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后的绝望:她在断头台上活了下来,却要再死一次

50岁的克里斯塔·派克躺在纳什维尔河湾最高级别监狱的行刑床上。根据既定程序,工作人员准备通过静脉注射致命药物戊巴比妥,由医生宣布其死亡。

然而,执行现场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尽管先后注射了两次致命剂量,派克仍未失去生命迹象。行刑被紧急中止,她被送进医院。在昏迷近六天后,派克奇迹般地苏醒了。美国死刑信息中心随后确认,在现代美国死刑实践中,派克成为了首位在真实接受致命注射后仍然活着的人。

一个月之后的10月30日,派克通过律师发布了第一份公开回应。她回忆进入执刑室时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甚至与关心她的人告别。而几天后,她在医院幽幽醒来,感到”孤独、困惑与疼痛交织”。此后每一刻,身心上的痛楚都未曾真正消散。

派克的法律团队向州长比尔·李提出恳请,要求将死刑改判为终身监禁且无假释。法律界人士辩称,派克已然承受过一次致命注射的全过程,倘若州政府再度执行,将触犯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中有关禁止”不人道与过度刑罚”的条款。

“刑场上的意外”

原计划于9月30日上午进行的行刑,由于临时出现的法律障碍而延后至夜间。

当晚,监狱执行队开始给派克建立静脉通路——这个环节至关重要,唯有通路畅通无阻,药物方能进入体内血液。

困难从一开始就出现了。根据律师兰迪·斯皮维后来提交的法庭文件,执行人员不断在派克的两条手臂上穿刺,共用去十多根针头。右臂还算顺利,左臂却花费了接近一小时的时间,工作人员甚至怀疑血管可能已损伤。当他们用生理盐水测试最终建立的通路时,同样遭遇了阻力。

其实,这些潜在危险在事前就有人提示过。行刑前,派克的辩护律师向法院指出,她的血管状况欠佳,加之患有血液系统疾病,这会大幅增加注射的危险系数。他们还邀请医学专业人士论证,强制建立通路可能引发重症并发。然而法院驳回了这些异议,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也拒绝了最终的紧急上诉。

依据律师的现场记录,注射开始不久后,派克哭喊手臂剧痛,说”我的胳膊要爆炸了,像火一样在烧”。随即,她发出了怪异的鼾声,呼吸变得混乱。首次用药未能达到预期效果,执行队按照既定流程又注射了第二剂致命药物。

但这两次给药都没有产生作用。按律师的描述,派克的手臂开始发紫,躯体时有痉挛,呼吸变得深沉而困难,生命体征仍在。一小时过去了,斯皮维要求立即终止行刑,同时通知其他律师立即寻求法律救济。因为州的执行规程中不允许第二剂后再用第三剂,最终行刑被迫停止。

之后,监狱方首度拨通了急救电话。接线人员被告知:监狱在执行死刑期间遇到问题,已注入10克戊巴比妥但囚犯未死亡,亟需救护车。派克被紧急运送到范德比尔特大学医学中心,陷入了无意识状态,需要靠呼吸机来维持生命。

为何十克的致命药物都未能夺走派克的生命?州政府至今未对外透露最终的调查答案。不过,多位医学界和死刑学领域的专家都把关注点落在了静脉通路可能发生的故障上。他们指出,针管或软管可能并未完全留在血管内,导致一部分药物从容器中渗出流向周围组织,而不是真正进入到血液系统里。这被叫作静脉外渗现象,会让药物不能发挥效力,同时伤害周边的肌肉和皮肤。

医学界推测,派克体内的某些药物可能没有进入循环系统,而是积存在了手臂的肌肉里。她后来手臂上呈现的剧烈浮肿与水疱现象,恰好验证了这个推测。

“死而复生”

到了10月6日,派克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开始能够言语。在此之前的将近六天里,她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病情一度万分危急,医护团队甚至想过是否应该停用生命维持设备。睁眼后的派克显露出困顿与怒气,开口问的第一句是:”我在哪?”

根据法律团队公布的信息,派克在行刑失败后长期借助呼吸机来维持呼吸功能,两条手臂因此严重肿胀、被烧伤并长出水疱,同时合并肺部感染,手臂血管内还形成了血栓。随着意识的恢复,她逐步恢复了说话与行走的能力。

10月底,派克经由律师对外发声,这是她首度向公众讲述那次失败行刑的心路历程。她回忆那个夜晚进入执刑室时,已然下定了赴死的决心,内心也已然”放下”。根据美联社的现场报道,她当众表示将用爱与这个世界告别,”我已为自由做好了准备,这将是快乐的时刻”。

可事情远非所想的那样收场。”几天后我在医院醒来了。”派克在声明中这样说,自那晚起,痛苦就如影相随。”全身在疼,胳膊疼,手指疼,喉咙也疼。我到现在还是很难开口说话。不仅是躯体的伤痛,我的心灵深处也在流血。”

派克对医院的全体医护人员表示感谢,感激他们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刻”所给予的陪伴与照料。她也坦露内心的困惑:不明白”那晚为何自己还活着”,更害怕”即将面对什么”。

