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法尔阿扎社区居民周三齐聚纪念地，缅怀三年前那场灾难中的遇难者。
当地周三晴空初露之时，卡法尔阿扎的人群陆续向基布兹军械库汇聚。这里见证了一场悲剧——正好三年前的十月七日清晨，刚过七点，14名民防队员中有7人在此丧生于哈马斯领导的袭击者枪下。
那个上午，社区还失去了64名平民的生命，另有19人遭到强行掳掠。
那些岁月留下的伤痕依然历历在目。
年复一年过去，人们心中的困惑愈加强烈——这场安全堡垒的坍塌，谁该承担后果？
「我期待我的国家能够面对现实，」因巴尔·戈德斯坦如此表述。
她失去了兄长和侄女，还有四位至亲在卡法尔阿扎沦陷时遭到绑架。
十月七日的这场突袭，乃是建国七十多年来以色列面临的最严重伤亡事件。
袭击者冲破边界防线，向南部社区发起猛烈进攻，约1200人在枪火中失生；同时，251人遭劫持，沦为人质返回加萨。
三年光阴已逝，这场以色列历史最大的防卫灾难却始终没有独立的国家层面的深入调查来揭示其真因。
而当年负责国防的那位领导人——总理本杰明·内塔尼亚胡——依然在竞选连任，重复着相同的承诺：唯有他能让以色列免于威胁，更强势地维护国家利益。
「没人深究这次事件的根本缘由。事情不是从那天开始或结束，而是长期的防御懈怠，」戈尔茨坦补充道。
三年前，哈马斯武装分子在卡法尔阿扎制造了一场大屠杀，60多条生命永远消逝，19人遭擒获。
当然，哈马斯本身须为袭击事件负责，但以色列内部亦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疑问：情报部门为何失手？攻击前夕的警告信息是否送达了军事和政治决策层？
更直指的问题是：内塔尼亚胡本人知情多少。
数月之前，驻守在加萨前沿的年轻女性监视哨兵曾向长官示警，称有迹象表明可能存在新的暴力计划。
罗妮·埃舍尔就属于这个团队。她和所在部队的另外14名同伴，在相邻纳哈尔奥兹基地遭到武装人员突击时全部阵亡。
「太多悬而未决的问题了！」罗妮的叔父埃拉德·列维表达了心中的疑惑，「埃及领导人曾向总理示警吗？阿联酋呢？内塔尼亚胡为何对其他的预警充耳不闻？我们需要全面查清——不只是那一天，还包括前面一年，甚至往前推五年的所有事实。」
他进一步阐述：「真相必须昭然若揭，否则类似的悲剧还会反复上演。」
内塔尼亚胡持续否认自己在这场安全漏洞中承担任何个人过错。
近三年的报道多次涉及他曾收到各类警讯——从自身安全机构到周边国家的提醒——但他均予以驳斥。
上月，以色列《国土报》刊载一部新著的节选，其中声称阿联酋领导人在事件前十日曾电话通知内塔尼亚胡，提醒哈马斯可能即将实施重大行动。
总理办公室随即发表声明，指控该报道属「完全造谣」，并扬言要启动诉讼程序。
来自内塔尼亚胡所属利库德党的阿米尔·奥哈纳上月在社交平台发视频，驳斥认为总理事先知悉这次袭击的观点「荒唐荒谬」，他的论据是哈马斯前首领叶海亚·辛瓦尔仅与少数人共享此信息。
他声称，以色列总理此后重塑了地区格局，且不为国内外的反对声浪所动，「继续坚定前行」。
内塔尼亚胡把那天的兵力失利归咎于自己的安保负责人，宣称对方在事前数小时内有意不叫醒他。
他的解释是，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总理下令以色列国防军展开大规模部署，进一步激化局势。
他向右翼媒体「第14频道」讲述了他想象中的场景：「『天哪，别叫醒总理，要不然他会命令立即唤起全国防军，马上出动空中力量！』」
他接着说：「假若他们唤醒了我，这一切不会演变至此，」暗示自己会做出更加妥善的应对。
内塔尼亚胡数十年来精心树立「以色列国防卫士」的人设，然而他的任期内却见证了该国最为严峻的防卫崩盘。
资深新闻记者兼国防问题专家雅科夫·卡茨著有多部相关著作。他曾撰文讲述袭击前数小时内不断升温的警报信号。
在其著作《当以色列沉睡时》一书中，他记录了凌晨时分高层军事人物与情报领导的通讯、休假指挥官的紧急召回，以及精锐情报分队被急速部署到前线的经过。
他向媒体阐述，当时的预期不过是哈马斯可能进行小范围、有限的越界行为。
「既然所有防务部门的领导都向他表示事态不会恶化到那种地步，内塔尼亚胡为什么还要下达国防军实施大规模先发制人打击的指令呢？即便有人叫醒他似乎也无关大局，」卡茨如此评价。
不过，他也指出，总理面临的质疑不止于此。
「你是总理，你制定了政策，」他说。
