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早已落幕的陈年旧案，却在美国常春藤盟校康奈尔大学掀起轩然大波。这一切发生在本年秋季。
2024年秋月，一名该校女学生到校警部门递交报案，声称自己曾在兄弟会聚会中遭多人侵犯。校方旋即启动调查程序，随即关停了Chi Phi兄弟会分会，除去两名学生的校籍，其他人员也被追究相应责任。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地方检察机关作出了不起诉决定。
时至2026年9月，形势陡然改变。该女学生以Jane Doe自代，对七名男子、校方及相关机构提起民事诉讼。此举引发大量调查资料公之于众。根据曝光内容，肇事当晚，一涉案男子在容纳近60人的兄弟会聊天群中，用下流措辞号召众人楼上享乐，声称有「免费的女人」。随后，Jane Doe的照片被上传至群中，不少人继续打听房内状况。
康奈尔大学位于纽约州伊萨卡市的Chi Phi兄弟会会所景观/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新近披露的材料表明，地方检察官当初以不起诉为由依据的那份陈述摘录，遗漏了受害人明言遭强暴的关键陈述。伴随诉讼与相关资料的公开，刑侦部门重新启动了案件审查，数千名师生在校园里集聚，要求校方承担责任。
康奈尔的风波未平，美国另一所知名学府随之传来相似指控。
10月11日天明前，一名21岁女性向芝加哥警察部门报案，表示自己在该市一所兄弟会宿舍举办的活动上被侵犯。警方记录提及，当她的同伴试图冲进出事房间救援时，几个男人堵在门前起哄，似在助威室内正在发生的事。目前警方仍在查证，已确认人员并非校生身份。
几乎同步，亚利桑那大学因暴力事件、入会羞辱及酒毒禁规违反等投诉，一度冻结了全校21个兄弟会的运作。才开学不足两月，已有接近半数兄弟会陷入校方问询。
亚利桑那大学校园
持续爆发的事件，重新审视了美国高等教育两个世纪的兄弟会传统。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教授尼古拉斯·赛瑞特（Nicholas L.Syrett）长期从事美国兄弟会史研究。他向南风窗杂志透露，兄弟会在组织形式与普通学生社团差异悬殊。这类组织不仅成员甄选严苛，许多还掌握着由校友管理的自有住处。在部分校园，参加人数最众的派对就举行于这些住所。加入兄弟会对年轻学生而言，远不止于交友，更代表着进入校园金字塔顶端的社交圈层。
这类组织周围凝聚的男性情谊、身份忠诚及归属欲望，使之历久弥新。但兄弟会对聚集场所的掌控，以及绵延数代的校友人脉，却令校方难以像管理其他学生组织那样有效制约。
尽管康奈尔已陆续推行措施，但这些举措缺乏根本性效果，围绕兄弟会的争议远未结束。
01
惩治刑罚，莫止于文章反思
「别再用『康奈尔七人案』来说这件事。这根本就是康奈尔的失职。」
2026年10月5日，该校学生Saya Taylor站在威拉德·斯特雷特楼前，向聚集的众人及新闻媒体道出这句话。
这一日，校园中心广场汇聚了数千名学生、教职员工及当地民众。一些人手举「我们都是Jane Doe」的标牌，另有人举着「惩治刑罚，莫止于文章反思」的大字报。人群中有人呐喊「所有兄弟会应滚出校园」。
在Taylor的观点看来，单把焦点放在七个男生的所作所为，实质上是回避核心问题：为什么校园里屡屡出现性暴力纷争，学校处置能力为何沦落到引起学生严重失信？
标语牌上印有「我们都是Jane Doe」的文字
特别引人关注的，是事件当夜那个数十人的兄弟会聊天记录。内容里对女性的贬抑与物化、男性群体的沉默与互相隐瞒，都反映出存在更加广泛的集体行为失范。
