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拍摄于柳州市高培村小学的英语课堂场景。
本月初,一位中国数学教师的社交媒体发言引起广泛关注,他建议全国中小学将英语调整为选修科目。该教师指出,学生尚未充分掌握母语就已开始投入大量精力学习英语,并呼吁国民摒弃盲目崇洋现象。
这位名叫汤家凤的教师所引发的讨论,击中了一个周期性浮现的社会议题。机器翻译技术的突飞猛进,加之毕业生就业前景的不确定性,使得「英语还是否应作为必修课」的问题再度成为焦点。自上世纪70年代末,英语在中国教育体系中的地位已与数学、语文等量齐观,被视为改革开放的有力支撑。这一地位转化为课堂实践中的大量时间投入,以及高考评分体系中的较大权重。
不少教育工作者和家长对这一建议表示赞同。他们指出,现行统一课程体系过度强调语法规则与应试技巧,导致多数学生未能获得实用的英语表达能力。网络舆论中也出现这样的观点:学生承载过重的课程压力下,若将更多精力分配给其他学科,学习效果可能会更加理想。
另一方面,降低英语优先级对某些人而言意味着文化自信的缺失。更令人瞩目的是,汤家凤所用的表述引发了敏感的文化反思。北京全球化智库外交政策研究员王子辰指出,「崇洋媚外」在中文语境中承载强烈情感立场,其潜台词涉及民族尊严与文化自主。
官媒《环球时报》前主编胡锡进认为,此议题已遭某些人士工具化,用以鼓动民族主义情绪。他呼吁公众保持理性,并建议教育部门勿被这类观点所左右。
在失业人口增加、AI技术冲击多个产业的背景下,社会对人才培养方向的怀疑与日俱增——究竟什么样的技能能在学生离校后保持竞争力,成为紧迫的问题。
美国三一大学历史学副教授吉娜·塔姆认为,这场教育之争的深层意蕴是对中国青年经济前景的茫然。
她在邮件中提出矛盾的问题:当经济前景黯淡时,英文交流能力对中国青年是否仍具市场竞争力,抑或面临被淘汰的风险?
与汤家凤呼声相呼应的是,辽宁省教育部门不久前宣布调整中考科目设置,删除了历史、生物、地理等科目。这一决定虽名义上为减轻学业负担,却在舆论中激起波澜——批评人士认为此举变相淡化了近代历史教育,而这部分内容往往被视为爱国主义教育的核心。
尽管官方尚未对这场争论做出正式表态,地方教育部门已开始调整英语的教学地位。早在2021年,上海就禁止对小学进行英语笔试。此外,有政府顾问曾提议从高考科目中删除英语,理由是手机翻译软件已足以满足日常沟通需求,只是这一建议最终未被纳入政策框架。
AI技术的迅速发展进一步推动了这一转变。本年七月,深圳某高校宣布逐步裁撤英语课程,因为实时翻译功能已由AI技术提供。学校计划用中西文化比较课程填补这一空缺。
实际数据体现了这一趋势的后果。英孚教育发布的最新排名显示,中国在全球英语水平评比中的名次从2020年的第38位跌至2025年的第86位,在123个受评国家中的地位明显下滑。
四川一位英语教师的网络视频进一步印证了家长端的态度——许多家庭希望减少英语课程设置,原因是对现行教学方法感到质疑。该教师指出,学生投入的大量时间和精力往往无法转化为真正有用的表达能力。
21世纪教育研究院负责人熊丙奇指出,根本症结在于课程设计过度聚焦成绩,却忽视了应用能力的培养,最终形成了所谓的「哑巴英语」现象。
他强调,真正需要英文能力的人群——如从事学术研究或在国际企业任职——在总体中仅占小部分,这也解释了为何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思外语学习的实际价值。
对此,广东一位英语教师指出,英语能力的缺乏仍是许多人无法充分利用先进AI工具、出国活动或申请顶尖高校的制约因素。若真的取消英语的基础教育地位,只会进一步加剧社会阶层间的教育不平等。
她强调,经济条件优越的家庭可通过私教和国际教育渠道维持英文优势,而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否接触英语,可能完全取决于学校的教学安排。
塔姆教授认为,这场争议的本质是两种国家定位的碰撞:一方倾向全球化领导角色,另一方则偏向独立自主的民族强国身份。无论希冀与忧虑如何交织,这场讨论都反映了中国正面临全球战略选择的关键时刻。