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晨到晚补充水分,整个人似乎澄明了许多。”
“诸位务必正式进入补水年代。”
······
二〇二六年这场横扫网络的新理论”百花齐放”潮流中,内容创作者@长安二球通过一部视频作品,成功将”弱者沉溺软饮,强者坚守清水”这一主旨转化为广为流传的论调。所谓”大水理论”的核心含义,就是摒弃奶茶、咖啡等袋装甜饮,转而依赖大容量纯净水的补充方案。

(九月末,这一理论以戏谑、夸张的表现手法进入公众认知)
在”大水理论”攻占舆论阵地的同期,”薄肌理论”、”充分睡眠理论”也随之走红,甚至延伸衍生出”四处溜达理论”(倡导外出到处游逛)、”容量包袋理论”(越大的包包越能给人信心)等诸般变体。

(网络使用者精心整理出来的各样”理论”集合)
我们一面为这段笑料叫绝,一面却悄悄就购置了十多瓶两升装矿泉水。
同样是劝诫多喝水分,为何父母多年的循循善诱被我们当耳旁风,而”大水理论”却能激发如此强劲的号召力呢?
要讲清”大水理论”,必须先从”大水”的由来讲起。
二〇一〇年左右,”大水”作为一个承载明确涵义的词汇开始频繁出现在人们的日常表述中。这个词的摇篮坐落在中国广东深圳市龙华地带的三和人才市场。
天色未明,三和市场就沸腾起来,先是人潮涌动,继而吵杂不宁。千百名打工者从走廊、旅舍、简易租赁间里涌出,汇聚在招聘人员周围争夺”按天计薪”的机会。这帮徘徊在生存底线周边的失业青少年,要么是因学历不足被迫中转于此,要么选择了主动放弃血汗工厂式的营生。

(日本放送协会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 中国日薪1500日元的年轻人们》)
当手中的积蓄消耗完毕,三和的青年就步入”贴墙”的困境——也就是无家可归又无钱果腹的窘迫状况。”大水”正是他们陷入困顿时,会采购的”贴墙三件套”中的一样。一点五升装的廉价白水尽管没有生产商标与出处说明,但价格实惠、能填饱肚子。

(经过走访发现,这类”贴墙大水”仅在三和人才市场有售,其余深圳地域并无供应)
与那些三和青年手里象征着放纵、渗透着贫困底色的”贴墙水”迥然不同,大水理论通过赋予其正面的符号意义,摇身一变成为主流年轻群体争先恐后地在社交媒介上认领的身份象征。

(社交阵地上饮用”大水”的年轻一代)
在寓意持续升级的当今,大水理论携带着民间智慧独有的”朴素”气质,突然闯入了广泛的视野。不安定因素随处可见的现实环境里,它作为一种易实行易操作的做法,与人文学者项飙所倡导回归”周边”的观念具有相似的抚慰作用,为疲惫的大众瞬间送来了怡人的微风。

(节选自《当代青年研究》对项飙的采访)
但这股清风并未停留,自媒体从业者次第出面争夺”理论教主”的身份,并积累了众多崇拜者。把自己标榜为”薄肌宗主”的内容人邵艾伦与孙宇晨进行的四小时深入对谈,使得”万物都能理论化”的风气越吹越烈。

(类似的舆论开始兜售把”理论”与人生答案划等号的主张)
内容人竞相打造段子、逗乐公众本是流量经济的常见现象,令人费解的是,其间不乏极端论调都在向受众灌输同一观点:只要套用方程式,你就能变得更强大。
无论言论严肃还是荒唐诙谐,观众立刻响应的态度也坦率地表明了人类对”变强”的渴望之深。

(你的朋友圈里一定见过晒水、晒肌肉与运动器械的帖子)
这类变强的论述故事在地球的另一边也同样流行。
在韩国的都市首尔,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训练中心可谓遍布街头,便利店里码放整齐的蛋白粉饮料随处可见,倒是不去锻炼身体反而需要抵抗诱惑。
欧美线上舆论场则弥漫着一股”容貌最大化”的狂潮,早已脱离理性范围。许多对沦为”被动单身者”感到恐惧的男性,借鉴游戏里”属性值拉满”的思维,把人的面容特征生硬地换算为量化的参数标准。
心中梦想着成为权力结构中的”西格玛男性”,他们坚信面部线条更立体就是阶级晋升的通行证。
为了贴近这套”顶级白人男性”的审美准则,他们甚至用锤头敲击自身的颧骨,期待断裂的骨骼重新愈合后能塑造出更加棱角分明的脸型。

(风靡海外青年的容貌改造运动)
这就是被网络传播了数十亿次的”敲骨术”,成千上万的青年跟风效仿,用自我摧残来提升”值得被珍视”的砝码。

(日本动画作品《超级英雄》,其中有句经典台词:”我失去了头发,却获得了力量”)
处于成就焦虑的时代,不安好像影子般随伴左右,一连串这样的怪论乱飞,高呼着:来吧,把你本想用来结束生命的绳子打个活结,当围巾套在脖子上!
福柯曾揭示,当代权势并非单纯的暴力胁迫,而是以”内化规范”的方式推动你主动践行种种”理论”的指导原则,在这个演变过程中,大众也逐步吸纳了隐藏其后的思维体系。