10月8日，该校学生理事会考量了一份提案，主张废止校内兄弟会联盟及各分支。动议的学生指出，兄弟会一贯存在侵犯行为、羞辱新成员及危险酗酒问题，校方自2011年起多次改革测试，却无法杜绝再生事件。
但也有学生反对全面禁止。他们担心，若兄弟会失去学校认可，这些组织仍可能在校外活跃，校园反而失去监管的杠杆。双方针锋相对讨论逾一小时，最终提案被无期限搁浅。
与此并行，学校处分方案也成为另一轮争议的中心。
「惩治刑罚，莫止于文章反思」这条标语直指校方此前的处分结果。经校内调查，两人被除籍，两人被暂停学籍，一名已毕业的学生被禁入校园三年；其余两人则被要求参加培养课程、著述反思笔记，但地方公诉机关对任何人都未提起刑事起诉。
在示威集会上，研究生工会代表Andrea Cicirello援引了2024年9月的一场声援巴勒斯坦的校园集聚活动。当时，游行者冲入进行军事关联企业招聘的校园招聘会，打断了会议进行，据学生统计最少15人被处以停学。她质问：学校能对抗议学生迅速且严厉地问责，何以对一月之后发生的性侵风波没能及时有效地守护学生？
康奈尔大学声援巴勒斯坦学生游行场景
当下，学生群体提出的诉求已远超对几名被告加重惩罚。他们要求恢复独立于校行政机构的纪律处理程序、全校学生必须受训防范性侵，还需求校警队伍接受更深入的创伤知情教育。部分学生更进一步，请求高管团队辞职，甚至呼吁解散兄弟会。
事件公之于众后，Jane Doe本人沦为网络暴力对象。有人试图扒出其真实身份，至少三位与案件无关的女性被错认并骚扰。其代理律师指出，当事人收取死亡威胁短信，寓所还曾遭恶意报案。网路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女性用「我就是Jane Doe」（#IAmJaneDoe）的话题声援此人。争议由此走出校园纪律与刑事侦查的范围，演变为关乎性暴力受害者应获对待的广泛公共议题。
面对不断高涨的反抗声浪，康奈尔大学校长迈克尔·科特利科夫承诺重新梳理学校的处置流程，并于10月13日宣布限制校内兄弟会联盟分会的住宅集会与交友活动，直至本年度学期终了。学校另邀请纽约州警察部队参加校园侵犯事件调查，并聘请前美国副司法部长莎莉·耶茨指导独立评审。
康奈尔大学将邀请纽约州警方参与校园性侵案件调查/图片来源：pexels
对于这一限制措施，学生看法不一致。有人以为限定兄弟会派对是必不可少的防护手段，又有人疑虑学校只是甩锅给兄弟会，并未真正改善自身的审查与问责机制。兄弟会成员中的另一些人则主张，不应将个别成员的涉法行为转嫁到全体成员。
从追究七个男子的法律后果，演变为讨论能否彻底取消整个兄弟会制度，康奈尔校园内的讨论已经超出了单一事件范围。
02
男性情谊的深层机制
许多年轻男学生视加盟兄弟会为大学生涯中最振奋人心的事之一。
每当新的学期起始，想加盟兄弟会的学生得去各个分支机构走访，盼获得现任成员的招邀。取得邀请后，还要经历数周乃至数月的考核，才能成为其中一分子。
这类以古希腊字母相标识的组织，属于美国校园的「希腊体系」，其生活样态被谓「希腊模式」（Greek life），涵盖兄弟会（Fraternities）与姐妹会（Sororities）两类。有别于普通兴趣集团，这些组织实行严格的人员评选体制、独有的组织传承，以及跨越多世代的同学人脉网。这类团体在美国校园中广泛存在，尤以一流学府为多。
美国校园既有兄弟会（Fraternities），也有姐妹会（Sororities）/《尖叫皇后第一季》剧照
赛瑞特告诉南风窗，在部分校园里，兄弟会彼此间存在一种不言而喻的等级差别，哪些机构最受推崇、哪些聚会最热烈，学生们往往洞若观火。许多兄弟会还占有自身的住处，掌握着校园内关键的活动场地。
