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骄阳似火,幼儿园校门前聚集了众多来接孩子的家长。校园安全防卫人员手持防卫工具驻守在铁栅栏旁;远处停着一辆巡逻车,顶部警灯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年长的志愿者穿着背心,举起标有”护学岗”字样的牌子。
这一刻,一个令人费解的问号浮现于脑海——难道我们的生活环境存在深层的安全隐患?
权威部门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全社会范围内的居民安全评价达到98.23%,这一成绩已连续六年稳定在98%以上的高位。
放眼二十一世纪初期至今的统计数据,经侦查机构正式受理的各类刑事犯罪数量创造了历史新低;暴力恶性案件的发生频次也处于最低水平。在全球视野内,我国的刑事犯罪率、严重暴力犯罪指标、涉枪犯罪数量已成为世界范围内最优之列。

去年年初公开发布的《全球公众安全评估报告》给出了中国84.62的综合评分,这一排名在全球范围内高居首位,其余如新加坡、乌兹别克斯坦等国都被甩在了后面。
虽然数字往往不会说谎,然而人们的生理反应,却似乎在发出不同的声音。
01 数据与本能的分歧
再看一组数字。
据2025年度的统计,警方侦结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达25.8万起;被拦截的诈骗来电高达36亿通、恶意短信33亿条;通过紧急冻结渠道成功保护的被骗资金总额为2170.7亿元。
各级执法机构通过上门劝说的方式,累计阻止了674.7万次可能的诈骗转账;同时,来自缅北妙瓦底等地、涉及电信诈骗的7600多名中国籍犯罪嫌疑人被成功遣返。
这674.7万人次劝阻意味着什么?它等同于把一座南京、一座西安那样的特大城市的全部人口,一户户拜访,反复劝诫他们谨慎转账。

就治理的投入力度而言,这无疑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但同时我们也需要看到,这一年侦破案件仅为25.8万起。换个角度看问题:阻截得越多,恰恰说明欺诈电话和信息的规模更加庞大;劝阻人数越众多,则意味着实际遭遇诈骗威胁的民众其实相当可观。
客观地讲,电信诈骗早已演变成一门有组织的产业。跨越国界的犯罪团伙、运用人工智能进行大规模呼出、利用深度伪造技术进行身份冒充——关掉一个窝点,黑手党可以在另一个地点继续作恶。
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值得借鉴:诈骗电话的生产能力,与国家通讯网络的建设规模是同步扩展的。通信基础设施铺设得有多广泛,违法分子的作案范围就能延伸到多远。
正因如此,拒接陌生来电已然演变成当代人的习惯性防御动作。
这种做法可以说是被长期的风险环境所塑造的,究竟安全的好处还没轮到个人,但威胁却时时存在。
02 成分表背后的焦虑
搁下手机,你或许会踏入商超的大门。选中一盒零食后,翻转过来查看背面的信息:成分构成、有效期限、制造商信息。
官方机构的公布数据表明,2025年度粮谷、油脂、肉禽、蛋制品、乳制品等主要食品品类的检验合格占比达到99.37%,已连续四年稳定维持在99%以上的水平;食品相关企业的安全管理人员配备数超过949.2万;大型食品生产企业的合规覆盖率更是达到100%;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学校食堂接入”互联网+透明厨房”系统的比例为99%,校外餐饮单位的接入比例则为100%。
从这些数据的表面看,食品安全似乎没有问题。可是我们却仍然会习惯性地翻看成分表,并非是对这些统计数据的怀疑,而是因为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件在记忆中挥之不去——某年某牌奶粉的丑闻、某款火锅料的风波、央视315晚会年年暴露的问题等等。
一旦社交媒体上出现「科技与狠活」的话题讨论,接下来的数日里,你可能会对接触到的任何食品都产生疑虑。

食品与其他消费品有本质的不同之处,它不属于能够即时反馈效果的商品。即便摄入后的短期内未见异常,也难以保证长期安全,这种滞后性效应使得消费者的信心显得格外脆弱。
仅需一次食品安全的公共事件,便足以摧毁过去整整十年的检测合格记录所积累起来的信任基础。
全国人大常委会在就食品安全法的实施情况进行审议时也直言不讳地指出:生鲜电商、线上外卖服务、网红直播带货等新兴商业模式虽然发展势头强劲,却因为「法律框架和技术标准的更新速度滞后,导致执法监管存在空白地带」。
坦诚而论,目前的监管资源和执法技术已经开始「无法适应日益变化的形势」。
虽然大宗食品的合格占比达到99.37%,然而民众的焦虑和不安,恰恰源自那0.63%的未知风险。
03 权限的代价
完成食物的摄入,拿起智能手机。应用程序弹窗出现:「为了优化您的使用体验,恳请授予位置追踪、联系人列表、摄像头及声音录制等权限。」 你选择了确认。尽管如此,你对这些权限被具体如何运用却一无所知。
2025年期间,工业和信息化部反复向社会通报存在用户权益侵犯现象的移动应用软件和开发工具包。整个年度内,遭到通报的应用程序数量突破百款,涉及的问题涵盖:个人数据采集的不透明、超越授权范围的数据获取、反复且过度的权限申请。

