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麻烦的原因可能指向两个方向。其一,他可能在无相关资格的情况下从事了荐股活动,而这恰好是监管机构近期的重点打击对象。虽然他曾关闭过多个收费社群,但恐怕还没完全摆脱嫌疑。其二,他的言论向来言辞激烈,追求轰动效应,这样的表达方式难免引人不适。至于身份认证被取消,从逻辑上讲情有可原。自2022年起,任泽平已不在任何金融机构职后,亦未获得学术机构或政府智库的正式聘任(某些名义上的兼职身份除外),因此确实不再符合「经济学家」这一身份定义。平台的做法本质上是「秋后算账」。
如果任泽平后续采取保守姿态、谨言慎行,依照过往规律,数周后大概率能卷土重来继续圈钱。从这个角度看,单就此事件本身论述的价值并不大。但我们未尝不可利用这个契机,梳理一下当今最知名(可谓独此一家)的券商出身经济评论家的沉浮历程。其中的启示可浓缩为两点:
及时建立知名度(张爱玲的这句话越来越有现实意义);
固守前一代的思维模式,必然在下一轮竞争中失利。
任泽平在2014-2015年这两年间开始崭露头角。他刚从体制脱身,投身商海,首度参与新财富评选便获得提名资格,随后又在次年的评比中获得宏观研究领域的第一名。那时他的市场判断确有可取之处,他断言业已持续多年的熊市将走向尾声,一个气势磅礴的上升周期正在酝酿,自我标签为「任战熊」。不过,准确的观点只是成功的一个条件,国内的券商分析队伍里并不缺少看多的声音。任泽平的独特优势在于他对互联网表达的掌握、一贯的大胆论断,以及对社交媒体传播规律的深刻理解,这使他能够以更少的工作量获得更大的影响力,进而树立起「A股宏观研究翘楚」的专业标签。
在2014年的时间节点之前,分析师和基金经理涉足社交媒体的属于稀有现象,更遑论以网红身份出现。在我的记忆库里,只有但斌、洪灏等少数几位提前在微博上建立了知名度,比任泽平的动作更早。那个年代的金融专业人士多采用体制内的做派,俯视大众,忙碌于飞行与办公室之间,所讲的是行业术语,对普通受众爱理不理——这便是他们维护的「专业人设」,容不得任何破绽。还记得洪灏那时频繁在微博上发声,反而遭到业内人士的讽刺,称他「沦落到服务散户、失去机构客户」,被贬为「三流分析师」。但时间是最好的验证者,如今那些讽刺他的同行多已失业或被时代抛弃,他们历年收入总和怕是都及不上洪灏一人。
任泽平的策略是借助通俗易懂、极具煽动力的激进笔调,来获得基金经理的支持、撬动机构的投资判断。「5000点并非遥远的梦幻」、「熊市末日的最后决战」、「思维跟不上则必遭淘汰」……直至后期那些更加夸张的言辞「奋力前进!冲向极限!行情远未到顶」,甚至触发了监管层面的警示:「分析报告需遵循专业标准,严禁过度渲染」。因此从2016年开始,任泽平的表述风格有所收敛。若要体验他最巅峰、最火爆的笔触,必须翻出2015年的研究报告。无论是运气眷顾还是真才实学,那年的研究结论确实相当靠谱。
并非所有基金经理都接纳这套论调,反感任泽平的大有其人,在路演现场发生冲突的案例也屡见不鲜。坊间传闻,他至少在一次对话中,用冷漠的口吻回应某基金经理:「你的看法如何无关紧要,反正我已实现财富自由。」然而从他后来推售生发产品、兜售各类课程的举动来看,这显然是种虚张声势。但将「财富自由」这样的概念用作论战的盾牌,确实能让对手哑口无言,这种大胆在国内卖方研究队伍里属于绝无仅有。
客观来讲,任泽平那一套「看多+激越言辞」的组合拳在机构投资圈的生命周期很短,两三年后就失去了新鲜感。特别是2016年之后,上升行情难以为继,无论任泽平如何呐喊,机构投资者都响应寥寥,其新财富排名开始下跌,他随之辞去券商职位投身恒大。不过这套表现形式在社交媒体领地的活力却异常顽强。论资历,他作为新财富评选的分析师仅有三年的精彩表现;但作为网红化的经济评论家,他已然走过了十数个年头。
必须承认,任泽平的出现恰逢其时——微博还闪烁着余晖,短视频大潮未至、图文内容仍是黄金时代。早于2010-2012年活跃的首批微博意见领袖,绝大多数已因各种缘由隐去身形,但微博舞台本身仍聚光彩,尚未遭到抖音、快手、小红书等的蚕食;微信公众号也正处于发展的黄金阶段。任泽平个人的文笔确有独到之处,但更关键的是他踩对了历史节拍,用古语讲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当时的普通网民大多通过微博平台发现任泽平,倘若他的出道晚了两年,赶上短视频和直播的时代,其成名速度可能会被对半削弱。

