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随着新生儿数量的急剧下滑,这股冲击波已经波及到小学各个年级。然而令人担忧的是,基础教育领域的竞争加剧现象并未因此缓解。在师资配置与经费投入等方面,仍然沿用着大班级的老一套思路。教室里看似班额缩小了,教学方式却依然如故。按照学生人数来拨付经费的做法,更是显得不合理,这些矛盾与问题急需妥善处理。
改革开放时期的第二波人口出生高峰出现在2016年,那一年的新生儿总数达到1883万人。自那以后,出生人口数字开始持续走低。
2022年跌破千万大关后,出生人口再也没有回升。去年的新生儿数量停留在792万,而到了今年上半年,登记结婚的新婚夫妇仅有327.5万对,这表明今后的出生数字恐怕还会进一步下滑。
相比十年前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目前新生儿数量下滑了一半多,这对整个社会的消费、投资、生产、教育、人口构成、家庭形态以及养老保障等诸多领域,造成了深远而负面的冲击。
若单从教育层面观察,其所受的冲击已经十分明显。
仅仅四年时间,幼儿园的数量从2020年的29.17万所下降到2024年的25.33万所;小学的变化更加明显,从过去的15.7979万所减至13.6332万所。
这种变化以具体案例展现得尤为清晰:本年秋季学期开始时,广西桂林灌阳县东流村一个教学点的「一年级只有一名学生」视频在网络上走红。偌大的教室中只有一个6岁男生独自坐着听讲,这幅画面引起了广大网友的热烈讨论。
东流小学配备了4名全科教师。本个学期开学时,该校一年级招收了1名新生,二年级有3人,三年级有5人,整个学校加起来仅有9名在校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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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前教育机构和小学校舍数量的减少,不能简单地归因于最近几年的出生率断崖式下滑。
自城市化浪潮兴起以来,城市化率从低于20%攀升至67%左右。大量农村群众涌入城市谋生,随之而来的是众多学龄儿童也随家长进城求学,导致农村教育机构日益凋落。
根据统计资料,1978年全国共有小学94.93万所,经历了超过40年的持续关停和整合,到2024年仅存13.63万所,其中村镇小学占6.5万所。从2018到2023这五年间,城市小学学生总数增长了33.5%,而村镇小学学生则下降了31%。
这些数据背后的实质是:其一,多数乡村小学已经无人可教,有的如东流小学一般,仅剩屈指可数的学生,随时可能面临停办;其二,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口,他们的孩子进入的往往是规模巨大、班级人数众多的城市学校。
从财务的角度计算,关闭并整合小型学校是很「经济划算」的。举个例子,15名学生的班级和30名学生的班级所需的教育投入大致相同,甚至扩大到50人一班,所需的资源配置也没有成比例增加。
按照经济成本的逻辑,若不把三个15人的班级合并为一个45人的班级,就显得是在「挥霍教育投入」。
当面对数以亿计的人口涌入城市、学生数量随之倍增的局势时,不少城市行政部门在决策是否扩建学校、是否限制班级人数时,首要的衡量尺度都是「经济成本」。
其决策的最终结果就是:小学规模不断扩大,班级人数持续增加,用这种方式来压低办学开支,从而达到「节省财政资金」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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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城市扩张的势头已经放缓,从农村涌入城市的学龄儿童数量增幅也随之趋缓。
恰逢此时,整体出生人数又出现了急剧下滑,如果地方政府依然坚持昔日的「省钱思维」,就能顺理成章地大幅削减教育支出,降低学校运营开销。事实上,这股关闭学校的潮流已经在幼儿园领域出现,现在也在小学扩散,接下来还会波及中学和高等院校。
每关闭一所学校,就意味着能够省下一大笔的公共资金。
但这笔账能这么算吗?答案是否定的。
其一,教育经费在整个政府财政开支中的占比基本保持稳定,这还有法律作为保证。
《教育法》明确提出,国家应该以公共财政资金为主体、多元渠道融资为补充,建立教育经费保障制度。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对教育的资金投入要逐步加大,确保公办学校经费的持续稳定供给。同时还强调,国家用在教育上的财政资金占全社会生产总值的比重,应当伴随国民经济增长而不断提升。
