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港特区首次启动五年制发展规划的尝试。与三个月前发布的公众咨询稿相同,这份正式规划的表述风格明显贴近中央及各地的五年规划范例,其中融入了大量源自内地的政策用语。
伴随着这一套全新语法体系的初次实践落地,香港开始以更为宏阔的时间尺度来思考自身的发展路径,从当前的现状构想通往未来的方向。
一、「改变思维与理念,汲取内地经验」
从这份规划的开篇部分可以看出,文件对于「借鉴」两字毫不讳言。第1.4条明确指出:
「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內外環境的變化要求香港改變思維方式和理念,借鑒內地經驗和世界主要經濟體的有效做法制定中長期發展戰略,明確發展方向、任務目標、策略重點和實現路徑。」
港府并非初次着手制定长远规划。以往年代里,从《香港2030:規劃遠景與策略》到《北部都會區發展策略》,再到《青年發展藍圖》,港府的中期文件通常采用「远景」「策略」「蓝图」这类措辞来命名。
这些既有文件的特点在于:蓝图呈现展望的姿态,策略充当指引的功能,既不遵循定期发布的规律,也不必然需要按期检视。
然而「第一个五年规划」则有其独特之处——它带有序号。这个序号的存在意味着其后还将相继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进而表明这一事项正在演化成为一项周期性的制度化安排。
其完整的体系架构——从序言、七个篇章、二十八个条款、专题栏目、主要指标表、执行保障机制到结语——对那些熟识内地五年规划的政策人士来说,只需一眼便能识别出来。
这一套前所未有的骨骼框架,大抵是香港五年规划最为突出的非同寻常特征。
二、从「有为政府」迈向「高质量发展」
规划文本中出现的许多表述,在香港特区过往的官方文件里实属罕见。第1.9条提出:
「行政長官和特區政府履行當家人職責,敢於擔當、善於作為,切實擔負起治理香港的『第一責任人』責任。」
「当家人」与「第一责任人」这两个新概念的出现,反映了治理理念的深刻转向。长期以来,香港的行政基调一直围绕「小政府、大市场」和「积极不干预」展开,其中政府的角色更多是充当裁判和规则的维护者,而非「当家人」。这一重新定位预示着政府自我认知的深刻重塑。
在规划第1.11条关于七项治理理念的论述中,第五项讲述:
「堅持實現『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
对于港府心目中的「有为政府」,第1.9条给出了具体的四字诠释:政府部门需要发挥「決策主導、資源主導、組織推動、公共優先」的核心作用。
「坚持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融合」这一表述,已然成为近年中央会议的标准话语模式。
来自内地的类似概念还有不少:新質生產力、高質量發展、堅持改革創新、統籌發展和安全、新型工業化、未來產業、耐心資本、人工智能+、系統工程、可操作可考核可問責、動態監測、中期評估等等。
这些从内地政策体系中引入的词汇在香港文件上落笔,构成了一种公开且有意识的「看齐」举措。香港主动采纳在广袤国土上已经验证有效的中文治理语法,用这套体系来诠释自身的香港式「治理」实践。
三、五年规划的地位如何置于施政报告之上
规划的第七篇「強化五年規劃實施保障機制」篇幅虽然简洁,仅有五条内容,但其核心第7.2条重新规整了香港特区顶层文件间的关联与位阶:
「建立『五年規劃統領、年度施政落實、財政預算支持、年度述職滙報』機制。」
这短短24个字,重构了整个治理体系中不同文件之间的逻辑关系。
过往的运作模式是这样的:行政长官每年发表《施政报告》用以确定该年的工作重心,财政司司长其后推出《财政预算案》来配置相应资源。这两份年度性文件各自覆盖一年的工作,两者的结合形成了香港的行政循环节奏。
当下的新体系则呈现出不同的权力阶序:五年规划位处上层,行使「統領」的功能;施政报告处于中层,承担「落實」的职责;财政预算案在下层,提供「支持」的保障。
