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死亡比活着更仁慈”,这场逃亡为何如此悲惨?

一声巨响过后,加沙城最高的建筑阿尔-加弗里(Al-Ghafri)大楼如同纸牌屋般轰然倒塌,滚滚灰烟裹挟着惊恐的尖叫声冲天而起。

从以色列军队下达紧急撤离令到袭击发生,时间窗口极其短暂。楼内的数百户家庭根本来不及收拾行李,只能慌忙逃离。轰炸后的视频画面显示,居民绝望地在瓦砾堆中搜寻残存的生活物品。

在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宣告开启加沙“地狱之门”后,加沙城多栋被以方指控为哈马斯巢穴的高层建筑都在近期的轰炸中化为废墟。卡茨在社交媒体发布军事打击这些住宅楼的视频时描述称,“恐怖大楼坠入深海”,“天际线正在改变”。言语间仿佛这座百万人口的城市只是一个待拆除的目标、一堆等待推平的建筑材料。

阿尔-加弗里大楼被夷平后,在空中力量和火炮的掩护下,以色列国防军对加沙城的新一轮地面入侵开始。在以军向城中心和城西推进的过程中,一座座建筑被从地图上抹去。据当地政府统计,约有1700座高楼和住宅建筑,以及1.3万顶安置流离失所者的帐篷被毁。这座拥有数千年历史、人口密度全球罕见的城市,似乎正在走向末路。

加沙:“死亡比活着更仁慈”,这场逃亡为何如此悲惨?

9月14日,在加沙地带中部,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携带物品向南撤离。本文图/新华

又一座“废墟之城”

在攻入加沙城中心前,以色列部队从三面包围了这座城市,只在西部留下通往地中海沿海公路的出口,让平民向南撤离。

这一轮军事进攻发动前,加沙城内有将近100万居民和避难者。究竟有多少人逃出城外,各方统计数据大不相同。截至9月24日,以色列军方称有64万人,而联合国公布的数字则是32万。

加沙当地的记者拉莎一家是众多逃难家庭中的一个。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在动身南迁时,他们所在的社区已经空空荡荡。

以色列安全内阁在8月批准夺取加沙城的计划后,拉莎和丈夫带着五个孩子从加沙城北边的房子里搬了出来,到城西边支起帐篷。军队从北部和东部步步逼近,如果情况恶化,从城西逃到加沙南部去会容易一些。

拉莎家的帐篷搭在一座建筑的废墟旁,条件十分糟糕。帐篷很薄,既挡不住夏日的酷热,也遮不了即将到来的冬雨。夜里睡觉时只有几张薄垫子隔开身体和坚硬的地面,还总能听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天一黑,以色列的无人机就开始低空盘旋,向流离失所的人群开火,向居民楼屋顶投掷炸弹。有时候,拉莎甚至不敢点蜡烛。在窒息的黑暗中,孩子们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仿佛她是安全的避风港,但连拉莎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随着被迫逃离的民众不断从城北和城东涌来,城西一天比一天拥挤。这些逃难者向媒体描述,以色列军队在推进时,会派出携带炸药的遥控车辆驶入他们的社区。这种机器人只给人留下十几分钟的逃生时间,随后就会爆炸,将半径100米范围内的一切夷为平地。

在最新一轮攻势开始前,加沙城大多数建筑虽已受损,但主体结构尚存,尤其是市中心区域。8月以来,在军队从城东部和北部向市中心推进的过程中,建筑被大面积摧毁。卫星图像显示,东南部的宰通社区(Zeitoun)、北部的谢赫·拉德万社区(SheikhRadwan)几乎化为一片废墟。

《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显示,在围困加沙城的过程中,以色列军队先是将现有建筑用作军事基地,随后在推进前将其炸毁。除了这种“军事强拆”之外,以色列还在整个加沙城持续发动空袭。该调查指出,以色列军方在此前的加沙城行动中并没有执行如此彻底的“焦土政策”。以色列军方回应说,他们只针对哈马斯使用的场所、地下隧道和其他军事目标进行打击,并没有全面夷平平民社区的政策。

然而,包括卡茨在内的以色列安全内阁成员曾公开威胁说,如果哈马斯不放下武器并释放剩余人质,就要把加沙城变成拜特哈嫩和拉法一样的“废墟之城”。

今年夏初,以色列《国土报》随军记者亚尼夫·库博维奇走访加沙最北端城市拜特哈嫩时发现,几个月前还有几十万人居住的城市,如今一片荒凉。大部分建筑被炸平后,几公里外以色列南部城市阿什克隆的建筑变得清晰可辨。

