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开始把真人肖像授权给AI使用。从300元到1000元不等的代价，换一张进入未知流通链条的脸。
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几乎每天就会上线1300部AI短剧。这些片子里的角色高度相似、像共用同一张脸，观众吐槽最多的正是这一点。AI「缺脸」成了一门爆发中的生意。
在海外，约2000名用户已经把自己的数字肖像挂上授权平台Twinnin。在国内，新爪、ActID等平台接连上线，许多兼职群里也开始发布「收脸」的招募。
10月初，AI「小海」数字人带货直播翻车、明星被盗脸带货的事情刚刚发生。这个月，央视又曝光了一个专盯老人的直播间骗局：批量生成的AI鉴宝视频把老人引进私域直播间，近千名老年人受害，涉案金额超千万元，有老人两个多月就被诈骗了2万多元。
真人授权的AI肖像改变了这一切。拿到真人授权后生成AI短剧、短视频，不仅合规，观众看着也更像真人。于是，有些人开始真的「卖脸」。
29岁的李意是在一个兼职群里看见招募广告的。发帖的中间人说电商平台要给数字人招「脸」，只要女性、授权期一年。流程很简单：报上个人信息，审核通过后对着手机拍几张照片、一两个30秒内的视频，再录一段指定语音，签授权合同，就能拿到300元酬劳。
唯一的要求是授权人年龄在30岁以内，手机像素要高一些，「最好是2000元以上的机型」。
李意是河北乡镇的全职妈妈，平时主要靠做兼职和倒卖小样补贴家用。但从今年开始，刷好评的兼职变少了，「好多品牌都开始用AI带货了，不那么需要素人发贴了」。她觉得「整个过程拍下来不到30分钟，就能有300块的收入，还是很划算的」。
泄密、滥用这些担心，李意说自己不清楚，也懒得想。在她看来，照片早就交给商家做好评了，盗不盗用不是她管得住的事，不如直接拿来换300块。
26岁的宋思的经历不同。她是短剧演员，这两年真人受AI短剧的冲击，无戏可拍，身边像她一样的「短剧底层民工」已经开始转型做AI数字人业务。最早的一批卖脸中介就是从前那帮选角导演转型来的。
有合作过的导演找上宋思，问她愿不愿意按每年1000元的授权费把肖像出让给AI项目，「对方许诺我，每被甲方使用，都会进行分成」。但宋思没松口，因为「当时AI短视频还不成熟，生成出来的仿真人有很重的AI味」。
她谢绝了授权邀请，签约了一家MCN机构做带货主播。
但今年开始，宋思所在的MCN机构也开始做AI肖像授权业务了。工作人员说，「签约AI肖像后，等于是多了一个人给自己打工」。数字分身可以去短剧里参演，每一集算一次调用，100集就能收100次费用；也可能被品牌方选中拍摄广告、短视频。
至于被盗用的风险，对方解释：「签约后，有公司托底，如果你的脸被盗用，我们也能及时发现帮你维权。」
宋思渐渐动了心。但她听到了行业里许多人被盗脸的故事，其中有人因为拍摄了一套写真，脸就出现在了短剧作品里；也有人帮品牌拍过一次广告，随后肖像就接连出现在品牌后续的线下广告素材中。「但他们的维权成本太高了」。
维权需要证明视频里那张脸「可识别为」自己，再查这条内容是谁发的、素材从哪来。但调用记录、采购合同都攥在平台和机构手里，普通人一样都拿不到。起码宋思没有听说过谁轻轻松松就维权成功的。
压垮宋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看到一条新闻：62岁的吴启华授权AI「重生」，由AI还原成20岁的样子；游本昌、王祖贤、戚薇也先后授权了自己的AI肖像。
「我意识到这是趋势，个人没办法抵抗，那加入好了。」宋思说：「万一我的脸被喜欢了，那也是个机会。」「红的第一原则，是要被看见。」
授权过程很简单，线下采集点其实就是一间影棚，签订合同、拍摄照片、音频后，便完成了一年的AI肖像授权。「就跟以前拍广告一模一样。」
数字人经纪人肖凯说：「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我的职业，都会觉得别扭和拗口，不过没事，你们很快就都会来找我了。」肖凯今年转行做数字人经纪人，之前是短剧演员，也签约授权了自己的AI肖像权。
真人转数字人肖像的生意在肉眼可见地膨胀。成都的「新爪」上线两个月，撮合了近70单，交易额约4万元；深圳的「ActID」今年3月上线以来，已有约300名用户同意授权；爱奇艺4月推出AI艺人库，首批宣称超过100位艺人进入授权体系。
真人肖像主要流向两个地方：AI短剧和带货短视频。7月下旬，红果短剧在短剧创作者中心发布公告，从画面衔接、人物形象、表情变化等方面对AI剧提出要求：一部剧的主要角色须具备清晰的形象区分度，避免高频AI脸和用户审美疲劳。
AI漫剧公司的工作人员解释，用算法直接捏一个人脸成本很高。为保证人物在剧集中形象的稳定性，每次创作角色都要针对同一角色准备几十张图，约稿、建模、再反复调整，成本花费数百元到上千元。
「但如果直接购买真人授权的肖像，AI只要利用模型做微调就可以直接用了，也不用担心侵权问题。」
