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畅使用AI工具生成/图)
2024年12月末,四季如春的云南降温了。在蒙自一处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十位员工对着24英寸的电脑屏幕勾勾画画,办公室只有点击鼠标和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坐在窗边的男孩搓搓手,吸吸鼻子,继续工作。
他们在做的是针对自动驾驶车辆的数据标注工作。屏幕上显示一种由雷达车扫描生成的4D逻辑图层,他们需要标明图层中的车道线、行驶区域、道路边界线以及地面标识指引。
数据标注是指对图片、语音、文本、视频等数据进行处理,转换为机器可识别的信息,为人工智能模型的训练和优化提供素材。“前面有多少智能,后面就有多少人工”的调侃,道出了数据标注在人工智能行业发展中起到的基石性作用。
2020年2月,数据标注员作为人工智能训练师的一个工种,被正式纳入国家职业分类目录。短短几年,这个劳动力需求量巨大的行业,迅速在一些中小城市落地生根。
“做梦都在画车道线”
屏幕上的图层是黑白色的,像医学治疗中的X光片,主干路在布满黑灰噪点的阴影里,以更深的颜色突出显示。坐在屏幕前的数据标注员如同看诊的大夫,指着图中一片雾蒙蒙的阴影区域比划一圈,“这是绿化带,在道路边上,因为它有明显的分层。”
员工们熟练地滑动鼠标,画面不时翻转,呈现立体三维图,或俯视平面图。光标牵动着红色坐标线在画面上移动,定下的点变幻成绿色,多点连成线。员工每画出一条线、一个框,都意味着几分钱到手了。
工资,在这里是以分为单位累计的。
“我们按计件结算,一天可以标120块钱,每月能赚三千出头。”在蒙自,这座隶属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县级市里,一间约170平方米的办公室和12名数据标注员,是云南凯瑞科技有限公司现有的全部家当。27岁的彝族女孩李亚梅是公司里最年长的数据标注员,她高中学历,出身于蒙自农村,如今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妈妈。她想通过这份工作,给孩子赚点尿不湿和奶粉钱。
月收入两三千元不算高薪,但相比于许多奔波劳累的工作,对着电脑重复操作界面8小时,就可以赚得这份收入,李亚梅感到满足。
数据标注这份工作,李亚梅没经面试,就直接被老板邢开瑞录用。邢开瑞也是27岁,他刚创业,缺人,对员工不设置门槛,“只要你愿意来,那来就好了”。
实际上,这份工作普遍门槛很低。一位做过数据标注的大学生将自己比作工业流水线上的“电子螺丝”,内容枯燥,节奏紧张,数据不达标就要面临加班。一起来的三十多个实习生,中途走了三分之二。
“我们做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训练人工智能算法模型,只有不停地标,算法模型才能训练得非常强大,直到模型非常完美,人就可以不用再标了,以后新生的内容直接过模型就可以。”在互联网大厂从事数据标注九年的魏盈(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魏盈介绍,训练一个成熟的人工智能算法模型要历经很多环节,算法工程师首先要就可行性进行内部评估,在数据库中“跑”出百万条数据,再由专人总结数据特征、书写标注规范,标注员再根据规范进行标注。样本量越大,算法模型识别就会越准。
数据标注的种类繁杂,除了自动驾驶车企外,还涉及医疗、金融、家居、互联网公司等各个领域,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各行各业普遍对数据标注有旺盛的需求。
魏盈这么形容人工智能与数据标注员的关系:人工智能外表是一辆豪车,打开车门会发现,其实有一百个人骑着自行车抬它。
“隐秘而伟大的事业”
邢开瑞对人工智能的了解,也是随着进军数据标注行业一点点深入的。准确地说,他是抱着挖掘商机的野心,去拥抱人工智能。蒙自变成他理想的掘金地。
“蒙自市和周边一些小县城的年轻人外出务工,要么就来蒙自,要么就去省会昆明。”邢开瑞相信,作为红河州的州府和经济中心,蒙自有充沛的劳动力可雇用。
“我们主要对接自动驾驶的车企,数据标注合格率必须达到98%-99%,只有合格率越高,AI才学得越精准,不容易出错,毕竟自动驾驶人命关天。”邢开瑞说,他将来或许也是为国家人工智能发展作出微薄贡献的人。这样想来,他更觉得自己在小县城里,做着一件隐秘而伟大的事业。
