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德豪
拉丁美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巴西，定于10月4日召开总统大选。即将迎接81岁生日的左翼政坛老将卢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曾三度执掌总统权力，如今将与前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Bolsonaro）之子弗拉维奥（Flavio Bolsonaro）展开角逐。后者因参与推翻2022年选举结果的企图而被判处27年居家禁闭。
令人失望的是，无论谁最终胜出，都缺乏将巴西引向光明前景的能力与远见。
债务危机与政治困局
长期以来，巴西政府支出失控，积累了沉重的债务负担。数据显示，国债利息年耗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8%，国债总额相当于GDP的82.5%，政府年度赤字超过GDP的9%。一个更严峻的困境在于，法定性支出（主要是与工资挂钩的养老金）占政府总支出的比重高达九成，而国会长期被称为「中间派」（Centrão）的政治势力把持，政府被迫在有限的自由裁量资金中与这些议员分享权力与利益，以换取其支持。
2026年9月28日，巴西总统兼劳工党（PT）连任候选人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在巴西贝伦的一场竞选集会上发表演说。（Reuters）
自2023年重新入主总统府以来，卢拉即刻着手推翻博尔索纳罗时期的财政支出上限制度。选举竞争升温之际，他不仅提高了国家最大的社会福利项目「家庭补助」（Bolsa Família）的拨款，更公然声称传统的谨慎财政原则为过时谬论，应予以摒弃。
弗拉维奥与其父博尔索纳罗在言辞上均倡导缩减政府支出，甚至声称要效仿激进改革者米莱（Javier Milei）领导下的阿根廷。但实际政策表现却自相矛盾。博尔索纳罗在前次选举陷入困境时，曾大幅增加「家庭补助」的预算（该项目最初由卢拉2003年首次当选时推出）。弗拉维奥更是许诺向7000万女性及低收入老年群体免费提供手机和互联网服务，此举同样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
2026年9月28日，巴西自由党（PL）总统候选人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Flavio Bolsonaro），在巴西圣保罗中央市场的竞选活动中与民众自拍。（Reuters）
与仍津津乐道于往日执政业绩的卢拉相比，弗拉维奥的政治主张出奇地单调，核心诉求无外乎：赦免其父亲的刑罚，以及发动弹劾程序罢免判其获罪的最高法院大法官。
最新民调表明，两位主要候选人势力相当，不相上下。尽管总共有12位参选人登上选票，但能够确保晋级10月25日第二轮投票的仅有卢拉和弗拉维奥。在第二轮的对决民调中，二人的支持率差距微乎其微，通常不超过百分之一。
西半球版图重构的最后变数
这场关键的政治博弈，其意义远超巴西本身的国家前景，对整个西半球的地缘战略格局重新组织具有决定性影响。
2026年9月22日，巴西总统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在美国纽约市联合国总部，于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说。（Reuters）
自川普（Donald Trump）复出执政、倡导美国重申对整个西半球的主导权的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以来，拉丁美洲政坛呈现右翼势力集中上升的局面。从2025年起，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洪都拉斯、智利、哥斯达黎加、秘鲁和哥伦比亚相继选举产生保守派领导人。这些国家的新政权中，多数与川普圈子存在明确的跨境政治结盟关系。
南美大陆的政治天平已明显倾斜。加上原本就由右翼统治的巴拉圭、阿根廷，以及名义上左翼但实际沦为美国卫星国的委内瑞拉，整个南美洲除却卢拉执政下的巴西这一孤岛外，几乎被亲川普阵营的政权所控制。
南美洲左（红）、右（蓝）政治权力分布（DATAPAIS）
因此，巴西俨然成为川普「门罗主义」在南美洲仅存的最后堡垒。
尽管川普与卢拉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和睦融洽，但两国外交关系却暗流涌动。川普政府复出后，为阻止巴西司法机构判定博尔索纳罗因2023年巴西利亚政变企图罪名成立，先后对巴西商品征收50%的高关税，并对主审此案的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莫赖斯（Alexandre de Moraes）进行个人制裁。（注：这些措施最终未能改变法院判决。）