相关法律的完善步伐在不断加快。2025年间,《网络数据安全管理条例》正式生效实施,《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也随之推出,在个人信息防护的制度审计和人脸识别的应用监管等关键领域建立了核心的制度框架。
然而学界人士王立梅指出:「在个人信息防护的实践中,存在宏观原则性制定过多、具体可操作标准不足的现象,将制度转化为有效执行的’最后一步’始终构成治理工作的重大挑战。」
换个角度理解就是:虽然法律条文明确规定「禁止任意采集」,但在真实的应用场景中,何为「任意」的判定标准却始终模糊不清。
更为深层的转变源于技术的进步。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训练需要通过持续输入海量的数据。那些貌似「去标识化」的信息,一旦与其他同样「去标识化」的数据汇聚、交叉分析,就足以还原出一个真实完整的个体。工作身份、薪酬水平、购物偏好、活动范围、人际网络——每一样都是可以拼接的碎片。从此,去标识化身份和实名身份之间的分界线,正在被算法技术逐步瓦解。
我们批准了全部的权限请求,然而对于这份批准的有效时限,我们却茫然不知。
04 安全成了「奢侈品」
如果我们将上述现象加以整合观察,就不难识别出一个贯穿其中的规律。摒弃陌生号码的接听,是用「主动隔绝」来弥补通讯体系的可信赖缺陷。检查食物成分、舍弃速冻食品,是用消费者的自主判断来弥补监管执行力的不足。缩减应用授权、禁用各种权限,是用个人的防护措施来替代制度性的数据保护。表面上各不相同的现象,其实遵循同一个内在逻辑:民众正在用个人的、私底下的防卫手段,来填补公共安全体系的缝隙。
实话实说,安全已经不再是一种人人享受的公共产品,而是演变成了需要个人通过自我教育、自我投资、自我防守才能获得的「专属化」产品。家财富足的人可以选择购置更安心的居住区、投资费用更高的私立教育资源,当然也能够获取更有保障的食品供应渠道。但对于大多数民众而言,他们能依靠的,只是回避陌生来电、仔细阅读食物包装标签、依靠自我管理的日常警觉。
这,就是我们当下社会治理体系所呈现出来的真实面貌。

传统的治安维护呈现出「可视化的安全」特征——巡逻警员的街面部署、摄像头网络的全域覆盖、重大刑案的侦查破获、跨越国界的联合打击。这类工作靠的是资金投入和组织动员,中国在这一方面已经展现出了全球领先的水平,这一点不必妄自菲薄。然而食品产业链条上每一处环节、信息交互中每一次许可、诈骗工场里每一轮号码转换、互联网推荐系统每一回算法调整——这类则属于「隐形化的安全」。这些事项依赖于完善的法律制度、先进的技术手段、强有力的执行效率以及积累的社会信任,其难度等级是完全不同的层次。传统安全问题的解决以投资驱动,而隐形安全问题的解决以制度驱动。在传统安全领域,中国已经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在制度层面的安全防护上,仍然需要持续的完善和追赶。
05 权利与负担的天平
夜幕降临后在城市街头漫步,完全不用担忧遭遇打劫。这一点,我国的表现确实超越了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这是客观事实,毋须过度谦逊。不过「安全」的内涵不仅限于躲避身体伤害,同时也应该包括摆脱「时刻警备」的精神负担。不敢随便接听陌生号码,就可能无法及时接收快递信息、医疗提示、学校通知。在网络上阅览到一条关乎食品安全的视频报道,之后数天内看到任何食品都会心生怀疑。孩子离开家门,父母的眼睛就会在定位设备和班级沟通群上,一秒都不能放下。每当应用程序要求「允许访问」的时刻,都要暗自猜测「这会不会在私下监听我」。人们虽然并未遭到真实的人身伤害,却始终浸泡在一种温和但持久的戒备状态之中。这不是生活在赤裸的恐怖感中,而是生活在「必须持续保持警惕」的压力之下。这种精神状态难以用数据进行精确量化,但却是真实可感的。

那么,将国情放在全球背景下审视,中国是否堪称最安全的国度?坦率而言,这个疑问我无法给出确定的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不妨换个角度重新提问:当代的一个普通民众需要得到哪些方面的安全保障,才能说是真正地感到了安全?远离街头暴力的威胁;摆脱食物安全隐患的恐惧;消除个人数据外泄的焦虑;不用担心孩子路上没有守护;不必在接听来电时出现一瞬间的犹豫。
将这所有维度综合在一起,答案显然无法用简单的「是」或者「否」来概括。这既是一份成绩的统计,也是一份待办任务的清单。
真正的安全定义,不应当只限于对躯体完整性的保护,还应当涵盖摆脱长期警备心理负担的权利。也就是那种能够深夜漫步街头而无需警惕他人、接听电话而无需犹豫、取用食品而无需翻过包装查看的自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