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巴九灵
经济稳定这个课题,中国人的思考从来就很深入。古籍《汉书·食货志》中记述了战国时代李悝的论述:
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故甚贵与甚贱,其伤一也。
其内在逻辑是:粮价过高,民众难以承受;粮价过低,农民则无法维生。无论价格偏高还是偏低,对国家稳定都构成威胁。
为此,李悝制定了丰收时收购、灾荒时放粮的政策,通过调节供应量来防止粮价大幅波动。
两千多年之后,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将这一思想推向现代。在他的框架里,粮食升级为「社会总需求」。需求下滑时,央行降低利率、政府扩大开支来刺激生产和购买;当经济过度繁荣时,政策反向操作以给增长降温。
这一松一紧的操作手法,其目标都是消除经济波动。
凯恩斯的方案曾挽救193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战后二十多年里持续有效,但在1970年代石油冲击后开始失灵。
半个世纪之后,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霍尔(Robert E. Hall)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获得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他们的突出贡献在于:用微观经济学的严密逻辑重新支撑了凯恩斯式宏观调控。
两位学者的核心观点是:理解经济的运行机制,必须从每个家庭、每个企业如何预测来日出发。
正因为这一洞察,我们今天能够解释许多现象:为什么促销补贴往往收效甚微,为什么经济下行期央行反而提高利率,乃至美联储主席一番言论就能掀起全球市场波澜。

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揭晓

获奖的两位学者
深入了解他们的理论前,我们先来认识这两位老教授。
现年83岁的霍尔是斯坦福大学荣退教授。他早年在加州伯克利分校获得经济学学位,后来进入麻省理工学院深造,师从1987年诺奖得主罗伯特·索洛。值得注意的是,索洛一生已培养了五位诺奖获得者。

霍尔的导师罗伯特·索洛
霍尔身上有两个有趣的标签值得一提。
其一是「衰退的判官」。自1978年起,他担任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商业周期判定委员会首任主席,迄今已46年。美国经济何时进入衰退、何时走出困境,由这个委员会依据数据作出权威判定,霍尔的话语权举足轻重。
其二是「邮明信片报税」创意的倡导者。1981年,他与同事在《华尔街日报》提议一项单一税率制,主张彻底简化美国税制,让个人和企业只需填写一份明信片大小的表格就能完成所得税申报。

霍尔参与设计的明信片报税表(1982年版)
伍德福德比霍尔年轻12岁,求学经历颇为曲折独特。他本科毕业于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后来改学认知科学,再到耶鲁大学攻读法律博士,最终才转向经济学领域,1983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学位。
他2003年出版的代表作《利息与价格》(Interest and Prices)引人关注。有趣的是,书名沿袭了瑞典经济学家维克塞尔1898年的经典著作,伍德福德自己也将这套体系命名为「新维克塞尔主义」。

迈克尔·伍德福德《利息与价格》
诺奖通常青睐多年合作的伙伴,但本次是个例外。霍尔与伍德福德的共同获奖,反映的是两条理论脉络的相互呼应。霍尔从家庭的消费选择切入,运用理性预期与跨期优化重新审视购买行为;伍德福德则致力于将商业决策和货币政策框架统一分析。两人的研究各自独立,却同时为新凯恩斯主义奠定了重要基石。

霍尔:颠倒视角看问题
要阐述霍尔的成就,必须回到凯恩斯理论的困顿之地。
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设计经济政策的关键依据来自统计部门的历史数据。
举例说,当收入增加1000元时,消费相应增加500元,这样「边际消费率」就是50%——每多赚一块,就多花五毛。
这一比例为何意义重大?因为一个人的购买会转化为另一个人的收益,进而引发新一轮的购买活动,经济学术语称之为「乘数效应」。
在边际消费率为50%的条件下,初始消费100元会衍生出这样的链条:有人消费其中的50元,下一位消费25元,然后是12.5元……持续循环,最终的新增消费总量:
100×1/(1-50%)=200
这个逻辑启示我们,只要掌握了民众的消费倾向,就能推估刺激政策的效果。
表面看起来天衣无缝,但这个看似完美的理论,在1970年代的石油危机中遭遇滑铁卢。
政府支出未能扭转局面,经济反而陷入「滞胀」怪圈——增速停滞、失业攀升、物价飙升三者并存——政府投入的资金效能全失,民众消费热情冰冷。