一位上校告诉库博维奇,军队在拜特哈嫩的工作重点是消灭巴勒斯坦武装分子、摧毁基础设施和推平建筑物。在这位军官看来,拜特哈嫩的行动“富有成效”,只要在整个加沙复制这套策略,彻底击败哈马斯“也就几个月的事”。一些士兵则向库博维奇透露,他们近期根本没有攻击过哈马斯目标,野外任务主要是保护那些负责拆除建筑物的工程设备。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表示,此次针对加沙城的行动,旨在彻底清剿哈马斯“最后的据点”。但许多以色列民众对这一策略表示怀疑,最新民调显示,超过七成以色列人倾向于停火而非继续战争。

军方和安全部门内部也存在反对声音。以军参谋长埃亚勒·扎米尔向内阁多次强调,彻底打垮哈马斯可能需要数年时间,甚至根本无法实现。一些前官员公开警告,这场战争已经失去战略意义,越来越多受到“极端主义目标”驱动,目的只是尽可能摧毁加沙的基础设施,让这处飞地变得难以居住。

加沙:“死亡比活着更仁慈”,这场逃亡为何如此悲惨?

8月12日,在加沙地带中部代尔拜拉赫,人们跑向援助物资空投地点。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隔壁帐篷的邻居询问拉莎: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往南撤?在战时的加沙,做决定变成了一件痛苦煎熬的事,因为这些选择直接关乎家人的安危。邻居知道拉莎是记者,一直关注局势,希望从她那里获得更明确的信息。

9月初,拉莎仍寄希望于埃及和卡塔尔能促成以色列与哈马斯达成协议,彻底结束战争。于是她安慰邻居道,最近的攻势只是一种心理战术,目的是向哈马斯施压,逼他们接受以色列的条件结束战争,军队应该不会打到城西来。

内心深处,拉莎不愿再重蹈覆辙。2023年10月战争爆发之初,内塔尼亚胡就下令加沙北部的居民撤往南部。拉莎一家的房子毁于炮火,不得不加入流亡队伍,一直到今年停火协议期间才得以返乡。南部举目无亲,生活也从来没有稳定过。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辗转搬了十几次家,有时是逃避轰炸,有时是寻找水源,有时是为了多一点隐私。况且,南部已经十分拥挤,营地里有家庭因在那里找不到栖身之所,去而复返。

拉莎还有一层担心,孩子们瘦小的身体可能经不起四处漂泊的生活。跟大多数加沙城居民一样,拉莎和孩子们面临营养不良的问题。他们总是浑身乏力,关节疼痛,一个做家务时留下的小伤口都久久难以愈合。

9月9日,以色列发动空袭,宣称对身处多哈的哈马斯领导层进行“精准打击”,5名巴勒斯坦人和1名卡塔尔安全部队人员在袭击中遇难。这次跨境袭击行动在营地引起了混乱和不安。“这会让我们的处境比现在更糟吗?”邻居焦虑地问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忍受。”拉莎残存的一丝对停火的希望已然破灭。在离开前,邻居喃喃道:“死亡比这样活着更仁慈。”

9月中旬,一枚炸弹在帐篷区不远处引爆。弹片击中了拉莎六岁女儿的鼻子,鲜血不断往外冒,丈夫带着女儿冲到希法医院。这家医院曾是加沙最大的医疗中心,但经历多次轰炸和突袭后,如今只剩几栋残破的建筑勉强维持运作,里面挤满了在轰炸中受伤的人。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在2023年11月和2024年3月的突袭行动中,以军不仅破坏了医院设施,还拘留了医护人员。许多医生因为害怕再次在以色列监狱中受到羞辱和虐待,这次已提前撤离。

在超负荷运转的希法医院,拉莎的丈夫等了四个小时终于见到医生。但医生表示,创口需要缝合,而医疗用品已经告罄,患者需要自己到药房去买碘伏、缝合线和纱布。

“此前我们一直坚持要留在城里,但现在连加沙最大的医院都拿不出缝合线和纱布这样的基本医疗用品,如果我和家人遇到严重伤情该怎么办?”拉莎表示,那一刻,他们意识到继续留在加沙城已经不可能了。

拉莎一家栖身的街道当时几无人烟。连日来,以色列警告居民撤离的传单如雨点般落下,许多家庭纷纷收拾行囊逃离。拉莎拉着孩子们躲到附近一座废弃的房子里。以色列的无人机不断在上空盘旋,拉莎不许孩子们发出声音或到外面玩。