张爱玲曾说「抓住时机出人头地」。我想做个补充说明:大多数头部内容创作者(不论领域),都是通过把握历史窗口期,快速确立榜首位置来成功的。任泽平的横空出世在2014-15年,游戏直播领域的顶流在2015-16年崭露头角,电商带货网红在2016-17年迎来井喷,短视频知识区博主在2019-20年集中涌现……这些统统是时代的恩赐,一旦错过就只能耐心等待下一个机遇降临。当然,机遇出现不等于必然成功,还要看参与者本身的资源积累和能力禀赋。风潮褪去后,若无重大失误,就进入了「吃老本」阶段,但真正抓住下一轮机遇、实现再次腾飞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依我之见,任泽平的症结在于过度渴望「更上一层」;换句话说,他没有认识到最初的成功源于命运眷顾,而非纯粹的自我驱动。离开恒大后,任泽平投入到视频及直播领域的运营,策划「年度论坛」活动,通过直播积累用户然后引导至付费内容,看似做得有声有色。然而一位视频内容平台的运营人士私下说过:「任泽平欠缺对短视频逻辑的理解,陈旧感过于明显,人们购买的主要是他昔日的名气。」简而言之,他只是用视频承载、继续吃微博时代的红利。
为适应视频传播的节奏,任泽平开始批量生产容易在社交媒体走红的「妙语」,例如「生育二孩和三孩的主力应该是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生人」、「经济体量到达当前水准,引入房产税成为必然」,还有最具争议的「当下不上车新能源产业,就如同二十年前错失房地产时代」。这些判断是否站得住脚,众人各有定论;但从传播反馈的角度,简直是操作失误。一方面,当代年轻一代对一切涉及「育儿、多生」的议题天然抗拒,甚至不再喜欢爱情题材影视作品,任何人倡议任何年龄的人群提高生育,只会强化自身的「老气感」。另一方面,房产税征收与否其实不是年轻用户群的关注焦点,主张纳税反而可能激怒任泽平的主要受众——那些寻求资产保值增值的中年群体。
至于前述「当今不买新能源等同于当年未入房市」这一论述,与其推销生发产品并列,属任泽平声誉受损的两大事件。事后任泽平多次澄清,自己的表述时间较早,从最初说出这番话的时刻起计,并无错误之处。讽刺的是,短视频的扩散规律不受个人主观意愿约束,到了2026年,那些做二次编辑的内容创作者才不会在乎这话是否出自2021年;加上任泽平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自信满满、傲慢十足——完全符合网民想象中「见识不足、言过其实的年长人士」的刻板印象。本来自以为是的金言,后来却成了自己的污点……
换个思路看,假若任泽平放弃争做短视频顶流,避免与受众的直接互动,而是效仿其他的名人经济评论者(姑且不提具体人选)——主要借由专业文章做输出,视频内容则通过正规媒体渠道(比如专访、讲座)作为中介,结果可能截然相反。选择这条路,他或许会少销一些讲座产品、少创办一些社群,但能保持「资深经济分析家」的人物设定,可能会获得更多的商业合作、专业邀请,经济收入未必会下滑。眼下的流水收入反而在其次,问题在于作为「经济学家」的专业形象已然坍塌,或用现在流行的表述——「品牌价值衰退了」。这无疑得不偿失,如同为了夺取一枚金蛋而把下蛋的母鸡杀了。
顺便一提,在网红分析师的生代里,任泽平其实不算很老——1979年生,现年47岁。相比起俞敏洪、罗永浩、吴晓波等提前出名的大咖,他还要年轻一代。那么这样一个「相对年轻」的人为何老气感这么突出呢?原因可能出在,他曾长期驻扎在体制框架内,后来又在金融行业待了多年,中间还在恒大的岗位上耗了不少年月——这类环境都特别容易沾染上「老气质感」。往日的金融行业整体都充满了这种质感,任泽平相对来说还比较贴近大众;如今90后的分析从业者和基金操盘手已开始活跃在各社交平台,任泽平与时代风向的脱节程度可想而知。
从另一个角度讲,就算任泽平积极自我升级、尽力褪去「老气感」,能否重回鼎盛乃至更进一步,这很难说。因为如前所述,一个人能否成为顶级流量创作者,「命运」的分量遥遥领先,占比超过一半。时来运转,再高的壁垒都挡不住上升;时运不济,什么力量都难以扭转。认定靠自我充电和努力就能解决全部难题,是一种不健康的心态,在这个时代反而需要摒弃。
补充声明:本篇文章未获得任泽平及其业界同行的任何形式的支持或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