2023年,AI随着ChatGPT问世在网上成为热门话题,邢开瑞听朋友提及“关键词标注”的商机。邢开瑞查资料后明白,那是人工智能发展的必备基础工作。
创业初期,邢开瑞没钱,也没办公地点。他找了几十人拉投资,四处碰壁,“因为没人听说过数据标注,更不知道怎么做、风险多大,甚至觉得这个东西就是骗人的。”
那段时间,邢开瑞将办公室设定在自己家。那是一栋掩在深院里的破旧居民楼,楼外墙面斑驳。邢开瑞一遍遍给来应聘的人吃定心丸。
八个月前,另一个彝族女孩陶致萍来到这家公司时,邢开瑞已经靠接几个项目赚了点钱,租下一间小办公室。一转眼,她已经成为公司骨干,手腕因长期在鼠标垫上摩擦生出红茧。
在小县城做一门新概念生意受阻的经历,吴玥也有过。“我刚开始做数据标注的时候,地方不大,知道的人特别少,招过来的第一批员工很多都跑了,感觉我们在做诈骗。”吴玥说,2020年初,他与朋友在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创立的团队只有五六个人,一直做到2023年还在赔钱。
吴玥的公司发展顺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得到邻近的利津县政策支持:针对规模20人以上的公司,每人每月补助1000元,场地免费,政府还包了装修费用。
累积的人脉资源有了政策的加持,吴玥的公司从此前集中做无人驾驶的道路识别数据标注,逐渐拓展到语音类采集、医疗领域标注以及智能物流数据标注业务。
“基本在四五线城市”
多位从事数据标注的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二线城市的大型公司为节省成本,往往会把数据标注业务外包给中小城市的数据标注公司。“如果花大价钱让正式员工来做这么简单的事情,用人成本太高,他们付不起这个钱,只能是在偏远的城市。”魏盈说。
魏盈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参与过三次业务结算。这两年,魏盈参与的三批体量相当的业务采购价越压越低,第一批每月6710元,第二批每月5677元,第三批降到每月4817元。
魏盈估计,除去外包公司抽成、管理费、税费等等,标注员每月工资能够拿到采购价的三分之二已较可观。例如按4817元每月的采购价,最终到数据标注员手里,可能税后不到2500元。“能拿这么低的价格,数据标注团队绝对不可能在北京上海,也不可能是在繁华城市,基本上都在四五线的小城市。”
邢开瑞也会通过众包平台领任务,他拿到的项目时常是被层层分包的低价订单。
扭转创业颓势是在2024年9月,邢开瑞终于跳过了层层分包商,直接与一家大型众包平台搭上线。那次合作项目完成后,他发完36名数据标注员的工资,还余出两万元。
安徽智成长科技有限公司旗下的“伞云智慧”也是一个大型线上众包平台,范阳是其创始人之一。他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层层分包的模式中,每一环都会被扣除至少20%的利润,形成一条越向下越低级的食物链。
随着人工智能的进步,数据标注的门槛逐渐变高,也成为在县城发展的新挑战。
李亚梅发现,他们如今接的道路识别项目,准确率比以前高出许多,对数据标注员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精确。
吴玥也发觉人工智能进步迅速,他长期与研发无人驾驶的车企合作,如今2D类项目预识别已经能达到准确率85%,只需要人工进行微调。
当数据标注的价格降低,而门槛又逐步升级,范阳预估,数据标注企业未来会大幅度被淘汰。
但邢开瑞不这么想,他对数据标注的未来充满信心。2024年整个12月,他都在热火朝天地筹备新的数据标注基地,以每年二十多万元的价格租了一栋四层小别墅,预计招聘200名数据标注员,“现在到处都在裁员,我还在特大规模招人。”
“未来人工智能发展需要用到的训练数据涵盖各行各业、千奇百怪,是我们想象不到的那种多,数据标注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消散的。”邢开瑞坚信,只要人类存在,就会发展人工智能;只要人工智能发展,就需要人来训练;只要需要人,他就有钱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