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晓兰
编辑|毛翊君
钱，钱，还是钱
我已经回家两个月多了。公司里熟悉的两个学姐陆续跳槽，工作氛围更不好，2024年11月，我紧跟着走了。
毕业后我开始在深圳一家换电公司上班，工作两年多，每次发了工资、生日、父亲节、母亲节，都要给爸妈每人打500块，过年多些。我妈不收，我爸收——他喜欢谈钱，老是挂在嘴上，从我读高中时他就开始说，你要是挣钱了会给我钱吧？会给我养老吧？
关于工作，村里人也问东问西。舆论挺可怕的，我爸聊到十几公里外镇上的事，大家都知道，随便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现在我在家干活，大家都能看得到。
1月21日，我们搬进了新房，办了酒席。我妈提前叮嘱我要打扮得时髦点，不要像个老太婆，问我有没有长筒靴，要不然穿她的。
我买短款棉袄花了500块，红毛衣加裤子八九百，我平时不会买这么贵的。工作时各种风格都尝试，被学姐说穿得幼稚，还买了正装。但回了家我都穿工装，专门把项链、耳环取掉，卸掉做的美甲。爸妈会问这些要多少钱，说不应该花在这些上，要不然我能攒更多。
家里去年盖了新房，我弟弟以后娶媳妇看起来好一点。这事其实计划很久，正好因为有个亲戚要盖，我爸为了省钱，蹭了别人的设计师。有三层楼，爸妈说还要花10万块安电梯，怕老了不方便，让我跟我弟各出5万。我反对过，我爸说有一个房间给我，我还是要出一点。
●我在新房卧室打扫卫生。讲述者供图
房产证就放在我卧室抽屉里，上面只有我爸的名字，以后会写我弟的。弟弟比我小两岁，读的职高。他去广州工作时应该有给家里钱，现在跟着亲戚到印尼做生意。家里给他下了任务要拿回多少钱，他拿不出，跟我说晚上睡不着觉。
他有什么事也不会跟爸妈说，工作上的问题有时问我，没钱了找我借。小时候我们坐一起吃饭会打架，奶奶宠他，不让他干活，我就骂他不懂事，但每周还是把零花钱留着给他买吃的。
这次回家时，几大包东西寄回来，我爸说我像个逃荒的。还没离职前就跟他们说了，怕他们不同意，把领导凌晨找我麻烦的截图发过去。他们没反对，只让我提前把下一份工作找好。后来工作没找到，现在几乎没有存款，要给爸妈的电梯费还差3万。
●我寄回家的行李。讲述者供图
回家后，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离职，我爸回答我在那边挣不到钱，所以就回来了。说了两三次我生气了，嫌他把我的名声传坏，他才不说。
村里有烟花厂，我家买了机器，用厂配的纸自动生产装火药的烟花筒，这是我爸平时的工作。爸妈为了省钱，想赶在春节搬进新家，自己干些搬瓷砖的活，我就要负责烟花筒的活。
每生产完一车我得去晒，看到干了的收完装车，放到仓库，一直反复干。插个缝，还要做饭，洗碗，喂鸡。施工的师傅们吃饭，我要帮忙招待，新家的卫生也要打扫。过年要吃的腊鱼腊肉，也帮着提前一个月熏好了。
干活挺放松的，没有工作时累。跟爸妈相处好其实很简单：不停地干活，给家里拿点钱，再过两年能结个婚生个孩子。
“敲敲电脑就行了”
工作后我不常回家，跟爸妈也基本不打电话，我妈会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我爸的话，给他发了钱，找我聊两句：又发工资了，钱够不够？然后把钱收了。
其实税后就7600，只有五险，没有一金，不包吃住，存不了钱。2023年就感觉公司快倒闭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我不好意思找家里要钱，也不敢说，当时怕爸妈让我赶紧离职。
每年我爸都问，你今年涨工资了吗？还是八千吗？你那个公司不行。他会说谁谁家的孩子年薪30万。
我在深圳入职时，公司还在创业期，我做过很多岗位，属于打杂的。总经理助理、人事行政、企划专员、运营助理……从上班开始，我就不停接电话，各个部门的同事都找来。他们着急地临时要个东西，我就得放下手头的工作。
自己的事情处理不完，每天我都加班，基本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领导在凌晨一两点，或者周天都给你打电话。
这些委屈和崩溃我都不会跟家人讲，他们不问我具体工作的事，也不会懂，只觉得我就坐在办公室，敲敲电脑就行了，很轻松，又不用风吹日晒。
公司在龙岗，我一开始也在那边租了个公寓，大开间，月租1500元。太贵，住了一年多我搬去了惠州。每月房租700块，一个人住两居室。
●我在深圳骑电动车到地铁站通勤。讲述者供图
我也怕过年。现在25岁，爸妈就开始说生孩子，我说不生也行，他们隔段时间就说，以后养老怎么办？1月初刚跟谈了5年的男朋友分手，乔迁席上跟亲戚说了，两三天后就有媒人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我爸让我年前就找好工作，预约个岗位，年后直接上班。我跟他说，外面不是这样子的，找了现在必须去上班。他不相信，我直接挂脸了，他后面再没怎么提过。
给了钱，我爸就不说什么了，我也敢直接怼他，纠正他随地吐痰，丢垃圾在桶边的习惯。我不喜欢闻烟味，他抽烟，我让他出去抽，他嫌外面太冷，我就把门窗都打开。
“不能买太贵的，太便宜也不行”
这次在家待得久，对我爸有了新发现。以前觉得他大男子主义，不干家务活，吃完饭就撒手不管了。最近发现他在工作上的付出的确更多更累，要操作机器放胶，把很大的烟花筒卷起来。烟花大小不同，要调试参数。
我现在感触挺深的，烟火筒每袋三四十斤，有次我拉伤了肌肉，胳膊都疼了。
我爸还跟人合伙养殖青蛙，卖的时候如果天气冷，青蛙会在泥里面，他们就用手去抠，青蛙会滋尿，这种脏活我也干不来。
●我在家干活。讲述者供图
读大学时只看到爸妈讨厌的方面，没想到他们都挺厉害的。这次回来，发现他们其实离不开彼此。我爸也有点幽默，不时讲些冷笑话、谐音梗，还逗我妈。
我爸60岁，比我妈大8岁，疫情后抵抗力下降了很多，动不动就感冒。大家都说他很精明，脑子会想，也有胆量，村里第一个养殖青蛙就投了十几万。
高中一毕业，我爸就让我考驾照，生怕我没有时间考。结果我科目二就考了5次，科目三考了2次，大学快毕业才考完。
我爸经常算账。高中时我牙不整齐，被同学取绰号“缺牙婆婆”。他每次都让不同的亲戚去学校接我，一直让我去整牙。但他又算，你弄牙大概花了多少钱。
这次回家后我买了很多东西，小摆件、椅子，用了将近一万多。光扫地机器人就花了两千多，他们说不能买太贵的，太便宜也不行。我给了家里2万块电梯费，分了三次转给我爸。
在家帮了两个月忙，爸妈居然主动提出要给我发工资，1500块。但过年又要给他们钱，我剩的钱只够年后去长沙租房。年前也找过工作，因为之前的经历，回家后我一度害怕听到电话响，就想找个流水线，不想再跟人打交道了。
我打算春节后到长沙找，还是离家近点好。但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自己买车和房是一直以来的目标，想自己独立点。至于家里这套新房，万一我没买房，只要以后爸妈不在了的话，我弟不把我赶出来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