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尊敬的卡尔·马克思:
您好。
笔者决意致函于您,是因为有一位青年倡导者名叫小五,从某个时刻开始便失去了音讯。许多网络使用者认识他,都源于一个微信公众号——「恰帕斯东风电视机」。
在这个平台上,多年来不间断地呈现着各阶层工作者的生活切片:穿梭于城市街角的外卖骑手、蜷缩在办公座位上的职场年轻人、当年为寻生计进入城市如今已是暮年的农民工群体。这些文字的输出,从未换取过任何金钱上的补偿。
自2026年9月14日起,小五的各个账号陷入了长期的静默。朋友们通过多种途径试图取得联系,但至今已逾二十日,仍未收到任何消息。他的身在何处、联络何以中断,这些疑问萦绕在知情者心中,我们亦无法给出答案。没有人掌握真相,这份茫然笼罩了所有人。
公众号作为一种新兴的传播工具,让撰写者能通过手机向订阅者发送文章,有些类似于您当年办报的方式,只是省去了排版和邮递的工序。这个公众号的简短描述只有一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不可能的消息。」
在撰写此信之际,已是公元2026年的秋月十月。您离世已有一百四十三年的光阴。按常理,陌生人贸然提笔似有不妥。然而,小五所关注的这些问题,您笔下多有论述。您想必也想了解,在一个多世纪以后,这个世界的工人们处境如何。
这个星球的面貌已然改变巨大。然而,如今的困难似乎已不在于将其改造,反倒在于如何保护自己不被它所改造。
一
在都市的街道上,骑乘着电动自行车送餐的人员数量最为庞大。这种工作形态在您的年代是未曾见过的:他们从饭店承接餐点,运送至收餐者的住宅入口,每一笔订单的报酬仅数元人民币。他们没有传统的工厂、没有工头的督促,取而代之的是手机中的算法程序。跑的单数越多,这套程序便给予更多的奖励。
小五曾为这类劳动者发起过建议倡议,反对在酷暑季节将风险推卸给骑手,同时对抗以跑单奖励来替代劳动防护的做法。
论及跑单奖励,您在《资本论》第一卷的第十九章里曾经讨论过,当时的称法是计件薪酬:
「采取计件薪酬制,工人为了得到更多报酬,自然而然会竭力运用其劳动力,这又为雇主优化劳动强度创造了便利。延伸工作周期同样符合工人本身的利益取向。」
跨越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长河,这段论断依然适用。没有人强迫他们增加工作量,却是他们「主动」选择了超额付出。改造一个人的意愿,用不着严厉的强制,一套精心设计的激励系统足矣。
夏季的炎热最令人难耐。我们的法规《防暑降温措施管理办法》制定于2012年,条文规定当日最高温度触及40℃或以上时,应当停工室外露天作业。但这份规定的对象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关系。许多骑手与平台间签署的并非劳动合同,依照法律界定,该平台并未成为其雇主。
2022年的盛夏,有新闻工作者根据公开的报道资料进行了汇总统计:全国十三个省份,三十五位因中暑身亡的人士,行业包括餐饮配送员、搬运工、门禁保安、城市清洁工、纺织业工人、快递派送员。同一年的7月6日黎明时分,在上海市青浦一带,一位仅二十岁的在校生在暑期兼职进行快件搬卸,在近乎密闭的集装箱环境中突然病倒,医学诊断为劳动型热射病,导致器官系统衰竭,至今行动不便。在2026年的7月,这桩案件做出了终局裁决,该物流企业支付赔偿款共约一百一十一万。法院的判理是,公司未能提供充分的防暑防护证明。
您在《资本论》第八章里记述过一位类似年纪的人物。时间回溯至1863年6月中旬,伦敦的报纸刊登了一则令人痛心的标题《一个生命在劳动中消殒》,讲述的是女性服装工人玛丽·安·沃克利。为了赶制舞会的礼服,她和其他六十位女工人连续工作了二十六个半小时,三十人挤在一间屋舍内。她在星期五时发病,仅两天后的星期日就与世长辞。您从当时的《晨星报》摘引了这样的描述:
「我们的白色奴隶劳作至墓地,在无声无息中憔悴而去。」
前一年的夏天,劳动管理部门发文通知,要求互联网平台在高温季节为配送员延展交付周期、缩短连续劳动时限、增加高温津贴。那份倡议与这份通知的内容表述,几乎无法分辨孰为来源。