9月16日,地面入侵开始的当天下午,当炎热稍微减退时,她和丈夫带着五个孩子踏上了南行的旅程。

他们的大部分家当已经在8月低价变卖,只剩下几床毯子和床垫,以及一顶破旧的帐篷。他们想找辆车,但炮火太猛了,司机们都不敢到加沙城西边来。就算找到车价格也令人望而却步,现如今带全家去南边逃难要花至少1500美元,而战前才不过50美元。于是,他们选择徒步前行。

连接加沙南北的主要海滨大道拉希德街两侧,尽是废墟和残骸。母亲们抱着孩子,老人由亲友搀扶,孩子们顶着包袱前行。塞满了床垫和家具的面包车陷在人流中。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前行。

拉莎一家徒步走了七个小时。每走一小时,他们就会短暂休息一下,吃点饼干,喝点水。就这样,他们走了15公里,抵达了加沙中部的努塞拉特,以色列的空袭声在这里听起来远了许多。

他们四处寻找空地搭帐篷休息,可所有庇护所都已经住满了人。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一条靠近庇护所的小路旁支起了帐篷。

“我发现自己像个流浪汉一样住在了街头,汽车就在几米外经过,尾气呛得人直喘不过气。不过我已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拉莎在日记中写道,她暂时不去想,以军的猛烈攻势何时会波及这一地区,但如果停火协议无法尽早敲定,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随着加沙战事激化和人道主义危机加剧,面临国际刑事法院战争罪指控的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国际社会上越来越陷入孤立。9月26日,内塔尼亚胡在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发表演讲时遭到多国与会代表离席抗议。

面对空空荡荡的代表席,内塔尼亚胡发表了态度强硬的讲话。针对近期的巴勒斯坦国“承认潮”,他抨击称这是一项会“鼓励恐怖主义”的“可耻决定”。他还决绝地表示,以色列会继续在加沙的行动,“西方领导人或许在压力下屈服了,但我向你们保证,以色列不会”。

演讲前,内塔尼亚胡下令以军在加沙边境架设扬声器,向加沙民众广播他的讲话。他还声称,以色列情报机构已侵入哈马斯成员和加沙居民的手机系统,直播他的演讲。

上一篇 2025/09/30 23:27
下一篇 2025/10/01 00:21

相关推荐

  • 乾隆地契、百年恩怨与一位法官的耐心调解

    西安雁塔区法院通过交叉执行处理特殊的相邻权纠纷案,涉及两个家族百年的地产争执。被执行人张某拿出乾隆年间地契时,执行法官姚远决心好好办理。通过实地勘察、讲述「六尺巷」故事等方式,姚远化解了双方多年的对立,最终促成张某同意按方案施工。历时一年,两家的百年积怨在耐心调解中逐渐消融,邻里关系得以修复。

    2026/10/09
    00
  • 微软的魔幻反转:从被猛批到获授勋的一日之变

    微软在8日经历了戏剧化的事件轮转。上午副总统万斯在白宫声讨其滥用外籍员工签证制度,随后企业迅速回应。傍晚特朗普为其CEO纳德拉颁发国家科学奖。讽刺的是,6位获奖科技精英中5人出身美国之外。

    2026/10/09
    00
  • 中欧经贸「新共识」|十六项成果撬动双边贸易平衡升级

    10月中旬,王文涛与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在京召开中欧贸易投资磋商第二次例会。双方共凝聚16项新共识,涵盖关税、汽车贸易、医械准入、出口管制等关键领域,力推中欧经贸关系向更加平衡、稳定的方向发展。

    2026/10/09
    00
  • 副总统万斯的社会主义新解惹来美媒批评

    美国副总统万斯在白宫记者会上定义社会主义为「用外国工人取代美国工人」。美国媒体批评认为,万斯未能提供社会主义的准确定义,而是将移民就业、跨性别运动员等国内争议问题与社会主义联系,被指利用该概念作为政治攻击工具。

    2026/10/09
    00
  • 梅朗雄宣言:中国已胜局定,欧洲需调整对华战略

    法国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表示,中国在全球竞争中已占据上风,欧洲应将其视为合作伙伴。他强调,法国若当选总统,不会因台湾问题而与中国开战,并指出1964年法国已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梅朗雄认为,欧洲需与中国建立务实合作关系,以避免在国际竞争中处于劣势。

    2026/10/09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