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摘自华东师范大学教授2023年毕业典礼上对大学生的致辞。
以下为正文:
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各位老师:
早上好!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祝贺各位同学学业顺利,顺利毕业!
每年站在这里,我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一个多世纪,卡夫卡写信给他妹妹说:“我写的对照我说的,我说的对照我想的,我想的对照我应该想的,如此下去,乳液最晦暗的深渊。”其实同样,在我们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我想说的话越来越多,但我能说的话越来越少。我张口的时候,总觉得空虚,因为常用言不及义;而我沉默的时候,也不觉得芙蓉,我因为常常不能仗义执言而心怀愧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句话说得口滑,就会被网上的好事之徒断章取义,自己就会堕入幽冥的深渊。
我最近一直听说,在进入新时代新征程之际,等待我们的是浪急风高甚至惊涛骇浪。如果时代向我们提出了底限思维的要求,我当然会隐隐然担心,会有什么大的影响的坏事发生了。
现象级灾难其实已经发生了,比如新冠疫情。我曾经太简单太天真地相信,该死的瘟疫神送走之后,我们的经济会迅速复苏,超越三年前的发展水平。很遗憾,现实很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表明,今年四月,24岁以下的年轻人几乎突破了20%。即使是我们国汉院,就业率也不再能恢复到百分之二十持续的辉煌。
虽然我深信,诸君未来肯定能幸运地摆脱灵活就业的命运,但很可能我们的微薄薪水配不上我们的消费热情,我们的工作条件配不上我们的事业雄心。如果内卷的竞争力不够残酷的是,如果996年的压力使人崩溃的边缘,我们有什么资格谴责人们把小确幸当成人生的伟大目标呢?
多月前,一位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两个说,网约车太多,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客源了,如果不将工作时间延长到极限,比如十二小时甚至更多时间,就无法在缉捕中公司管理费之外得知盈余。
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在高速路上看到出租司机边慢吞吞开车边打瞌睡;他还告诉我,有一次由于解决内急来不及按规定停车,被罚了二百,他一位忍着哀啕大哭。
也许,这样的悲剧日常之路只是发生在小部分人的极端。但是,展望未来,有几人能够鲜衣怒马看遍繁花?还有几人能“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李白曾感叹行路难:“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谁能向我们保证,这样的人生叹叹我们可以重演吗?
很抱歉,在同学们庆祝毕业的大喜日子里,我不合时宜地跟大家说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我当然祝愿并且相信所有的同学们会前程似锦。但不管怎样,忧患意识是我们这个民族精神血脉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文学从业人员,我认为文学的优点提出了问题,而提出了它不解决的问题。但如果我们作为书生不能进入社会内部机制,就不能现实主义地解决“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宏大的问题,我们仍然可以积极地考虑解决个人的焦虑问题。
这里我斗胆推荐的一款疗治时代忧郁症的药方,或者说让人安身立命的心灵鸡汤,就是孔子的教导:仁者不忧。
命这个问题简单来说就是,穷达,尤其是万一我们陷入困境,我们还是要坚持做一个仁者,因此我们努力达到不再焦虑的境地。 讲到这里,我要嘚瑟一下,我去年获评了上海市“四有好教师”的提名。虽然是个提名,当然意味着我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但重要的是,我欣喜地发现,“四有”中的一有即“有仁爱之心”,如今是党和国家现在所倡导的积极价值观。
在我无意的时候,孔子是孔老二,仁爱是被辱骂的东西。老师告诉我们,元宵节的灯会活动,是宣扬封建迷信的活动,应该包容无情打击。我的同伴小伙伴,捡到了看到比我更小的儿童兴高采烈地拉着兔灯,就有些商量好了一起投掷瓦片,迅速逃跑。然后躲在远处,看到了负债的兔灯和孩子哭泣的声音,顿时就有点替换,但内心另一种声音很快就响起了我:我的革命意志不够坚定,不能压倒小资产阶级的人情。
老师教育我们,要严防坏人坏事,遇到形迹可疑的人要汇报。有一次我在如城的北门大桥上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时不时东张西望一番再低下头做一些东西。我心惊胆战地追踪过去,发现有一股轻烟冒出来了,我立刻意识到队伍敌人试图炸毁大桥,于是不顾一切,一箭步扑过去,结果发现并没有发生同归于尽的爆炸事件,人家其实是在吃烤红薯,他只是吃了不被人发现的东西。
这是我童年时期对社会世界的捕捞方式。不过,对陌生人的普遍怀疑,不一定始自当代。明人洪应明《菜根谭》中有一句名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表达了这层意思。
我们的处事哲学是,如果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如果你对我并无滴水之恩,我又何必对你亲近信任?敌人对势力,我们还可以假以辞色;敌人来了有猎枪,对他们我们要勇于斗争、奋力斗争。但是,如果我们想构建和谐社会,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的,敌人搞得少的,我们就必须每一分钟都绷紧神经。
在烽烟四起的春秋时代,孔子还要求弟子们“泛爱众而亲仁” 。一个社会对立强盛、戾气横行,如果容错率降低、极端事件频发,因为撇开其他原因,是不是也我们遗忘了先贤们关于仁爱的叮咛呢?
