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中旬，特朗普政府宣布达成三方安全框架协议。其间，美方与丹麦及格陵兰当局就这一岛屿的防御体系进行了深入协商。虽然前期争议集中于领土主权问题，最终的协议内容却侧重于防卫安排。那么此次合作中美国究竟获得了哪些权益？丹麦如何在捍卫领土主权与应对安全威胁间寻得平衡点？该争端对北极地缘格局又将产生怎样的深远影响？本文试图深入分析这些复杂问题。
要点梳理
1.美丹及格陵兰三方围绕防卫议题达成框架协议，但各方对该协议意义的阐述存在明显分歧。丹麦当局与格陵兰政府强调协议有助于强化北极区域及北大西洋周边的安全体系，并重申丹麦王国的领土保全与格陵兰民众的自决权地位；相比之下，特朗普宣称美国将获取对格陵兰「安全及所有其他事务的永久性掌控权」，且强调美国无需承担相关支出。
2.从法律角度看，格陵兰的主权属性并未发生转变，但美方官员暗示美国在防卫事务上的决策权有所扩大。特朗普此前口头上提及的「收购」计划尽管未能落地，但美国正经由防卫协议扩张其对该岛的持久影响。与此同时，格陵兰方面亦非被动接受，其对矿物资源等领域的决策权保留完整。
3.该协议为特朗普提供了可对外展示的外交及国防「成果」，但实际效益的大小仍成谜团。在美国中期选举临近的背景下，白宫得以将协议渲染为近期外交突破。然而完整文本尚未对公众开放，协议是仅扩展既有军事部署范围，抑或赋予美国单独构建军事设施、长期派兵驻守、及对海外投资活动建立强硬制约的权力，仍需通过具体条款方得明晰。
4.格陵兰争端不会就协议达成而终结，反而可能进一步渗入欧洲国家的考量与北极安全体系建设。北极地带正逐步从过往相对边缘的竞争舞台，演进为欧美防卫战略的核心区域。协议暂时化解了美丹围绕岛屿主权的直接对抗，但若美国实际军事权限显著提升，欧洲各国对主权界限、北约框架内部联系及跨大西洋安全架构的讨论必将深化。
▎历代美国领导人对北极地带的战略关注。图片来源：SBS
本月十八日，特朗普正式宣布美国已与北欧盟友及当地政府就防卫事宜订立协议。这则消息表明长期悬而未决的区域纠纷告一段落。依据丹麦官方声明，三方计划在下周联合国会议期间正式签署协议文件，签署之后还需经过丹麦议会及格陵兰立法机构的必要核准程序才能生效。丹麦总理梅特·弗雷泽里克森指出，该协议将「强化我们在北极及北大西洋地区共同的安全防护」，并同时表示要「确认丹麦王国主权与领地完整、及格陵兰人民的自我决定权」。格陵兰行政长官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亦表态称，「我们即将签署一份确保与强化格陵兰、丹麦及美国防卫的协议」。
▎北极地区定居点全景。图片来源：新华社
然则，与北欧国家强调「领土保全」与「民众选择权」的表述相比，特朗普的言论则更为直率坦白。他在网络平台声称该协议将赋予美国「对防卫工作及全部其他事项的永久掌控」，并表示美国「不承担任何资金成本」。同时，美国务卿鲁比奥将此称为「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协议」与「对美国及美国民众的重大胜利」，并宣称「该协议以永久且彻底的方式解决了我们在该岛屿上的国防关切」。
▎美国领导人在社交媒体上的正式通告。图片来源：特朗普账号截图。
丹麦维系「主权面子」，美国获取防卫「实权」