二
一位在物流公司担任客户服务与销售工作的职员,离职后遭到前东家索赔八十万元。该公司每月给他的竞业补偿金额,仅为三百元。
这类协议被法律命名为竞业约束。一经签署,离职后的一至两年内,不可进入同一领域的其他企业服务,违反约定则面临赔付。立法原则上为此划定了范围,仅适用于高层管理人士、资深技术人才及其他承担保密职责的人员。但西南政法大学的研究工作者分析了五百五十六份判决文书,发现有百分之七十九的被限制人员属于「承担保密职责的其他人员」这一宽泛分类;这之中,百分之七十七是客服、销售、前台、安保、卫生人员等岗位。
小五的表述是,这如同在进行某种「赎身」的交易。
您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四章论及劳动能力如何演化为商品时,曾经阐述过这样的观点:
「劳动力的占有者必须始终在既定的时间段内出售其劳动力,如果一次性完全售出,就相当于将自己一并卖出,从自由人堕落为奴隶,从商品持有者沦为商品本身。」
您还进一步论证,劳动者的自由具有双重特性:一方面他能把劳动力作为商品去支配;另一方面他没有其他资产可以出卖,因此「自由得万事俱无」。竞业约束所做的,是把劳动力出卖的年限,从在职阶段向离职后延续。当签订此约的人数激增,大多数人会逐步接受这一现象:告别一份工作,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上一年的八月,最高司法机关颁布了一份司法阐释,明确竞业限制的范围应与劳动者接触到的商业机密程度相适配,超越部分属于无效条款。
「自由人转化为奴隶」、「赎身」、「超出范围失效」,讲述的正是同样的事态。
三
那一批初入都市谋生的人,到了现在仍然在劳动,只不过容颜已改。
《2025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在今年四月公开发布,其数据显示全国农民工总数超三亿,年龄中位数为四十三点三岁,平均每三人中就有超过五十岁者。这类人群进入晚年后,每个月能获取的城乡最低养老津贴,仅为一百六十多块钱。
在朋友们发布的寻人启事中,转述了小五的一种观点:「农民必然要去城市工作」这个主流论调,本质上是一种都市中心思维的体现;农村在制度面受到了剥削,还要在伦理评价中蒙受贬抑。
这个观点的矛头,指向那套叙事本身:好似农民天然应该脱离土壤,留守故乡便等同于碌碌无为。
这样的表述听起来尖锐,但国务院在2024年的新型都市化五年规划中也明确提出:禁止将放弃土地承包权、住宅基地使用权、集体利润分享权,作为农民进城定居的先决条件。农民向城市迁移,不应以割舍乡土为代价。
您在年轻的二十四岁时,也曾为乡村贫困人口仗义执言。时间是1842年的十月,莱茵地方议会计划立法,将贫穷者进林地拾取落枝也纳为盗窃行为。您在《莱茵报》上撰文《关于林木法案的议论》:
「我们为贫民争取的是习惯法,并且不是某一地域的习惯法,而是所有国家贫民们的习惯法。」
在后来撰写《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前言中,您回顾了这段往事,感慨那些日子里第一次遇到对物质利益进行分析的紧迫课题,正是这次体验推动您走上经济学研究的道路。
四
当代的年轻职场人,用「上坟」来比喻去上班,用「牛马」来自嘲自己。有的人哪怕付出职位的代价,也不愿延长工作时间。
您在二十六岁时于巴黎记录的那些笔记,后世将其编集为《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其中有一段内容,他们读到应该会会心一笑:
「工人仅在脱离劳动时感觉到自我充实,在从事劳动时则感受不自在,在休息时愉快,在工作时痛苦……一旦身体或其他的强迫解除,人们就会像躲避瘟疫般逃离劳动。」
在我们这里,拒绝加班是有法律条文作为后盾的。在2021年八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和最高司法机构联合宣布了加班违法的典范案例,明确指出「早上九时至晚上九时,每周操作六天」的「996」劳动制违反了对工作时间延伸的法律上限规定,应认定此安排无效。