「你建立了一整套压制的准则与政策框架，这套框架渗透到了每一个戍守加萨前线了望台的士兵的思想中：压制哈马斯、隔绝巴勒斯坦民众、维持哈马斯的存续，这一切是为了阻断巴勒斯坦独立国家的出现。」
以色列民众在街头发起示威，呼吁政府建立国家层级的独立调查机制。
长期以来，内塔尼亚胡贯彻的是「管制」而非「对抗」的对加沙哈马斯方针；在此过程中，以色列当局容许卡塔尔多年向加沙输送数以亿计美元的资金。
事件一月后，他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否认有意「强化」哈马斯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虚假指控」。
他向《世界报》表达：「恰恰相反，我们的目标一直是不断削弱哈马斯。但那些资金的流动是为了制止平民的苦难——这是唯一目的。」
数个月后，时任以色列国防军参谋长赫齐·哈莱维中将公开出面认错，表示这份沉重的失职之痛将永远压在他的心头。
他随即选择离职。其后，多位军界领导人遭革职，国内情报部门首长也相继辞职。
唯独内塔尼亚胡，迄今仍未认可自己在此事中有任何个人责任。
理查·赫希特上校当时担任以色列国防军国际发言人。
他对媒体表示，包括内塔尼亚胡在内的政治人士的推诿态度，是他半年后决定离职的一个重要因素。
他强调指出：「这是一个耻辱。就问责而言，以色列军方内部并无问题。症结在于政治高层的态度。这也引发了文职领导与军事部门之间日益紧张的隔阂。」
周一，在耶路撒冷一场悼念活动中，一位遇难者的父亲站起身，直指总理。
「你没有保护我的孩子，没有保护那些被杀害的人，」他的声音在会场回荡。
保卫人员将其带离时，他仍在重复：「无耻！这是耻辱！」
「内塔尼亚胡永不退缩」是其所在右翼利库德集团的宣传口号。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事件淡去，但要求追究责任的声浪却在愈演愈烈。活动者已向以色列最高司法机构递交诉请，要求当局设立国家调查委员会。
前政界人士、当下的反对派代表伊扎尔·沙伊积极参与这一运动。他的小儿子亚伦是一名战士，在十月七日献出了生命。
「关于十月七日这件事，我们几乎是蒙着眼睛走进投票间，」他前些时日在特拉维夫的群众集会上如是讲述。
「我们的总理从未做过一次坦诚的、深度的阐述，他应该面对所有的刁难问题，并被要求对一切进行解释。」
内塔尼亚胡一再拒绝接纳由最高法院主导的国家调查，他最近声称，该国司法部门对他存有偏见。
在选举公告前，他所在的政府提出了另一套方案——建立一个由各党派提名成员组成的「国家调查小组」。
实际上，虽然内塔尼亚胡的政府在七月议会休会前推行了数项立法，但政府声称因为时间局促，未能完成一部详述调查框架的法律草案。
BBC曾尝试与利库德党多位代表接洽进行访谈，但未成功。BBC也曾请该党对反对意见作出反应，目前正候复。
反对派政要加迪·艾森科特及其他对手纷纷支持成立国家调查机制的呼声。
内塔尼亚胡对问责的否认已演变成选举的焦点，他目前正筹备本月末的竞选。
他的竞争对手加迪·艾森科特的团队推出了一款互动游戏「打瞌睡的比比」，玩家需要帮助这位总理躲避问责、忽视警告，然后「安稳入眠」。
内塔尼亚胡多年来经营「以色列防卫壁垒」的形象，虽然他执政时代见证了该国防卫体系最严重的失败，但他仍以原有的防卫路线再次参与竞选。
过往三年，他将重心放在对以色列的对手——哈马斯、黎巴嫩什叶派武装组织和伊朗——发动新一轮冲突。
民意调查指出选情胶着，十月七日事件对投票人的选择影响深远。
雅科夫·卡茨向BBC阐述了这场悲剧留下的复杂遗产。
他说：「事实上，那场事件的结果如同双面硬币。一方面，确实存在防卫的缺失和决策的失误，才导致了哈马斯的入侵；但另一方面，内塔尼亚胡却认为他重新定义了地区力量均衡，使以色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位置。而这正是许多以色列选民在思考投票选择时所采纳的观点。」
十月七日的阴霾依然笼罩着这一轮选举过程，让以色列的政治生态陷入新一轮的分裂。
在支持者眼中，它证实了内塔尼亚胡仍然是维护以色列安全的不二人选。然而在批评者看来，允许他继续执政将给以色列的未来带来潜在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