派克在声明里没有为自己开脱。1995年,年仅18岁的她参与了对同龄女同学科琳·斯莱默的致命伤害。控方的指控是,派克害怕斯莱默会抢走自己的感情寄托,因此将对方骗入一个荒凉的地方,伙同男友对她进行了暴力与刀割,最后导致了斯莱默的身亡。由于手段特别恶劣,这个案件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派克最终被判死刑。

声明中派克坦诚自己在杀害事件中的角色,也谈到了受害人家庭多年承受的悲伤。她讲到,自己始终念及斯莱默家人的遭遇,明白这次行刑的失败可能会重新撕开他们的伤口。

而对于被害人的母亲梅·马丁内斯来说,派克活下来这个结果无法承受。失去女儿后,她熬过了30多个春秋。9月30日那天,她与丈夫从佛罗里达驾车600多英里来到纳什维尔,渴望亲眼看到正义得以实现。奈何执行时间延后,夫妇俩在监狱的观看室里等了十几个小时。

马丁内斯随后向媒体诉说,看着派克仍躺在刑床上”还在开口讲话,还在脸上笑容,甚至还能抬起脑袋”。”我完全崩溃了,眼泪止不住。”马丁内斯觉得州政府起码要给她一个道歉,她哽咽地说:”我女儿终究没能看到正义。”

新的法律博弈

出院后的10月10日,派克被转送回田纳西州女子监狱,安置在医疗区继续修养。然而,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与其他囚友隔绝的局面。

在此之前,派克已在单独监禁中度过了28年时光。到了2024年,她与州政府完成了和解协商,获得了与女囚一起就餐、参与团体活动和劳动的权利。

月底,派克的代理律师向美国联邦法院呈交了紧急诉讼申请,敦促法院强制州政府履行之前的和解约定。申请书指出,派克现在的生活圈子极其狭窄,除却狱警、医护、心理咨询师与律师几个人外,几乎没有任何人际互动。

同步进行的是,律师团队再度向州长比尔·李提起请愿,盼能将派克的死刑改作无期徒刑且不能获赦。这并非事后新增的诉求。在行刑失败之前的9月28日,李州长就曾回绝过派克的赦免请求。如今再提减刑,律师的论点是,派克已历经深重的身心创伤,若州再度执行将触发更复杂的宪法纠葛。

派克这一事件所激起的讨论与争论,已经远远超越了单个案例的范畴。

曾几何时,注射死刑被认为是一种相比电刑、吊刑与枪决都要更文明的处死手段。自1982年德州率先试行此法后,越来越多的美国州份采用了这种方式。在普通民众的认识里,这个过程近乎一场医学操作:通过血管通路注射致命物质,让人失去知觉,最后停止生理活动。

可实际上,这项工作涉及通路建立、药量管理、反应监测等环节,全靠监狱内的执行小组来完成。美国的医学专业界基本都反对医生卷入死刑程序,而从业人员的能力水平、药物来源以及操作的公开性始终笼罩在质疑的阴影中。

美国死亡刑罚数据库援引研究人员奥斯汀·萨拉特的调查数据,披露在1890到2010年间,美国共实施了8776宗死刑,其中276宗被确认为执行不当,占比3.14%。从死法分类看,注射死刑的失败占比最大,达7.2%,远高于缢杀的3.12%和电死的1.92%。

就在今年5月21日,田纳西州给死囚托尼·卡鲁瑟斯进行注射死刑时,也碰上了静脉通道的难题。执行队虽建成了首要的血管通路,但没能按计划设置第二通路,后来尝试打开颈部深层血管通路也告失败。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折腾,执行不得不取消。州长李其后给了卡鲁瑟斯一年的执行延期。

四个月后,派克遭遇了同样的不幸。事件发生后,州长李停止了2026年该州所有计划中的死刑,同时下达了对9月30日失败事件的独立调查令。到了10月3日,州监狱系统的最高长官弗兰克·斯特拉达宣告离职。

真正令人伤脑筋的问题还不是执行手段本身,而是派克是否还会被再度推上那张刑床。

得州大学法学院死刑研究项目的联席主任乔丹·斯泰克指出,派克的遭遇与以往那些行刑失败后重新执行的情况有本质不同。派克真实地被注入了致命药物并经历了其药效,而往日那些未遂行刑大多是在下针前就中止了。万一田纳西再决定执行,司法部门必须考量,按照今天的人道标准,这样做是否已属于明显的酷刑行为。

专事死刑辩护的资深律师约翰·米尔斯评论说:”当一个人已经历过一回死亡的到临,心理上已做好牺牲的打算,可结果反而是陷入了痛苦深渊,这就为’二度执行违反第八修正案关于禁止不人道刑罚’的诉讼主张提供了强有力的依据。”

要在田纳西州实现减刑,必须由州长比尔·李动用其特赦权。到目前为止,李州长对此需求还是没有同意。10月下旬有记者就”是否计划再度处死派克或考虑对其减刑”提问时,李州长的回答是:”她当下还是在田纳西州的法律框架内在服刑。如果没有法庭新的判决出现,我认为她的处刑结果应该维持原样。”

上一篇 2026/11/03 06:57
下一篇 2026/11/03 07:58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