1970年代石油危机影响美国
霍尔给出的突破点在于——反向思考。其实这个道理再朴实不过。
传统视角问的是「一个人手里有多少钱,就花掉多少」,而霍尔的问题转向了「一个人花多少钱,不仅看今日的收入,更看对后日的判断」。
即便当下薪资优厚,若感知到失业风险近在眼前,也会缩紧开支;相反,收入暂时平平,但坚信将来升职加薪,同样可能扩大消费。
他得出的结论是:此刻的花费,就是对未来花费最有力的预测。
1978年,霍尔拿美国战后数据进行验证。研究发现,如果已知当前消费,那么过往的实际收入对预测明天消费几乎没有帮助。
一个现实的案例:某工人三月前接到裁减通知。按霍尔的理论,他从接到这份通知那刻就会开始勒紧裤腰带,而非坐以待毙等到失业证书到手——改变消费行为的,正是信息传来的一瞬间。
现实中这样的例子俯拾皆是。补贴政策刚宣布,细则还没公布,很多人就选择观望,「既然以后有补贴,现在就不必急」;到了补贴快要落幕时,人们又一拥而上抢购,等到政策画上句号,销售立刻跳水。
所以一个临时补贴,实际效果往往只是调整了购买的时间节奏,并没有增加家庭的总支出。
这对经济刺激措施的启示很直接。依照传统凯恩斯乘数概念,政府投资乘数若为3,投入100元应该能撬动300元的经济活动。但霍尔的研究提醒我们,民众不见得会按照历史习惯把新增收入挥洒一空。

1974年,美国市民在福利办公室外排队
因此当消费迟迟不振时,首先要审视的是大众对自己长期收入的态度。工作前景稳不稳,收入增长有没有希望,医保和养老是否有着落——这些关乎长远的预期变化,才是持续影响消费的关键因素。
投资领域也适用这套思维。投资者不妨问自己:我现有的信息,是不是已经被市场价格消化了?

伍德福德:让央行懂得引导预期
若霍尔的研究重点落在普通人如何看待前景,那伍德福德的目光就投向了央行。他建立的体系,已是现代各国央行通用的新凯恩斯框架。
他的理论起点,是从家庭和企业的决策逻辑展开,对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微观重建。
伍德福德的模型中包含三类主体:居民、商户和央行。
在居民端,沿用了霍尔的思路,人们根据对未来的预测决定消费。商户端涉及现实制约:企业拥有定价权,但价格调整有时间成本。
比如一家餐馆无法天天重新印菜单。每当调整价格,老板考虑的不仅是眼前的成本,还要估测未来一段时间的经营走势。若预料原料、人力支出会继续升高,就可能一次性把预期涨幅全部兑现。
这样一来,「预期」这个主角再度闪亮登场。
物价涨幅不仅由当下的成本和需求决定,也受制于人们对未来物价的认知。
假如商户都认为涨价是大势所趋,等到下次能调价时就会一次涨足了,这会导致通胀进一步扩散。反之,当购买力陡然下降,商户无法迅速降价维系销量时,滞销货品会转化为减产和失业。
凯恩斯所讲的「需求枯竭」,就在严谨的微观分析中得到了解释。
那么,央行该如何操作来稳定这样的局面?或者说,稳定的具体对象是什么?
伍德福德引入了一个关键观念——「自然产出」,即在价格能够充分调整的假设下,经济应该实现的产出规模;现实产出与这一水平的偏离就是「产出缺口」。
若缺口为正,代表实际产出超出自然产出,市场需求相对旺盛,价格上升压力大;若缺口为负,则反映需求不足,物价上升的动力减弱。所以央行需要双管齐下,既稳定物价,也要缩小产出缺口,防止经济过度膨胀或衰退。
这个分析框架还帮助经济学家分类不同类型的冲击。比如能源成本飙升、技术进步等供给侧冲击,改变了经济的生产条件和能力,进而影响自然产出;而消费萎靡、投资收缩这类需求侧冲击,主要通过改变购买力来影响现实产出。
拿当前局势打比方,如果美伊冲突抬高了能源成本,企业若广泛预期高能源价格会持续,涨价风潮就可能从能源板块蔓延至其他商品和劳务。为了应对生活成本上升,工人也会争取加薪,又进一步加重了企业负担。
这正是央行最忌惮的情景:原本临时性的冲击,变成了持久的通货膨胀。
因此9月份美联储决定加息25个基点。这一招先手棋,是为了防止通胀预期扩散。尽管地缘局势仍有变数,但美联储更关切通胀长期高位,难以达成2%的目标。

