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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笔记本记录了她在德黑兰的观察与体验。作为战事的亲身经历者与冷静观察者,她用文字捕捉了普通民众的故事、身边场景的变化,以及最真实而深刻的感受。
9月17日德黑兰观察:战事未止,协商迹象再度浮现
似有似无的协商窗口
今日连线中,主播依然围绕战争提问。她关注联合国大会期间特朗普与海湾地区领导人的会晤计划,询问德黑兰的态度;同时提及也门局势的进一步恶化,以及伊朗将如何应对与区域大国的互动。
在我看来,伊朗与美国都在竞争海湾地区的支持。伊朗深感忧虑的是,华盛顿可能利用当前的军事冲突、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和也门问题,来强化对海湾地区的控制力度;与此同时,德黑兰又在努力与包括沙特在内的地区伙伴保持分歧的基本可控,以防冲突进一步激化。
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对双方来说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胜负之争,转而成为争夺区域影响力的关键。伊朗试图与红海事态保持距离,强调也门的胡塞武装并不受其控制;与此同时,它向邻国释放和解信号,谋求建立跨区域的沟通对话和安全框架。
眼下的局势呈现出一种矛盾状态:一端,冲突仍在继续,红海形势持续恶化,却看不到明确的解决之路;另一端,美伊两国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对抗似乎暂告一段落,并未继续升级。与此同时,各类调停人士陆续介入,关于谈判的传言断断续续。说完全没有和平前景似乎过于悲观,说即将启动谈判又言之过早——究竟要谈什么内容、谁代表参加、何时进行都莫衷一是。这种朦胧的时间窗口,反倒增加了对未来走向的不确定性。

今天的伊朗报纸
北京缘何频现报纸版面
翻阅今日伊朗报刊时,我惊觉中国的身影频繁出现。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近日访华与王毅进行了会晤。紧随其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与王毅通话交流。往前往后观察,沙特也在争取北京对胡塞议题的关注。北京仿佛一跃成为多条战略线条的交汇点:牵涉伊朗、美国、沙特、也门、霍尔木兹海峡,乃至下阶段是否存在重启外交谈判的可能性。
把几家伊朗报纸的版面铺开来观察,其中的差异令人玩味。同一则阿拉格齐出访的消息,却在不同媒体笔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有媒体将北京定位为潜在的和平调解者,有媒体突出强调中国乃伊朗「不可或缺的伙伴」,有媒体关切北京能否在美方面前为伊朗说话,还有媒体提问直言不讳:中国会在霍尔木兹问题上支持伊朗吗?中国究竟可否成为伊朗可信赖的盟友?
同日同国,却映照出了多重期许。
往年伊朗涉及中国时,话语体系多为宏观叙事:「向东看」战略、「战略伙伴」定位、「25年全面合作计划」框架。然而随着战火继续蔓延,伊朗的疑问愈显具象化。霍尔木兹海峡局面如何化解?对美态度何去何从?与沙特关系应当如何修复?胡塞武装能否受控?谈判存在何种可能?更具现实意义的追问是:北京可为德黑兰提供何种程度的援助?北京会否出面调和美伊分歧?

也许答案应该来自伊朗自己
审视这些报道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上心头。伊朗当然有权追问:北京是否足够可靠?能为德黑兰提供多少实质帮助?然而我的看法是,伊朗或许更应该扪心自问:自己应如何认识当今国际格局,又应如何重塑外交战略思路?
伊朗前外长扎里夫的一个观点令我深表赞同:外交决策不应由感情驱动。所谓敌手并非永远无法进行对话,所谓盟友也并非值得无限寄托。这或许正是国际政治中更具理性的衡量标准。
近年来,意识形态在伊朗外交决策中的权重持续偏重。判断的标准往往简化为:倾向「反美」即为友邦,接近华盛顿则应防备。这套逻辑自有其历史渊源,然而若将国与国的互动简单二元化为朋友或仇敌,便容易陷入对「友方」期待过高、对「敌方」沟通视为妥协的窠臼。
事实上,国际关系的复杂性远超简单的二元对立。北京优先维护自身利益,莫斯科如是,利雅得亦如是,华盛顿毫无例外。德黑兰所应审视并优先维护的,归根结底也只能是伊朗本身的利益。
因此,面对伊朗报刊反复的追问——「他们会否伸出援手」「他们能否在霍尔木兹一侧」——我更倾向于重新表述这个问题。关键不在北京是否为伊朗的「伙伴」,而在于当北京、华盛顿、利雅得各有各的国情考量时,德黑兰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核心利益?
该合作时合作,需要协商时协商,存有分歧时坦诚面对。切莫因对方被定义为「友邦」就寄予不切实际的期待,也莫因其被视为「对手」就将对话之门永久关闭。
当下的战事局面提醒伊朗,这可能是值得重新审视的关键课题。在国际舞台上,永恒的盟友属于罕见,永恒的对手亦然;恒久不变的,乃是各国必须应对的客观现实与核心利益。
这令我想起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近期在媒体采访中的一段论述。记者表示,期待下次再坐谈时,不会围绕「第三次战争」展开回溯。阿拉格齐的回应是:「那一步或许会来临。但容我把话说完。一旦我们陷入虚弱,他人就会乘虚而入。倘若我们内部分裂、自我消耗、经济崩坏、民心涣散,不消说,新的战争将在所难免。战争源自脆弱。我们必须强大。强大不单指军事维度——虽然军力至关重要——还包括经济的蓬勃、社会粘合力的维持、国家凝聚力的巩固。这些综合起来,才能塑造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使任何对手都望而却步。」
我对这段论述颇为赞赏。常言「弱国无外交」,但阿拉格齐笔下的「强大」远比单纯的军事意义要内涵丰富。
国防能力的备足自属必要,然若经济持续衰退、民生日渐艰难、社会资本大幅流失、民众对政体的信心瓦解、内部分裂加剧,纵然拥有庞大军火库,这个国家的强大也难言名副其实。反之亦然,真正的国力强盛,并非仅使对手畏惧其武器,更应赢得民众的拥护与信任,能在经济外压下韧性应对,在危急时刻维持社会的基本凝聚。
因此,当伊朗各大报刊热烈讨论北京的支持力度与可信度时,我日益确信,真正的关键并非在北京。各国各有优先的国情考量——中国、美国、俄罗斯、沙特概莫能外。任何一国都不会代他国承担历史重任。决定伊朗走向的最终抉择权,归根结底仍在伊朗自身。
伊朗需要认真思考:如何重燃经济活力,如何弥合社会内部的裂隙,如何重建经年损耗的社会信任,如何在维护核心国益的同时,令外交政策少些意识形态的束缚和情感的绑架,多些实用理性的成分——这些工作虽不如军事行动般显眼,却可能远比寻求一个永恒的「可靠伙伴」更为关键。
因为国家的安全保障,最终无法依赖某方的永久支持,而只能植根于自身的真实强大。