兄弟会的排外特质源远流长。远在19世纪20年代，美国校园就出现了以秘密结社形式运作的兄弟会，其中一些甚至被学校禁止。这类组织为少年男性开辟了一片不完全受校规约束、由成员自行择伴的社交天地。
赛瑞特撰有《The Company He Keeps》（《物以类聚》）专著，追踪了白人兄弟会两百年的演进历程。他发现，这类组织倡导的男性品格，伴随时代易位而改变。
《动物屋》剧照
19世纪的成员尤其强调老实、忠贞、坚毅与勤勉等德操。步入20世纪，肌肉力气、运动天分，以及与异性往来的技艺，逐步成为彰显男性品格的重要指标。
特别是自20世纪20年代起，随着两性共学日渐遍及，与异性交往演变成青年展示魅力与社会位阶的渠道。男人开始攀比谁更受女生欢迎，甚至向友人吹嘘自己的性事迹。赛瑞特指明，一些男人竟以促使女人做超乎其愿的性事为荣，把亲密关系沦为男性之间竞争的筹码。
这类男人之间的身份较量，又与兄弟会倡导的忠诚相交织。
赛瑞特介绍，新招成员在正式入会前通常要集体履行各式考验，一些兄弟会还盛行羞辱性的加入典礼，甚或要求菜鸟参与违反校规或法规的活动。这些集体经历使成员建立起牢固的纽带，也或许令他们逐渐习于保守秘密。
图片来源：耶鲁大学公开课
「他们学会了闭口。」赛瑞特说。在这样的群落中，向外曝光伙伴的不当举动，时而被看作对整个兄弟会的背离。他认为，这种心态有益于解读康奈尔聊天群所激发的风波。不过，群聊里的人各自知悉多少、是否有人试图阻截不当行为，仍旧得基于确实证据来判定。
迄今两个多世纪，尽管人类对两性公正的思想在深化，这些男性群落的内部心态并未发生根本性易位。
2025年，学术杂志《NORMA》刊发了对荷兰老牌学生社团的查证。这些社团建立有独属的男性组织，其层级制与入会试炼与美式兄弟会相仿。查证者采访了36名男性参与者，发现一些人仍以女人的长相与性故事来判断男性水平，却在女人或局外人面前有所收敛。
受访的部分人表示，他们并不排异性平权教导，但不愿转换组织内的位阶制与相处之法，因在他们的见地中，那些言语不过是男人之间建立关联的打趣，与性侵无关。
男性文明虽可说明某些举止何以获认可或被遮掩，但校园性暴力归根底是刑事违法行为，不能仅凭文明来说明。美国社会学者妮可·贝德拉（Nicole Bedera）对此提出了更加深刻的质疑。
《世界的主人》剧照
贝德拉曾深刻参入某所美国校园的性暴力举报处置体系，采访了指控人、被指控学生及校方人员。她在当年10月承受《The Cut》采访时指出，众人对性暴力存在一类常见的错知：以为一些男人仅仅是未曾懂得什么叫同意，故而需再获一回有关学习。
可在她的查证中，情形就不然。贝德拉说，实施人并非不懂对方无同意，他们仅仅是把自己的欲求、位置与压制感，置于了对方的意图之上。
她进一步质疑校方惯用的某些教养性处分。让性侵实施人重读学校的操行规范、参加教养或笔述反思文本，不一定能阻隔他们再犯。依照她对既有学术的梳理，迄今仍欠充分的实证根据显示，针对实施人的此类教养干预能够有力削减性暴力。
康奈尔集会上那句「惩治刑罚，莫止于文章反思」，恰与贝德拉的查证构成了遥相呼应：对那些明知对方无同意仍执行侵犯的人，诉诸教养手段究竟有何义意？
康奈尔示威现场
赛瑞特告诉南风窗，康奈尔事件所获的聚焦程度远超他的料想。近来已有约五个国家的新闻工作者主动接洽采访他。在他的回忆中，此前未曾有任何一起兄弟会案件赢得如此广泛的全球关注。
不过他对变革的前景并不乐观。兄弟会在许多校园里仍具有人气，校友掌握住处产权，也能凭捐款作用学校决议。即便校方撤销分会资历，也难以堵住成员在校外续行。
「我盼望这一次能带来改变，但我对此不太看好。」赛瑞特说。
03
报警之后的坎坷路
在Jane Doe的诉讼搅动校园以前，康奈尔大学实际上已就校园侵犯问题启动过一次全面查证。