第7.3条进一步明确了这种关系,规定施政报告的职责是「根據五年規劃的戰略方向和要求」,将中长期的目标「分階段成為可操作、可考核的任務」。第7.4条则将《财政预算案》界定为「為五年規劃及年度《施政報告》的執行提供堅實的資源支持」。
换个角度理解就是:施政报告从「一年施政的起点」演变成了「五年规划的年度分步版本」,预算案从「资源分配的工具」升级为「资源支持的机制」。
第7.5条还明确指出,「行政長官每年向國家主席和中央政府述職時,報告五年規劃實施情況」。
汇报的层级决定了文件的政治权重,这一点毋庸赘述。
四、「自由经济体」如何设定「发展指标」
香港五年规划总共设立了22项发展指标,这些指标被分为「预期性」与「约束性」两大类。
先来看哪五项被列为「约束性」指标:
北部都会区「熟地」五年产出规模:900公顷
单位本地生产总值碳排放(碳强度指标):2030年相比2024年实现32.5%的累积降低
零碳能源在发电燃料结构中的占比:30%
大气PM2.5平均浓度水平:不超过14微克/立方米
全港地表水质量指标整体合格率:超过90%
再观察哪些被归类为「预期性」指标:
实质本地生产总值增速、就业人士月收入中位数、全球金融中心排名、跨境财富管理中心排名、旅游业增加值、非本地学生数目……这些统统列入「预期性」范畴。
这一指标分类的逻辑框架并非香港的独创。内地五年规划从「十一五」时期开始,就建立了这样的两分法:预期性指标主要依靠市场机制与全社会的协力推进,约束性指标则由政府作出明确的完成承诺。
在日前的记者会上,特首阐释得十分明白:约束性指标代表政府「必须做好的」事项,预期性指标代表政府「非常希望做到的」事项。他强调说,这份五年规划并非计划经济体制的复制。
理解这一原则就会豁然开朗。经济增速、收入水准、国际金融枢纽排名等属于「市场决定的结果」,香港一律标定为预期性,表示希望但不包票;而地块平整、碳排减少、大气净化、水体治理等属于「政府该承担的职责」,则统一列为约束性,表示必须达成。
这样的做法正是香港作为国际机构评比的「全球最自由经济体」,在学习运用北京语法时所采取的务实、因地制宜的态度。
特区政府只为能直接交付的目标作出保证,不为市场决定的成果夸大其词。所谓「有为政府」的实际边界,在这22项指标上被明确划定。
有为,并不等同于计划和包办一切。
其中「北部都会区熟地产出900公顷」这一数值得到特别关注。在经济类的14项指标中,它是唯一一项约束性指标。前一个五年周期的熟地产出为120公顷,后一个五年期间要达到900公顷,这意味着实现7.5倍的增长。
未来数年间,北部都会区的整体面貌必将呈现出显著的新变化。
五、北都:内地语法的「同乡方言区」
规划文本中密集出现的内地政策用语,在第三篇关于北部都会区的专题中浓度更高:
「全鏈條『拆牆鬆綁』……訂立《北部都會區發展條例》。採用多元開發模式,加快空間釋出。成立產業園區公司,結合有為政府和有效市場,用好公私營合作模式加速企業落戶。落實『按實補價』先導計劃……採用『雙信封制』招標模式……」
从这段文字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几乎每一个概念都能在内地开发区的官方文献中找到对应的表述模式:已平整、可立即交付的「成熟地块」;分片区进行的「片区产业项目」;根据实际建筑面积而非规划上限补缴地价的「按实计价」机制;技术评分与价格评分分开审查的「双信封招标」办法;以及由政府全资掌控的产业园区企业——新田科技城有限公司、洪水桥产业园区有限公司。
此外还有「一河兩岸、一區兩園」的空间格局、「國內境外的特殊地區」的定位、「制度與政策創新試驗田」的功能,「基礎研究—技術攻關—成果轉化—產業孵化」的完整产业链条设计,以及「八縱八橫」的基础设施布局、「15分鐘生活圈」的生活配套概念等,这些都与粤港澳大湾区内地侧的官方表述完全一致。