街头:另一种现实
然而搁下报纸,踏上德黑兰街道,映入眼帘的又是截然不同的图景。
司机坦言,自己早已不再关注新闻。问及缘由,他的回答颇有无奈: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今日他携眷返回库尔德斯坦故乡,赴亲属婚宴。近期婚礼频繁,而战争初期曾一度绝迹。沉寂半年多后,人们重新涌上街头,城市恢复了生气。周末时住宅区音乐声不绝,年轻人为生日聚会庆祝,连孩子们的跆拳道教练也计划前往哈马丹参加家族婚礼。
摄影师穆森的儿子也在今日庆生。全家预订了大巴扎附近一家百年老馆,为订到位置提前奔波一周。如今德黑兰的知名食肆,不提早约定无法成行。到了周末,北上的通道仍然车流滚滚,商业中心人潮涌涌。
这种反差常令我陷入奇异的心理失衡。新闻每日播放战火、轰炸、制裁、海峡对峙,国家似乎处于危险峭壁;掉过头来,饭店依然满座,高速依然堵塞,婚礼依然举办,生日派对如期进行。战争并未使生活按下暂停键。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人们
然而这又容易滋生另一种误读:仿佛众人已然适应战事,日子似乎也不那么难堪。前些天受访的经济学人S博士有过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表述:处于贫困线下的人群,往往成为「看不见」的群体。伊朗妈妈也曾如此说过。
经济困难者难以踏入那些客满的食肆,也不会驾车奔向周末的北部,更鲜见于我频繁造访的商业广场。城市由此呈现双重现实:一侧是食肆一座难求、商场门庭若市、高速车龙密集;另一侧,贫困人口正在逐步退出这些场景。
他提出的另一个观察颇具启发:当资本充裕者缺乏投向实体经济与生产部门的意愿时,大量资金便会流向房产、车辆、贵金属及外汇等保值资产。对个体而言,这是在通胀压力下自卫的选择;然而当此行为蔚成风气,资产价值水涨船高之际,那些仅能依赖薪资生活的民众,眼看着自己离购房、购车乃至往昔寻常的生活方式渐行渐远。财富的增长滋生更多财富,贫富鸿沟却在急速扩大。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仅凭在德黑兰街道上的游走,难以准确判断这个国家的真实处境。目睹的繁荣确属真实,隐没的困苦亦然。简言之,战争并未令所有人陷入贫困,反而让既有的贫富分化愈显触目。

战事未终,日常仍续
日前一直奔波在外,返家后公务积压,无暇为孩子精心烹饪。今日得闲,才做了番茄炖牛肉与鸡粒饭。但心中仍牵挂着国内的母亲。她近日腹泻反复,似因误食孙儿遗留的半个桃子或过夜饭菜。体质本就虚弱,她稍有异状,我在德黑兰的心境就会失序。
地理距离带来的无力最令人难堪。家人患病,自己却无能为力。仅能遥控问候,借助他人代劳,最终许多事还得靠患者自行承担。这种无奈偶尔伴以自责。二十年的旅居生活,这想必是很多远离故乡者的共同困境。工作繁忙时对家事不遑顾及,然而只要父母那端一个电话,心弦就会立刻绷紧,再难获得安宁。
最深的期许,终究是家人的健康与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