2026年3月，该校公示了一份35页的校园侵犯专题报告。报告援用的2025年查证显示，在参加问卷的女本科生中，35%表述自己曾在康奈尔求学期内遭侵犯。参加姐妹会等希腊体系的女学生里，该占比达52%，未参加的则为29%。纵使本科问卷应对率仅为13%，结果未必能完全反映校情，也已足够令校方高度警惕。
康奈尔的情景并非独家。2019年，美国大学协会（AAU）发布了一项笼罩33所校园、18万余名学生的查证。在连贯参与2015与2019两届查证的21所校中，26.4%的女本科生表述，自从学以来经历过暴力或趁其难以作声的非自愿亲密接触。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部分女本科生表述，自从学以来曾遭遇暴力或趁其难以表达同意而实施的非自愿亲密接触/AI设计（诺言）
这类调查所揭示的校园性暴力范畴，远远逾越进入校纪规程与刑侦司法系统的案子。
而且，纵然当事者最后决定报警，案子也未必进入庭审阶段。
2025年，学术期刊《创伤、暴力与虐待》（Trauma,Violence,&Abuse）刊发了美国德保罗大学与佐治亚州立大学三位专家的一项全面综述。专家梳理了2000年迄2020年间的36项查证，涉及约28.8万桩侵犯案。按各项查证结果的均数推算，约20%的报案案子最后被提起刑侦指控，约8%最后宣判有罪。在这一步骤中，检方怎样判定一桩侵犯案是否值得公诉，乃是关键所在。
2024年，刊物《犯罪学》（Criminology）刊发了一项聚焦检察官决议的查证。查证者分析了美国西部一家中型警务部的175份档案，以及其中52桩案的检察部内评阅记载。
检方在判定是否刑诉时，往往不只考量现有证据/图片来源：pexels
他们发现，检察官在判定可否刑诉时，往往不止权衡现有证据，还会预估陪审团是否乐于采信这类证据、案件最终能否胜诉。在内部档案中，检察官倾向于参照某种虚想的「范例案件」：当事者的反应、证据与报案历程越符合大众对典范侵犯案的认识，案子就越有或许被觉得具备胜诉前景。
但实际的侵犯案情往往更加错综复杂，康奈尔事件就牵涉一些难以直接判别的条件。
ABC News取得的警务记录显示，Jane Doe在2024年11月向校警所提书面陈述里说，当晚她初时允诺与两名男性发生关系，可随后又有别的男人进入房子，她明白拒了多人关系的建议。伴随酒精与毒品成效加深，她觉得极限疲乏，感到自己已丧失任何决定力。
地方检方代表马修·范豪滕对此持相异见识。他在本年9月诠释当年不刑诉决议时论述，Jane Doe本来同意了部分性举动，其后没有清楚收回同意；按他对资料的接纳，当她表述不愿经历某些举动时，有关男人也停了。
争端由此触碰一个要紧的区别：一个人既往允诺某种性举动，并不意谓她同意此后发生的整个举动，更不意谓她允诺别人参加。而在酒精与毒品成效下，一个人能否作出有力同意，也不能纯朴地以她能否仍能言语或回反映衡。
《摩登家庭》剧照
在纽约州，法规对因醉酒或毒品成效而失却同意力的分定建立有较为苛刻的前提，尤其在当事者自主摄入酒精或毒品的环境下。范豪滕也曾以此说明不刑诉的决议。
近年来，美国已有数州改订相关规定，纽约州的近似提案却多遭阻碍。如今，伴随康奈尔事件激发广泛争端，州议员再度呼唤修法。
两年之前，康奈尔关停了涉案兄弟会分会，地方检方作出了不刑诉决议，案子仿佛已尘埃定居。如今，刑侦重新启动，并已由纽约州总检察长莱蒂西亚·詹姆斯担纲，当年的那类决议也重新受检。
不论是兄弟会心理、校的管制途径，还是司法体系对侵犯案的处理、人们对受害人的认知，改良都不会唾手而得。但社会不能停息深问——因为再深的改革，也仍有完成的或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