9月,美联储加息25个基点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2021年以来的全球物价管理。那时,各国央行普遍大幅加息,目的是抑制需求、锚定通胀预期。之后随着金融紧缩生效和供应链恢复,物价最终回到常轨,避免了1970年代那种长期滞胀的重演。
当商户和家庭都「眼望远方」时,这也为央行如今广泛使用的前瞻指引政策打下了理论基础:现在的需求和物价反映的是大家对未来整体利率曲线的预测,央行设定的当下利率只是这条曲线的起点。
换句话说,央行「未来怎么做」这个承诺,从宣布那一刻就开始产生作用,说话本身就是政策工具。
因此伍德福德一直疾呼,央行应该向公众坦诚自己的政策目标和决定依据,用清晰、可信的表态来形塑市场预期。回顾往事,1994年之前美联储甚至不在议息后立即宣布结果,市场只能从操作动向中猜测动向。
当下各国央行都在发布政策声明、举办记者会,甚至展示未来利率路径预测,这种做法早成常规。而这种嬗变在相当程度上得益于伍德福德理论的影响。

预测你的预测
从这个视角来看,本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的本质和意义相当直白:要推动经济回归稳定,关键是为民众建立起对未来的确定认知。
霍尔的启示是,公众已有的信息早就体现在当下的支出里。
伍德福德的启示是给央行,既然如此,就不要坐以待毙,而是提前阐明态度,让大众对未来的认识先发生改变。
央行在加息前先释放信号,这是在引导预期;补贴计划何时面世、持续多长,同样是预期管理,管理不善就陷入了前述的观望和透支陷阱。
凯恩斯大著洋洋洒洒万言,归根结底只在讲「稳定」。霍尔和伍德福德做的,就是从微观行为学出发,对稳定政策的基础理论进行了重构。
之后各国央行在此框架基础上加入工资、投资、汇率、财政等维度,铸造出自己的大型模型。诺奖委员会的评价完全贴切:截至今日,这套央行普遍采纳的理论框架堪称没有实用的替代品。
不过反对声音也持续存在。
预期并不总是温顺驯良,经济模型通常假定人们能理性推测未来,但面对战争、瘟疫这样的黑天鹅事件,通胀预期可能瞬间转向,央行也难以完全掌控。
其次,理论可能夸大了预期的影响力。央行的承诺时间越远,对眼下的冲击反而越强,现实中的人显然没那么相信数年后的许诺。
预期尽管关键,却不是可随意把玩的工具。
但说到底,好的政策要学会「预测你的预测」。不止要思考政策本身会带来什么,还要提前预判群众将怎样理解,进而如何调整行为。
伍德福德的研究也给了我们一个提醒,预期管理能否凑效,最终取决于政策本身是否足够可信——一项能获得民众信任、持续兑现承诺的政策,比任何朝三暮四的举措都更能稳定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