图为2025年10月26日，川普在吉隆坡出席东盟峰会期间，与巴西总统卢拉会面。（Reuters）
与此同时，川普政府对推行去美元化的金砖国家集团发出威胁，意图施加极端贸易惩罚。在这一倡议中，卢拉是最坚定的推动者。此外，美国还以巴西官员协助古巴医生赴巴西工作为由，对相关人士撤销签证。到今年7月，川普更是以巴西央行推出的Pix即时支付系统为靶子，声称其威胁Visa、Mastercard等美国企业的商业利益，因而对巴西进口商品加征25%的关税。
博尔索纳罗的次子爱德华多（Eduardo Bolsonaro）则通过长期驻美游说活动，企图促使川普政府因其父亲的案件对巴西实施制裁，频繁出席美国保守派和共和党机构活动。这一举动最终招致严重后果：爱德华多因长期缺席议会会议而被撤销议员资格，大法官莫赖斯更在今年6月以其游说美国当局对巴西制裁为由，判处其超过四年的监禁刑罚。
然而，川普当局对巴西内政的干预从未停止。今年5月，弗拉维奥曾陪同爱德华多访问白宫，与川普进行面对面的会晤。
本年5月，弗拉维奥访问过白宫同川普见面，后者其后发布相关照片。（Truth Social）
作为回应，巴西政府在今年7月以美国欲干预选举为由，拒绝为两名美国外交官签发入境许可。这两人原计划赴巴西利亚参加围绕「选举廉洁」、宗教信仰自由和言论自由等议题的论坛活动。巴西方面对此举提出异议的原因是：博尔索纳罗长期散布2022年大选舞弊的说法，其子弗拉维奥亦赞同类似川普在2020年美国大选中兜售的「委内瑞拉投票机操纵」论调——尽管事实上委内瑞拉企业从未向巴西提供投票设备。
川普政府随后采取报复行动，撤销巴西驻美大使的签证。与此同时，卢拉方面持续拒绝认可川普提名且已获美国参议院共和党籍议员确认的新任驻巴西大使。
2026年9月29日，巴西总统兼劳工党（PT）连任候选人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的支持者，在巴西萨尔瓦多参加一场竞选集会。（Reuters）
两位候选人的竞争因此被赋予了鲜明的「亲美」与「拒美」的政治色彩。卢拉竞选的核心主张之一便是强调巴西「既非他人的殖民地，也非他人的后花园」，明确树起反抗川普政府的大旗。相比之下，弗拉维奥的竞选集会上频频飘扬星条旗，映衬着川普的肖像。
虽然弗拉维奥尚未明确宣布退出金砖组织的意向，但若这位「第二代博尔索纳罗」在此次选举中胜出，巴西对外政策及区域地缘战略势必向美国靠拢。金砖集团将失去其最重要的去美元化推动者。巴西转而将加入美国主导的区域框架，如「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等机制。
更重要的是，巴西将在美国关键金属及稀土供应链实现「去中国化」战略中承担更关键的角色。当下美国国防部已通过特殊投资工具（SPV）向一家名为「美国稀土」（USA Rare Earth）的企业注入7.5亿美元，该企业随后收购了巴西最大的稀土生产商Serra Verde。后者是亚洲外唯一进行重稀土大规模开采的生产商，已与美国政府的特殊投资工具签订长达15年的供应协议。
2026年8月16日，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Copacabana Beach），民众手持美国国旗参加巴西右翼总统候选人兼参议员弗拉维奥·博尔索纳罗（Flavio Bolsonaro）的竞选集会。（Getty）
巴西的稀土储量位居全球第二。弗拉维奥在今年3月出席美国「保守政治行动大会」（CPAC）期间宣称，「巴西是美国摆脱对华关键矿物依赖的解决方案」。进入9月，弗拉维奥麾下的一位政治同盟被披露曾起草文件，建议调整巴西稀有金属政策方向，放弃对中国冶炼产业链的依赖，转而倾斜于美国。
川普政府近期与丹麦及格陵兰完成了一份三边协议，扩大了美国在该地区的军事部署权限，并明确保障美国在「非北约军事设施」及「非北约、非北约伙伴、非欧盟关键项目投资」方面的排他性否决权。其「门罗主义」版图拓展的下一步势必指向巴西。
资源丰富与制度衰败的悖论
早在近百年前，巴西就获得了「未来之国」的美誉。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察家为其丰富的矿产资源、相对和谐的多民族共存局面，以及广阔的经济发展前景所吸引。
当今，巴西在全球十大产油国之列。今年8月，该国国有石油企业又发现了新的海上油气田。在可再生能源领域，巴西优势明显：近90%的电力来自以水电为主的可再生能源，同时拥有巨大的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潜力。
农业领域亦不例外。近年来巴西农产品出口快速增长，预期不久将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农产品出口国。川普政府为缓解国内通胀压力，甚至被迫对巴西农产品提供广泛的关税豁免。
