别冷,配送工作强度大,学生临近毕业也要找工作,寒假之后不少人陆续离开。第一次创业,他最终亏掉十几万元。
没多久,刘明又和一位做声乐培训的合伙人合作,在上海徐汇区开设直营门店。对方在武汉已有三家成熟门店,课程和师资体系相对完善,刘明负责资金和市场拓展,看起来是一桩靠谱的合作。可门店开起来后,问题接连暴露。装修就花去近20万元,每个月老师工资、房租、水电等固定开销在五六万元左右,而合伙人只能偶尔到店,门店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店长稳定运营。业绩最好的时候,单月营收能有二三十万元,但多数时间只有几万元,远远覆盖不了成本。撑了14个月后,刘明亏掉近90万元,只能关门止损。
到了2017年底,他又受到亲戚炒股暴富的刺激,开始贷款入市。彼时因为过往流水不错,他和妻子都能从信用卡、消费贷等渠道拿到较高额度,于是总共借出60万元投入股市,年化利率约8%到10%。结果2018年市场震荡不断,他短短几个月就把这60万元亏掉,年底只能全部清仓。
随后他去深圳加入朋友的在线教育公司,本想重新起步。但2021年“双减”政策出台,行业骤然收缩,他又一次被迫转向。与此同时,妻子独自在家带孩子两年,家庭压力越来越大。母亲后来又查出肺癌,他索性辞职回家照料。待母亲病情稳定,他还是不甘心彻底放弃,于是再一次投向短视频直播。
王新宇这边也没能逃过环境剧变。2020年开始,餐馆线下客流锐减,线上外卖同样冷清,但房租、货款、人工和装修贷款却一项都不能停。硬扛到2023年底,他终于撑不下去,四家门店陆续关闭。关店时,他还多给员工发了一个月工资,好让大家体面离开。可留给自己的,是接近1000万元债务,其中除了200万元银行贷款,剩下的大部分都来自亲友借款。
他事后回头看,只能用“赌博”来形容创业。赢的时候像是能力和时代共同成就了你,输的时候却可能把多年积累全部赔进去。
陈林的困境,则来自行业衰退和工程回款链条断裂。2018年前后,他已经明显感到冷却塔行业在走下坡路,入局者越来越多,价格战越打越凶,利润率从过去的高位一路压缩到8%至15%。一个200万元的项目,要先垫付原材料和制作成本,再运输、安装、验收,全部流程走完可能只剩10万到20万元利润,还得赌甲方能不能按时付款。
看到老赛道越来越难,他转向房地产相关的消防工程,依然采用熟悉的“二包”模式。可没过几年,建筑行业的回款环境急速恶化。2021年前后,他手里多个项目完工后迟迟拿不到钱,其中一个项目,他前后投进去200多万元,工程验收合格,款项却始终没有着落。资金缺口越滚越大,他不但花光积蓄,还倒欠一百多万元。
在这种局面下,甲方不付款,但工人工资、材料款和日常成本却必须支付。2022年,他几乎整整一年没有现金流进账。到了过年时,工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谁都要过年、谁都得养家,可他手上确实拿不出钱。
拖到2023年初,为了把工人工资和材料商欠款结清,他只好把银行信用卡、亲友借款、网贷等所有能用的渠道全部借遍,硬凑出100万元,一笔笔先还出去。接下来就是信用卡逾期、网贷逾期、私人借款到期,催债信息几乎全天不停。他只能到处解释、协商,证明自己不是恶意赖账,只是暂时断了现金流。最后几家银行和网贷平台同意让他只还本金、减免部分利息和罚息,才给了他一口喘息的时间。

债务之后,仍得活下去
2025年,陈林终于等来拖欠多年的项目回款。还清全部债务之后,他为妻子在老家开了一间理发店,自己则仍旧留在创业这条路上。相比之下,更多人并没有那么幸运。所谓“上岸”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的结果,很多中年负债者只是被现实困住,继续在责任和压力中咬牙撑着。
据公开转让公告粗略统计,银行和消费金融机构处置的不良个贷中,借款人的加权平均年龄多集中在34岁到48岁。记者采访到的多位四十岁左右受访者,也大多承受着不同程度的债务压力。他们并不愿意把自己定义为失败者,只是在人生最需要稳定的时候,被现实推入了泥潭。眼前一边是甩不掉的欠款,一边是舍不下的家人,能做的通常只是协商、拖延、分期,或者接受逾期和诉讼。
2025年,王新宇反复和贷款银行负责人、信贷员沟通,最终争取到5年分期。至于亲友借款,他也曾被一位相识20年的朋友起诉,但后来对方又撤诉。他说自己不怪朋友,大家都各有难处。他最痛苦的时候甚至动过轻生念头,但终究还是撑了下来。
2024年,他离开东北,独自去了苏州进厂。流水线、夜班、重复性的劳动,再加上与家人长期分离,构成了他如今的生活。可他仍旧相信,只要还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可能。前不久,他还请所有债主吃了一顿饭,请他们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刘明的处境同样艰难。2026年1月起,他的债务开始集中逾期。房和车都抵押了,手里几乎没有可处置资产。他只能一家家去和金融机构谈方案。部分银行愿意协商,每月先还几百元到一千元,分期期限最长可达五年,本金放到最后一期统一结清;也有银行拒绝协商,直接表示已委托律所准备起诉。
比如在房贷方面,他与银行达成了延期安排,原本今年要还的二十多万元被顺延到明年,当期先还3万元即可。而一些互联网平台贷款则已经外包给第三方催收公司,每天电话不断。他多次提出协商还款,对方却既不给方案,也不尽快推进诉讼,只是持续催收。
刘明苦中作乐,把自己的状态称作“有规划的逾期”。在他看来,从逾期到被打包成不良资产出售,往往还需要两三年,自己多少还有一点腾挪空间。于是,他继续上班、直播、卖货,也继续想办法还债,盼着有一天能把这段最难的日子熬过去,重新把生活拉回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