对电商行业来说，品牌方也需要真人AI肖像。「有人脸出现的带货视频，流量和转化都好一些。」一位MCN公司工作人员说。但真人出镜的成本、效率一直困扰着品牌和机构。「百万粉丝的达人、博主，拍摄一条带货视频基本上都是几万甚至几十万，转化还不一定好，但小博主或素人，拍出来的效果又不太理想。」
「此外，哪怕是素人博主拍摄的视频，也要几百元的成本，稍微专业一些的，按秒付费，每秒100元左右。」每次活动都要投放几十上百的短视频，曝光率和转化率都不好保证。沟通成本和投放成本都居高不下。
AI短视频制作提供了捷径。上传真人的正面、左、右脸、产品素材、输入提示词，十分钟就能出一条成片，价格不到10元。
「成本不到10元的短视频，转化效果和找真人拍摄一样，甚至ROI更高，还能迅速测哪些内容好、迅速做调整，甲方谁不喜欢呢？」
合规也是品牌方主要考虑的一点。如果直接拿网上下载的脸换上，一旦被识别为盗脸，平台会下架视频，还容易引发舆论。尤其是在小海、明星被盗脸事件发酵之后，合规成了品牌合作的前置条件。最合规的方法就是拿到真人肖像授权。
对MCN等公司而言，这是笔划算的账：大量200到1000元买回来的素人人脸授权，一年内可反复使用，近乎于没有成本。「如果长得像明星，收的费用会更高一些。」工作人员表示，这是行业的潜规则。素人若长得像某位明星，还可以通过仿妆、后期调整后继续打擦边球：「到时候我们只在页面标注’著名女星’字样引导大家联想，不写具体名字，就不算违规。」
即便是手握大量合规签约肖像的数字经纪人肖凯，也不敢保证这门生意未来是否真的没有风险。
肖凯不确定地说：「我只能确保，我自己的使用方法是规范的，一旦有人采购，就按约付费；但机构们采购回去，真用来训练模型了，我也没办法。」
肖凯的无力感是整个行业的问题。AI肖像授权以及相关产业正在膨胀，膨胀的方式是出现了专门的AI肖像授权平台，把授权这件事标准化、平台化了。
海外的Twinnin让演员每年付14.99美元把自己的数字肖像挂上平台，工作室按月订阅采购，最贵档位一个月1200美元，上线不久已有两千人签约。
SignSplit把自己定位成「signed-data」基础设施，创始人说AI经济需要的是一套能证明「这个人同意过」、记录「每一次使用」、并支付「公平报酬」的系统，最终宣布种子轮拿了4亿美元，估值10亿美元。
国内也有类似平台，「新爪」、「ActID」、「mirafans」等，不买断、不持有肖像，只做撮合。授权者完成实名认证、线下采集后把脸「上架」，买方按项目采购，成交后平台和授权者分成。
表面上看，这些平台采取的分成模式比「300块签一年」合理多了。但它只改变了钱怎么分，没有改变脸被拿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无论平台怎么强调合规、用技术保障授权方的利益，有一个技术事实绕不过去：AI一旦「见过」一张脸，就很难再把它忘掉。
这个被工程师称作「遗忘」的问题至今没有工程化的解决方案。删除原始照片、关掉授权入口、在合同里写「到期终止」，能做到的只是停止新的采集和新的挂牌；那些已经进入训练流程的面部特征，还留在模型的参数里。
换句话说，平台可以保证「每一次采购需要确认」，却无法保证这些AI肖像一定不会进入模型训练中。一旦模型「见过」那些脸，它之后生成什么、在哪个项目里生成、有没有超出当初那一单的授权范围，就不再取决于合同怎么写，而取决于采购方怎么用。
另一方面，国内已要求数字人服务持续显示标识，但并不是所有司法辖区都有对等的标注制度。一张脸一旦进入海外短视频、直播或跨境电商的投放素材，它出现在哪个账号、挂在哪件商品下、又被转卖了几手，授权人和撮合平台都无从查证。
即使拿到了所谓的「授权」，授权书是否明确覆盖了AI训练、换脸生成和跨境广告投放，本身就是一道需要逐字审查的门槛。一旦越界，封店和侵权追责的风险由使用方承担，远在链条另一端的「脸」的主人，连自己的脸被用在了哪里都不会知道。
要想维权，就更难了。素人需要证明某条内容中的脸「可识别为」自己，需要证明对方使用了超出授权范围的面部数据，而训练日志、调用记录、采购链条这些关键证据，恰恰都在平台和MCN手里。
法律上已有松动。司法实践中已在探索举证妨碍规则，最高法涉AI纠纷意见也把「可识别性」作为减轻权利人举证压力的切入点，但对李意这样的素人来说，走到那一步的成本，早已远远超过当初那300块钱。
所以当一个人授权让渡自己的AI肖像权后，想再追问「我的脸到底去了哪里」，当下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李意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进训练集，宋思也不知道自己那张签给MCN的脸，究竟会不会被一些公司拿去训练模型。她们签下的是一个数字时代的交易：用一次性的小额报酬，换一张进入未知流通链条的脸。但那张脸一旦离开镜头，去向就不再由她们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