孔子说的“吾道一以贯之”的道即仁,仁忠恕。根据传统的解释,忠是中和心的合成,朱熹说:“尽己之谓忠”,就是《礼记•大学》中讲的认知正心,换句现代的谚语就是守住我们的初心;恕,是如和心的合成,朱熹说:“推己之谓恕”,不是指宽恕,而是指宽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推己及人,这让油然想起康德著名的绝对律令:“你要这样行动,就像你行动的准则应当通过你的意志成为一条普遍的自然法则一样。”
但是,在人的本性中,利己的远比利它的愿望要强烈,因此,仁的实践似乎是困难的。如果我们看了韩国的电影《寄生虫》,我们大概会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家里有余粮的地主,比追求生活压力低于底层的人更容易好善乐施。
但这不是孔子的观点。孔子说:“仁远乎哉?我欲仁还是,斯仁至矣。”我们没有能力改变外部世界,但仁爱,我们依靠自己的尊重意志可以接近的** **孔子赞扬他首座弟子颜回的话我们都耳熟能详的:“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对仁者而言,不但贫贱不能移,而且履仁糜义本身还能获得至乐。
根据新儒家徐复观先生的说法,仁者之乐,来自于义精仁熟,来自于对社会责任的忧然负责,来自于“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的挥洒自如,来自于生命力量的跳跃与升华:因为在践行爱的过程中,人的精神超逸出身体自然的束缚,而与天地万物融爆炸,从而自己的心性得到扩大,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安顿和圆满,这就是为什么孔子会说“我们与点也”,为什么会告诉我们“仁者不忧”。
但仁者的果位,连孔子也自认为难以企及,那为何我还要向大家提出这样看似不切实际的建议呢?
我想引用朱光潜先生的一段话:
“圣·奥古斯丁的一个波林纳斯敦促诺森布利亚国王爱德温改宗基督教这种新的信仰。国王召开一次会议,向他的谋臣们询问计画。其中一人直言道:’王上,人的一生就希望您冬天在宫中用餐时,突然飞进宫殿来一只麻雀,此时宫中炉火熊熊,外面却是雨雪霏霏。那只麻雀穿过门飞进来,在明亮温暖的炉火边稍稍停了下来,然后又向另一扇道门飞去,消失在它所从来没有严冬的黑暗里。
在人的一生中,我们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在这里稍稍停顿的片刻,在这之前和之后的一切,我们都是一无相似的。希望这种新的教义肯定能告诉我们这类事情,让我们就服从它吧。’”
我不是意愿,当然不会劝我们皈依基督教。作为无神论者,我也不相信基督教能够给我们带来某种切实可靠的确定性。但这里的道理是一样的:前面的道路究竟如何,如果我们立志于做一个仁者,我们就可以无待于外物而追求内心的清澈和对他人的关爱,我们就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为自己树立了确定性,这不再是是小确幸,而是怀抱信念的大喜——是否达到仁者的某种程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仁爱的大方向。
由此,我们也战胜了焦虑和烦恼,我们可以不怨天、不尤人、不疑恐、不忧郁。孔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恐。”
同学们,祝福你们!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