其二,在以往推行人口政策的宣传中,曾有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论点:人口总数如果下降,人均可以获得更多资源配置,这当然包括了教育方面的支持。
而今,人口确实减少了,那么民众自然有权利期望能获得当初许诺的更丰富的资源,包括教育资源。
换个角度看,以当下每年约800万新生儿的规模来算,即便不考虑「教育投入逐年增加」的法定要求,他们能够分享的人均教育资源也应该达到1987年(第一波出生高峰,约2550万新生儿)的三倍水平,或是2016年(第二波高峰,1883万新生儿)的两倍标准。
那现在的教育体系,是否已做好准备为学生提供比2016年足足高出两倍的教育资源配备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首要问题在于思想认识还未得到转变。
多年来,教育界逐渐形成了统一办学、大而全的模式。单从学生规模来看,1978年平均每所小学154名学生,初中442名;到了2000年,分别增至264人和602人;到2020年进一步增长到679人和931人;截至2024年,已分别达到777人和1034人。
由于乡村学校数量的大幅萎缩,城市学校的体量相对变得更加庞大。根据统计,规模较大的单校区小学已经达到4000多名学生,而采用多校区或集团化办学的小学甚至超过8000人;至于中学,那些跨多个校区的初高中早就突破万人规模。
在这样的学校环境中,试想一下,校长能认识多少一线教师,又有多少教师的名字能被校长叫出来,普通教师想要见校长得有多困难。至于学校管理层与学生之间的交流,那更是凤毛麟角,学生的真实想法能被倾听到的恐怕不多。
这种工业流水线式的办学方式,虽然能显著降低成本投入,虽然适宜批量生产「标准产品」、迅速给出既定答案,但却难以满足学生的个性化成长和才能开发的需要。
观察过去二十来年学校规模的持续扩大趋势可以看出,要改变这种工业式的教学体制,在近期内从认识和实践两个层面都面临巨大困难。
其次,要将大幅增加的教育经费真正用于新生代学生的培养,最切实可行的途径就是推行小规模教学,藉此来「分散」单位学生的教育投入。
然而当前的实际情形却是两类不同的境遇并存,看起来并不令人满意。
一方面,如前面所说的广西东流小学之类的乡村学校,进行的是「被迫」的小班制教学。虽然许多地方都缩小了班级规模,但那些真正进行过课堂教学、课程结构、学生评价等全面革新的乡村学校屈指可数,更多乡村学校只是把班级人数减少了,但教学方式还是一如既往。
另一方面,上海、南京等发达城市已经察觉到了这一未来趋势,提早启动了小班教学的探索尝试。随后江苏、浙江、黑龙江等省份和长沙、泉州等市展开专项工作,不再是简单地减少班级人数,而是推动师资配置、经费拨款、教学内容、评价体系的协调改革。但放眼全国,这些仍然只是示范项目,改革的推动力度明显不够。
新生儿人口的急剧下降效应已经波及小学各阶段,遗憾的是基础教育的内卷现象并未得到缓解。在教师安排和资金配拨等工作中,仍然沿用大班级的一贯做法。班级人数看起来小了,可课堂教学形式并没改变,按人数多少来分配经费这类问题仍然得不到解决。
03
前面所讲的小班化教学的呼声和尝试,归根结底还是一种被动的反应,是被学生减少这一客观趋势倒逼产生的。但放到人工智能这个新时代的背景中,小班化教学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真实存在的社会需要,应该作为主动而明智的选择。
近年来,自动化机器在生产线上迅速替代了工人和工程师的岗位,而AI技术也在不断蚕食那些需要基础和中等思维能力的普通职业。讽刺的是,中国的教育制度主要是为工业社会的流水线操作和各类蓝白领工作培养人才的。伴随就业需求的变化,教育系统势必需要从根本上调整其理念和教学内容。
那么AI时代的职业形态又是怎样的呢?
温饱类的工作逐步被AI接手;那些千篇一律、按部就班的职位会日趋减少,未来的工作需要具备个性化创意思维的人才,对工作的热情将成为职业成功的重要因素;终身稳定工作成了奢望,持续学习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了现实要求……
大规模教学和大型学校的管理制度,明显是为工业社会标准化、规程化的需求而设计的,与人工智能时代的上述职业特点相比,俨然已经过时了。
学生数量的急剧下滑,本质上是件坏事。
然而在AI时代背景下,这一坏消息却意外地为推行小班教学创造了条件。若此时仍然沉溺于成本核算而不知悔改,甚至打着生源减少的幌子进行新一轮的校点裁撤和教育资源整合,结果只会是成本下降、效率却大幅下滑。如果真的走这一步,就是对时代的亵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