小五的思考更深远,他想建立一个「废除工作研究中心」,探讨能否实行每周工作四天、休息三天,研究怎样消解对不工作状态的贬低观念。在朋友们的追忆中,他们引用的是您与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的描述:那位「清晨从事狩猎,午间进行捕鱼,傍晚从事牧业,晚饭后进行思辨批评的人」。
您家族里很早就有人表达过这个想法。1880年时,您的女婿保尔·拉法格撰写了一部小书,名为《懒惰权利论》:
「在资本主义文明统治的列国,工人阶级被一种奇异的热狂所支配……这种热狂便是对工作的迷恋。」
拉法格主张,劳动者「应该每天仅工作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尽情享受娱乐与闲适」。我不清楚您当时的看法。恩格斯曾在写给伯恩施坦的文件中提及,法国的所谓「马克思学派」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现象,以至于您有一回对拉法格说过这样的话:「有一点可以明确,我自己并非马克思主义者。」
改造人类,最高明的方式,就是让人欣然接受被改造的结果。
五
1866年的八月,您为第一国际的日内瓦集会起草了指示文件:
「制约工作时段乃是根本前提,若无此条件,任何关乎改进工人生存与促进解放的计划,都必然面临失败……我们建议通过法律步骤,将工作日设限为八个小时。」
您去世三年之后,时至1886年的五月一日,芝加哥的劳动者们为争取八小时制走向街头。这一天,随后被设立为国际五一劳动日。
又待过了三十多年,到了1922年八月,劳动组合书记处在我国发动劳动立法的倡议行动,发表《劳动法概要》,提议规定八小时职业制、最低工资标准、女性和未成年工人的权益维护,并呼吁「将劳动者的权利诉诸宪法层面」。
后来,这些主张都融入了国家法律体系。1995年起实施的《劳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每日工作时间不可越过八个小时。《宪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劳动者享有休息权。从1994年的三月开始实行每周四十四小时工作制;仅仅过了十四个月,1995年五月起改为每周五天、四十个小时制,即今日通行的双休日。五一劳动节的假期,从前年开始延长为两天。
您的名字被刻在我们国家宪法的序言部分。
在您的著作《资本论》中,您把工厂立法比作「质朴的大宪章」,称它「终于明确指定了,工人出卖的时段何时止息,属于工人自身的时段何时开启」。在第三卷的论述里,您的看法触及更远处:
「在此必然领地之彼岸,作为自身目的的人的能力绽放,真实的自由领地由此启始。然而此自由领地唯有以必然领地作为基础方能兴盛。缩短工作周期是其基础前提。」
也有令人遗憾的数据。去年,全国企业在业人口每周平均劳动时长达四十八点六小时,超过了法定标准四个多小时。
从每周六天工作到每周五天,我们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当下有人提议再减少一天,其超前程度不过如当年罢了。
六
在元旦上下的时间,有一个民间撰文团体会发布一份巨篇文章,题为《年度劳动权利事项点评》。自2021年起始书写,至2025年已为第五份,全文逾十万字数。署署名人每年互换,皆以食材名义,后附冗长的笔名化身。它将一年间骑手、工人、农民、职员遭受的事件,逐件记录下来。这是一项并不获薪的工作。2025年的版本就发在小五的那个公众号里;在小五无法取得联系之前,这份文章遭到了撤删。
2022年版的前言部分,编撰者们许下了数个心愿,其中之一是:
「我们期待,我们记取彼此,记取尚有诸多不幸者,记取每一份不幸各有其殊。」
您和恩格斯在青年时期从事的,正是这般工作。1845年时,恩格斯年仅二十四,在《英国劳动阶级情况》的题词页面写了一封致工人的函件:
「我渴切希望能够进入诸位的住处,目睹诸位的日常生活状景,与诸位沟通关于诸位生存状态与所遭苦难。」