2019年10月16日，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巴西国营石油公司（Petrobras）总部，可见该公司的标志。（Reuters）
作为全球稀土储量第二大国，巴西成为西方国家打造「非中国稀土供应链」的主要争取对象。
然而，长期的腐败顽疾和左右政治阵营之间的对立激化，已使巴西政府即使制定正确的政策方向，也面临执行困难。
本届大选中，国会面临的头号问题即为缠绕整个政坛的腐败丑闻。去年，一家巴西中等规模银行Banco Master被查出财务造假、通过高收益投资产品运营非法集资骗局，涉及金额高达22亿美元，最终宣告破产。此事由此引爆了迄今未息的系列腐败事件。
银行创办人兼原总经理Daniel Vorcaro长期贿赂政界和司法界人士。当巴西央行下令该银行清盘时，国会和法院均出现包庇迹象，双方都曾干预央行的正常行动。
2026年9月14日，在巴西贝伦（Belem）的一场竞选集会上，抗议者举着写有「Fora Bolsoma$ter」的横额，这与巴西最高法院对自由党（PL）参议员弗拉维奥（Flavio Bolsonaro）涉嫌贪污及洗黑钱的调查有关，该调查指控他与已倒闭的贷款机构Banco Master有关联。（Reuters）
多位最高法院大法官卷入其中。例如大法官José Antonio Dias Toffoli投资的度假村项目就有Vorcaro的资金参与。但最受瞩目的是大法官莫赖斯（Alexandre de Moraes），他既是判定博尔索纳罗有罪的关键法官，又处于舆论焦点，且已遭美国制裁。
案件曝光初期，调查机构即发现Banco Master与莫赖斯妻子所属律师事务所存在三年期、价值2400万美元的合同关系，其中服务内容不明确，普遍被指「蹊跷离奇」。银行清盘期间，莫赖斯数次致电央行行长并举行会晤（莫赖斯辩称两人并未讨论Banco Master事宜）。之后莫赖斯更对试图泄露案情的官员进行调查。
自去年年底爆发以来，Banco Master案件一直占据政治新闻头条。上月，博尔索纳罗提名的大法官André Mendonça突然解密了相关警方报告，曝光Vorcaro在被逮捕前48小时向莫赖斯提信息咨询是否该离开巴西。但调查没有发现莫赖斯的回复记录。
莫赖斯对此回怼，指控Mendonça进行政治操纵。两人甚至在最高法院的公开会议中爆发激烈言辞交锋。
2026年9月30日，巴西最高法院法官德莫赖斯（Alexandre de Moraes）和André Mendonça在巴西巴西利亚出席最高法院的会议。（Reuters）
由于莫赖斯被广泛视为卢拉的政治盟友，弗拉维奥在竞选中提出了「投票给卢拉，等于投票给莫赖斯」的口号，意在削弱卢拉的支持率。
令人讽刺的是，弗拉维奥本人也被曝光录音，其中他要求Vorcaro出资2400万美元用于制作其父的纪录片「铁血战士」（Dark Horse）。之后Vorcaro向博尔索纳罗家族账户转账共1060万美元。
博尔索纳罗被定罪后，巴西最高法院一度在国际社会博得赞许，评论认为其司法独立性超越美国，能够以法治制约民粹独裁。然而Banco Master丑闻摧毁了这一声誉。媒体调查显示，10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中8人的亲属律师事务所在该法院代理各类案件，利益冲突溢于言表。
卢拉虽未直接涉及Banco Master案件，但其政界盟友多人受累，且卢拉本人曾因腐败指控服刑，其子目前也在面临洗钱和贩卖政治影响力的调查（该案主审法官为博尔索纳罗提名的大法官Mendonça）。
2026年9月21日，纽约市长曼达尼（Zohran Mamdani）与巴西总统卢拉（Luiz Inacio Lula da Silva）在美国纽约会面后向记者发言。（Reuters）
Banco Master丑闻使巴西民众对整个政治体制丧失信心。卢拉和弗拉维奥的反对率均超过50%。然而在此次总统选举中，巴西选民被迫在二者之间选择，没有其他实质性选项。
10月4日的选举不仅选举总统，还将选举众议院全部席位、参议院三分之二席位以及各州州长。但由于大多数议员唯利是图，无论下一任总统属于哪一阵营，都必须通过加大政府支出来收买议员的政治支持。
不过保守派预期能在参议院获得更多席位。如弗拉维奥当选，右翼阵营极有可能与其联手发起针对莫赖斯的弹劾程序。
只要政界腐败之风不止，此次巴西大选的结果将首先改变西半球的地缘政治格局，而不是国家的治理状况。
数十年前，巴西的人均GDP曾远超中国数倍乃至十倍。而今，中国人均GDP早已稳步超越，两国差距日益拉大。
经此一役，巴西人那句略显自嘲的话语依然有其现实意味：「巴西是未来之国，终将也只是未来之国。」
中国与巴西的历年人均GDP，以2015年美元计价（世界银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