从政治层面的表述来看，该协议系一场三方围绕防卫事务的关系重构。从前数月，特朗普反复强调该岛对美方安全的关键作用，甚至提出收购并兼并该地的想法，甚至一度暗示或许不排除动用武力的可能。这类言论不仅令北欧国家感到愤怒，也在北约联盟内部引起巨大反响。然而所达成的协议并未改变该岛现状为丹麦王国行政组成部分的法律性质。丹麦当局反复申明协议将「维护国家领土与主权完整」以及格陵兰民众的「自我决断权」。但在现实运作层面，主权名义与实际掌控权并非总能划等号。
据美国务院相关人士透露协议条款，美国将获得无限期进出权、驻军权与空中通行权，且在未获丹麦或格陵兰同意的情况下可自主建立防卫设施。协议还将禁止北约外各国在该岛建立军事据点或驻扎力量，并禁止「敌对国家」在「关键领域」的投资活动。即使该岛日后获得独立地位，这些协议条款的约束力仍将继续生效。这表明，特朗普先前关于「收购」的主张虽未按字面付诸实行，但美国实际已通过制度化安排确保对该岛的长期主导。
值得重视的是，美国获得的远不止传统型军事基地的使用权。该岛坐落于北极腹地，是连接北美、北大西洋及欧洲的战略性地理位置，美国长久以来就在此地建有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该基地负责导弹预警、导弹拦截及太空观测等工作。该岛的战略分量还伴随北极通道的开放、俄方军事行动的展开，以及多国在北极的战略竞争而不断递增。
▎美军在北极的重要防卫设施。该设施执行导弹预警及卫星追踪功能。图片来源：U.S. Space Force
该协议最值得审视的地方在于，「防卫」这一概念的边界解释权牢牢掌握在美国手中。一旦美国以北极安全、导弹防御、俄方军事威胁或其他国家投资构成危害为借口，扩大驻军部署，那么即便该岛继续名义上隶属丹麦，美国在当地防卫事务中的实际影响力也会继续攀升。
涉及矿物资源的问题，则需更为谨慎地区分防卫掌控与资源掌控。该岛蕴含未被充分利用的矿物资源，这些原料对手机、新能源车及其他高科技领域至关重要。特朗普本人长期以来也将该岛的资源潜力与美方战略防卫挂钩。不过，当下可得的资讯尚不足以证实美国已经获得该岛矿物资源的所有权或垄断全部资源开采项目。更为贴切的说法是，假设协议确实对美方竞争者在「敏感范畴」的投资设置了限制，那么美国将在未来该岛战略资源开采中拥有更强的地缘政治话语权，进而可能改变当地的投资布局。
▎北极地带主要城市掠影。图源：新华社
格陵兰非被动方，矿产自决权为重点议题
根据现有公开讯息研判，格陵兰在本协议中的位置不可概括为「由他人代理」，也不能说格陵兰积极向美国移交了防卫权限。更准确的判断应当是，格陵兰政府参加了谈判并公开表示赞同，但受限于现存宪制框架与切实防卫形势，其主动余地依然受限。
一个层面上讲，格陵兰的防御和外交事务仍需依靠丹麦中央当局承担，而在另一个层面，格陵兰在矿产等内部事项上已获相当高的自主地位。自二○○九年格陵兰取得自治以来，矿产、财政及众多行政事务均已由格陵兰当地政府主持，其中矿产领域更在二○一○年正式转由格陵兰接手，相应的开采收益亦归格陵兰所有。在这样的权限分配格局下，格陵兰当局此次所表现出的理性态度就不足为奇了；防卫和对外事务需借重丹麦，但经济进步和资源事务的决定权仍掌握在格陵兰手中。
▎北极地带稀有资源开采现场。资料图
需要特别指明的是，这类理性选择并不代表格陵兰对美国态度的根本性转变。恰恰相反，特朗普在过去十余个月里有关收购该岛、扩大控制范围乃至不排除武力使用的言论，反而加强了当地群众对美国目的的防范心理。在二○二五年格陵兰全岛选举期间，几乎所有主流党派都表示支持最终实现独立。格陵兰此番的「退让」更多是出于现实考量，而非放弃独立的追求。