您在伦敦的那段岁月里,日日前往不列颠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厅,翻阅英国国会的蓝皮书文献,查阅工厂督查者每半年呈交一次的巡视数据,将某工厂的孩子什么点数上工、何时离工,一条条摘录至笔记本中。著作中一再征引的,乃是一位叫莱昂纳德·霍纳的视察者,您尊称其为工业主们「殷切的督察官」。
1880年四月份,您六十一岁,又为法国的《社会主义评述》设计了一份《工人调查问卷》,共九十九条提问,印制两万五千份传单,在全法国撒发。其中第二十一条问题是:
「请根据自身亲历经验阐述有过哪一些致使工人伤亡或丧命的重大事变。」
百年有余的时光后,做这种工作的,已非视察者,亦非报刊机构,而变成了一群不获酬金、仅以化名存在的人士。
记取,也是一种拒绝被改变的方式。被记下的事件,就难以被轻易当作自然而然。
七
小五的公众号最近一次更新时间,定格在2026年二月十五日,所发的是一首诗歌。多年从事工人议题的记录与倡导,最终留下的竟是一首诗。小五还诵读巴勒斯坦的诗文,亦对伊朗民众的困境感同身受。时间往回走,在1865年的春天,您的女儿燕妮与劳拉曾用问卷来测试您,问及您最钟爱的格言,您回答:人所具备的本质我无所不包。这句话恰恰用来形容小五最为贴切。
您年轻时也曾从事诗歌创作。1836年的九月间,您到达柏林,随后给远方特里尔的燕妮送去三本诗集,两部《爱之书》,一部《歌之书》。而后您搁笔不再作诗,改而著手《资本论》的编著。小五似乎恰好相反。
再往前推一年,您十七岁在特里尔的中学完成了毕业论文,标题为《青年在职业抉择阶段的思考》。八年以前,在2018年五月四号,于纪念您降诞两百周年的大会堂,这篇论文被诵读出来:
「倘若我们甄选了最能为人性而服务的职业形态,重压便无力摧垮我们,缘由这是为全体人类所奉献的牺牲;此时我们所感受的便非卑微的、狭隘的、利己的愉悦,我们的幸运将为千千万万人所共享。」
您初入职场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办理报纸编务。1842年十月,您二十四岁,开始负责编辑《莱茵报》。1843年的一月份,普鲁士的国王召集内阁会议,决议从四月一号起禁止这份报刊。三月三十一号,报纸刊出了终刊号。前后时期,您撰写过一篇抨击普鲁士书报审查机制的论文,在本地无法印刷出版,只好送往瑞士印行:
「您们欣赏大自然展现出的丰富多态与无限丰盈,您们并不要求玫花与紫罗兰散发同样芬芳,为何却要求精神这一人类最丰饶的东西,只具备单一的存在形式呢?」
要求精神呈现一元化形态,亦是改造人们的一种手段。
八
小五失去音讯的那一天是九月十四日。整整一百零四年以前的同样日期,江西安源矿山的一万七千名工人启动了罢工行动。他们喊出的声音是:我们曾为牛马,如今要成为人。
在《莱茵报》遭禁后,您先后离开了巴黎、布鲁塞尔、科隆,最终定居伦敦已逾三十年。初到伦敦那几年,您与家眷蜷缩在苏荷地区的两间斗室,数位子女相继夭亡。那段光阴,您的生活极其困难。但给您致信的人,至少清楚寄信的地址所在。
您的遗体埋葬在伦敦北方的海格特公园墓地。墓碑上刻着您二十多岁时随笔记录的一句话:哲人们只以各种不同的解读诠释宇宙,问题的症结在于改造宇宙。
小五曾讲述过的言论,您都曾讲述过;而您的论述,被铭刻在我们宪法的开篇部分。
您那一代思想者所思虑的,是如何改造这个地球。到了我们的时代,地球变得太急速,也太擅于改造人类。让人误以为多跑几个订单是自愿选择,放弃工作要支付赔偿是理所应当,留在乡土是碌碌无为,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乃是热忱之心。在这样的现实中,记得事物本应与此大异,这已经殊为不易。
您说,症结在于改造世界。当下,症结变成了不被世界所改造。
我不清楚该将此信递往何处。或许就如小五的公众号的自介所言,它仅仅是来自彼一世界的、一条无从送达的讯息。
然而我衷心期待,在这个世界里,有那么一条讯息可以抵达:
小五在哪里。
此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