为何北部都会区的措辞会呈现出如此浓厚的「内地风格」?根本原因在于,北都需要推进的三项主要工作——地块平整、产业导入、园区营造——恰好是内地最为成熟的专长领域,同时也是香港相对薄弱的环节。香港并不缺少资本、不缺乏法治基础、不少国际化的通路,所真正欠缺的是把一片土地从规划图纸变成成熟地块、进而从地块转变为产业园区的整体组织与整合能力。这套系统的操作手法与实战经验,内地已经通过不断的迭代创新打磨了超过三十年。
因此,北都成为这份规划文本中内地政治用语最为浓郁、也最为协调无违的承载区域。
六、「北京语法」框架内的本地核心词库
香港五年规划中虽然涵纳了众多与内地相通之处,但若仅仅得出「香港学习内地」这样简洁的观感结论,就没有真正理解这份文件背后所蕴含的深层逻辑。
在规划第1.6条中,香港在阐述自身竞争优势时做了这样的表述:
「作為全球唯一實行中英語並行的普通法司法管轄區,香港擁有崇高法治聲譽,實行簡單稅制……資金、貨物、人員、資訊自由流動。」
规划第十章关于「国际法律及解决争议服务中心」的阐述,始终围绕「普通法」这一核心概念展开。
在「国际航运中心」的部分,规划将港口的定位从「吨位大港」升级为「价值港」。借用「港」这个意象,第1.6条有一处颇具深意的自我评价:
「香港是『安全港』,『安全港』就是『發展港』」。
「普通法」「单独关税区」「自由贸易」「零关税」「廉洁高效的公务体系」「与国际规范接轨的监管体制」这类香港特别珍视的概念与表述,在五年规划中依然清晰可见。
据香港业内人士向媒体表示,这份规划「不是照搬内地的发展思路」。虽然新词库的引入不在少数,本地的核心用语系统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香港将中央文件那套「高瞻远瞩」的语言架构整体采纳,依次完成历史方位的界定、指标框架的建立、属性分类的约束划分、年度层级的逐步分解、中期阶段的评估调整。然而这套语法系统所载负的核心实质,依然是香港特色的。
特区保留其社会制度、自由市场机制与独立关税区的法律地位,香港目前尚未被纳入国家五年规划的指标管理体系之内。香港制定五年规划,是与内地进行「对接」,而非被「纳入」其中。
七、二〇三〇年的答卷
自回归以来,香港的治理周期一直以年份作为基本单位,每年都伴随着一份施政报告与一份预算案。尽管这种年度化的节奏具有灵活适应的优势,其局限性同样显而易见——那些需要用五年或十年才能评估成效的重大事项,往往容易被年度议程所遮蔽。
地块空间、产业结构调整、青年发展、人口老龄化,这些都是不能再向后推延的课题。
五年规划所要弥补的,正是治理视野上的这一缺口。它将香港的行政谋划从「一年一想」转变为「五年全景规划、逐年分步执行」。
一个城市一旦改用五年作为思考周期,随之而来的问题就会层出不穷。约束性指标怎样落实为具体的职责分工?总体规划指标与年度执行指标如何有效衔接?部门之间协作的藩篱会否让一些承诺停留在纸面?财政资金是否能够配合五年这样的长周期承诺?
这些问题的答案,直接关乎北京语法能否在香港真正扎根、持久运转。
香港五年规划的序论部分写道:「在中央政府支持下,特區政府在不足一年的時間,制定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
不足一年,这是从无到有的执行速度。港府在吸收北京语法的体系形式上确实用心钻研,执笔的速度也很快。
这并不是说香港会逐步演变成一座内地城市。「一国两制」这一原则的精妙之处,在于守住「一国」的本质、充分发挥「两制」的优势。港府借鉴国家层面的语言系统,得以将自身的设想描述得更加深远。而普通法制、自由市场运作、独立关税区地位、资金商品人员信息的自由流动,这些恰恰是五年规划要为香港守护的核心内容。
因此,衡量这份规划最终是否成功的标尺,不应该是「写得多像内地风格」,而应该是五年之后,香港是否变得更加像香港?
一个敢于担当的政府,其目的是为了维护一个高效而自由的市场体系;一份面向长远的规划,其旨趣是在于呵护一份历久弥新的竞争优势。
到了2030年的成绩评定时节,答卷的篇幅肯定会相当可观,其中应该有一行格外醒目的记录——北部都会区的900公顷新景象。
而五年成绩单的整体底色,必定深深印刻着「一国两制」的鲜明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