(有论者指出”项飙热”的出现,系年轻群体焦虑的表现,尚未触及社会本质问题)
我们何以容易被渲染过的细微感受所吸引,根本上是因为网络热点往往聚焦于情绪的”瘙痒”,却忽视了制度的”疼痛”。
“强者坚持大水”这套话术,把关注点从”身处何种社会困局”转移到了”谁的自律能力更强”。贫困加剧、花销上升、社会流动性降低等系统性难题,就在人与人之间的竖向对标中消散无踪。

从学术视角来看,大水理论、大睡理论、薄肌理论等表述,严格来说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理论。而这些”大理论”的推广者,只是在其表面涂抹了意识形态的色彩,才使得它们看上去”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理论”在学术语境中的界定)
饮水、休息、自我照顾这些极为平常的日常实践,在被套上”变强法宝”的镜像后完全游戏化了。我们不禁反思,那些被”大理论”所鼓舞、被其影响的年轻一代,究竟是在参与一场社交网络里的从众仪式,还是真正在寻求更加协调、更加舒服的自我?

(一些讨论热梗带来焦虑的评论)
不妨比照一下,如果说传统消费文化是借高级购买来展示身份,那”若是你不喝大水,我就拒绝说话”这类戏言背后,是否透露出一个亚文化群落的自负与对局外人的排斥?
布迪厄在他的论著《品味的社会学反思》里提出,一个人在修饰自我后所表现出的品味,在社会层面发挥着一种”分级”的作用,目的是把优越的人群与弱势群体做出区别。掌握话语权的各类”教主”通过规定何为”强”、何为”弱”,将底层的表达方式进行了精英化的转换与阐释,从而在内容与形式上完成了对话语权的夺取。原本带有反抗性质的草根表达也慢慢演化出了约束的力量。
过往时期,人们信奉”握紧铁碗,平安终生”、”婚配是人生的终极答案”这类统一的宏大框架,如今则被”薄肌说法””大成就文学”等零碎化、娱乐化的微观话题替代。彷佛有了答案我们便不再探求根本,只要能实现社交目的,我们甘愿接纳现成的网络文化。

(电影作品《新集体》呈现了人们放弃独立思维后引发的社会困局)
谁能掌握言论场地,谁就拥有了定义事实、左右大众认知的权柄。那么这场”大理论”的舆论大潮,最后的获益方是谁呢?我想我们都应当维持自己的判断能力。

(”教主”借营销行为来证明自身影响力其实是概念转移,但确有群体真的被影响了)
传播现象的产生,最核心的依托是参与传播的人群共享同样的表达空间。”大理论”以网络段子的身份进入到日常对话后,某些表述也在逐渐变成空洞与遗失真意。
“还能玩起来就——玩起来!玩起来!”这类带有强势情绪节奏的网络用语,顺着”大理论”的传播路线渗入了生活。
日子久了,青年群体离开流行段子就无法表情达意,缺少网络术语就无法找到共同感。我们凭着梗去融入集体,也被梗所改造。
那么问题来了,年轻一代难道非要掌握这类俗梗才能被接纳吗?让我们别柔顺地踏入那片黑暗。
假如语言是装满万物的贩卖空间,”小美小帅”、”够得感”、”大成就”这类表述,就像在配方表上标明了有害成分的膨化零食,显眼刺目,留心就能躲开。而”大水理论”、”薄肌理论”这些被装饰上”特价”标签的营养食品,却在哄骗我们持续地往购物篮里填充。当我们沉醉于这些现成化的表达方式,再抬起头才意识到,篮子里早已经没有了真正能滋补人生的蛋类、青菜与鲜肉的位置。

(”自己变成别人持续注视的对象,连心愿也得由他人来宣说”)
著作《红色的追述》的笔者安妮·卡森,曾在文段里设计过这么一个片段,一个天生长有赤色翅膀的男孩革律翁,总是把翅膀收进宽松衣袍里,用最普通的模样融于人群。
当社会的尖角过于刺人,人的本能并非对抗,而是会率先长出缓冲的外壳。

(2026年,安妮·卡森摘得诺贝尔文学大奖,《红色的追述》为她最著名的作品)
三和年轻人嘴里说的”贴墙”有时候隐含着自我贬低和自卫的意涵,用意是隐匿和伪饰真实的自己。
我想,当这个社会粗暴地给了我们一拳,我们用”大理论”去还击时,也许也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不管初衷是戏谑还是称颂,至少,对身心安康的重视仍然摆在我们最关键的位置。

(某些讨论认为,”大水理论”其实是”爱惜自己”思潮的延伸)
你尽可以拎着一点五升的纯净水走向体育馆的方向,在脑海中勾勒出将来练就肌肉线条的模样,再随便做几个漂亮的投篮动作。也可以在秋天的冷雨中,坦然地订购一杯全糖奶茶,呼出热气,瞬间仿佛回到了坐在电视机前、看香飘飘广告的少年时光。
这一场横扫网络的共同觉悟终将退去。我们向前迈进,却无需背负一套争高低的博弈理论在心间喋喋不休。
深潭有它的秘密,流水有它的竞逐之美。我非鱼,不明白大水的快乐;你非我,怎能判断我不享受大水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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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材料:
田丰,林凯玄。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M]. 北京:海豚出版社,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