矿产资源自决权的问题最值得重点关注，当下并无充分公开数据证明美丹防卫协议已赋予美国对该岛矿产资源全部开采的权力，更加不能直接推导出美国有权通过防卫协议独占该岛矿产。相反地，依照格陵兰当前的法律框架，矿产资源正是格陵兰拥有最强自主决议权的范畴。格陵兰政府的矿产资源监管部门明确宣示，自二○一○年起格陵兰政府已经管理矿产领域，矿产开采许可由格陵兰当局决定，现行《矿产资源条例》还规定开采需符合安全、卫生、生态、资源效率及社会可持续等标准。
格陵兰对某些特殊矿物的开采执行了严格管制，铀矿便是典例，二○二一年格陵兰议会通过立法禁止新的铀矿勘探、采掘及开发授权。由此看出，格陵兰虽然或许乐于接纳美国资本和商业机会，但这不表示其愿意无条件放行美方企业和投资者进入所有资源开采范畴。而真正值得追踪的是，格陵兰能否在今后的谈判过程中维护好已有的矿产开采决权、环境管理权以及最终的自决权。
特朗普赢得政治「战果」，格陵兰问题将趋向深化
站在特朗普个人政治进程的视角，该协议具有相当深层的象征分量。这份协议为特朗普塑造了一个完整的政治论述；过往美国政府想要实现却未能成功的目标，而今由我特朗普来完成。伴随十一月美国中期选举的迫近，白宫完全可以将该协议装饰成一项外交与防卫上的胜利，突出特朗普通过强势谈判促使丹麦接纳新协议，同时美方无需承担巨大的防卫开支。
▎美国官方账户曾发表的一幅合成图像，突出了北极地缘版图。图片来源：白宫X账号截图
目前为止，协议全文尚未公之于众。美方国务院官员已经释露了一些核心条款，但外部观察者依然无法确定这些条款与一九五一年美丹签署的北极防卫框架相比具体增加了多少内容。一九五一年的那份框架本身已经允许美国在该岛部署大量军事力量，美军如今也仍然在皮图菲克基地保持军事存在，这也成为当前最大的关键问题。倘若新协议仅是扩展美国在该岛的军事驻扎权限，那它更接近一次进阶版的北极防卫合作；倘若新协议准许美国单独创建防卫设施、长期驻军，并对第三方投资具有决定性制约权，那它就代表该岛防卫事务面临着一次极为显著的权力结构改组。
▎北极地带民众就相关议题的态度表现。图片来源：新华社
从欧洲盟友的观察视角来看，该协议能否得到欧洲方面的普遍同意，目前仍存在相当程度的疑问。虽然迄今欧盟当局尚未就协议作出官方回应，但观照先前围绕该岛问题产生的争议，必将引起欧洲国家有关领土边界、北约框架内部运作及跨大西洋防卫秩序的更多讨论。虽然协议暂时避免了美丹就该岛主权问题爆发更直接的冲突，但倘若美国获取的实际防卫权力显著扩张，欧洲盟友是否肯接纳这一新型防卫安排，仍然要视协议具体措辞及之后的履行状况而定。
此外，冰岛也难以完全置身其外。特朗普在社交渠道发布的一幅地图引起冰岛方面的激烈反弹。该地图中，美国的旗帜图样覆盖了墨西哥、加勒比区域、加拿大、该岛及冰岛等地，并标注了「美利坚合众国」字样。为此，冰岛外交部长索尔杰尔迪·卡特琳·贡纳尔斯多蒂尔明确回应称，冰岛是一个独立主权国，任何国家无权影响冰岛的独立与主权。
▎冰岛方面的外交立场。图源：Politico
然则无论如何，协议所释放的信息已然足够明确，北极正在从过往相对偏远的地缘政治区域，飞速转向欧美防卫战略的首要阵地。对丹麦来讲，这是在维护领土完整与应对防卫压力之间寻求平衡的一场协商，对美国而言，则是把战略野心转化为长期军事存在的一次尝试，而对欧洲，则是一次被迫重新审视美国北极意图的警示。
作者丨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李正东
编辑丨屈功泽 刘一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